《SilentSpring》鸽子粥

15、楚京大附中

　　青年克制的往碗里夹了点菜，丝毫没注意到女人看他的神色几变。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看样子，在他来之前，吴凤英动都没动一下筷子。

　　说是吃饭，其实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
　　什么东西在张默春嘴里都味同嚼蜡。
　　吴凤英的视线寸步不离男人的一举一动，生怕错漏了哪里的细节。
　　看对方着手放下了筷子，吴凤英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上来。

　　“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啊？要不要叫他们拿菜单来，你再点一些？”

　　看着女人小心翼翼的目光，张默春心里酸酸的。
　　那种刻意的歉疚萦绕在二人之间，默默筑起一堵高墙。
　　张默春心里少了吴凤英那里的许多心路变化。
　　他从不觉得吴凤英欠他什么。
　　对于张默春来说，亏欠是一种比爱恨加在一块都更加沉重的感情。

　　“菜很好吃，”青年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把话说的委婉一些。
　　“那些人…还有没有打电话过来？”
　　闻言，女人脸上的神情晃了晃，有些为难地转过头，面上泪水已经枯竭。
　　“我给你打电话之前打来过，之后再没有了，可是我夜里总是担心的睡不着觉，存冬在那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让存冬要受这种罪？”

　　听到吴凤英这样说，张默春低下了头，仿佛绑架张存冬的人是自己。
　　他找不到立场对着面前的女人说出冷静一点，总会有办法的，这种空洞无味的话。

　　过了一会，吴凤英自己像是哭够了，喃喃道：
　　“能不能不要报警？”

　　对上张默春坚定的目光，吴凤英有些缩瑟。
　　“求你了，妈妈就最后再求你一次……”
　　“存冬年纪还小，我怕她真的出什么事……那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张默春看着吴凤英的眼睛，最终对这双红肿的眼睛投降。

　　记忆里的张存冬只有七岁上下，个子才刚刚到张默春腰往上一点的地方。
　　不爱笑，不爱说话，刚出生的时候很爱哭。
　　听亲戚回忆，张存冬长的既不像妈妈，也不像爸爸，而像他们那个早早就过世的奶奶。
　　性格，则最像吴凤英。
　　张默春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吴凤英改嫁那年他二十岁，张存冬七岁，还是个小姑娘。

　　这一桌饭伴随着吴凤英的颗颗泪珠，母子两个总有一个人要保持清醒，张默春及时另起了话头。

　　“他们要多少钱？”

　　问到这，女人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也随着哭声的起伏而颤抖。
　　“十万。”

　　“那些人说给了钱才告诉我存冬的消息，最迟这个月月底就要把钱打过去。”
　　吴凤英笑着擦了擦眼泪，似乎不是很想在青年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手上最多能凑出一万多，我和以前的亲戚都没联系了，在这也没什么朋友…实在是怎么凑都凑不够……”
　　女人低下头，手背上满是曾经因干活留下的烫伤和斑痕。
　　就算保养的再好，过去的岁月始终烙印在她身上洗涮不掉。

　　“而且…我怀孕了。”
　　大概因为前头做足了准备，她很自然的说出了这个消息。
　　尽管声音很小，张默春听的还是很清楚。
　　包房内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走廊里几个醉鬼哭嚎的声音填满了这部分的沉寂。

　　“恭喜你。”
　　青年愣了愣，笑着说道。
　　“谢谢…”
　　似乎是很惊讶于对方的反应。
　　吴凤英终于抬起头来。
　　“我说真的，真的很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老许他们家的人很看好这个孩子，不让我出门，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要是被他知道我还跟那些人有联系…他会打死我的…”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张默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背包里翻出存折。
　　单薄的存折本拿在手里，翻一翻一带而过就是张默春的十年。
　　青年没什么眷恋地推到身前。
　　“我这些年多少有一些存款，不多。”
　　女人看着那个暗红色的本子，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是心头的窘迫又逼她伸出了手。

　　她原本以为那个人会顾念旧情，多少留点钱给她这个儿子，毕竟那种人，随便抖一抖，掉出来的东西就够他们一整年不愁吃穿。
　　可是看张默春的样子，女人心中的假想化作泡影。
　　亏张默春还在电话里那么维护他，看来是真的没联系了。

　　吴凤英看着张默春，青年眼神柔和，就连听到她怀孕时的表情也没有变得很难看。
　　他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女人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本存折。
　　“谢谢。”
　　她说的很轻，不敢与儿子的眼神相碰。

　　小小的存折簿前后两页已经旧的不成样子，吴凤英摸了摸封皮，接着收进了怀里。
　　其实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拿出钱救张为民和许存冬的，都是同一个张默春。
　　他何曾变过？

　　“还有一件事，”
　　女人的泪止住了，大约是因为心里积压的东西已经倾泻而出。
　　“存冬是前天下午在学校附近失踪的……我最近都抽不开身，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学校附近查一下监控。”
　　张默春点了点头。
　　“哪个学校？”
　　青年神情自然地问道，一个隐隐有预感的答案被掩埋在心底。
　　下一秒那个深埋地底的答案被女人轻而易举地抓住。
　　“那个学校你也知道，离这也不远，楚京大学的附属中学。”
　　“你说奇不奇怪？明明我和，和他都不是读书的料子…”
　　吴凤英小心地避开了张为民的名字，然而坐在对面的人还是有一瞬的出神。
　　他还是对这个城市抱有太多让他避之不及的感情。

　　张默春的人生在高三那一年走向分叉路口。
　　那一年张为民急病去世，吴凤英带着张存冬改嫁。
　　张默春考上市里的文科状元，被楚京大学录取，然后辍学。
　　在同一年，他遇见了谢赫。

　　那个时候楚京的每个学校都在实行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哪怕是高三的学生也要参加运动会，要求每个人都起码要报一个项目。
　　这种事情往往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张默春不记得他当时报了什么，只记得应该是一个跑步的项目。
　　当时跑步的人很多，起跑的时候他被人踢到，接着摔了一跤。
　　左腿的脚腕扭伤了，膝盖也摔的血肉模糊。
　　现在他的膝盖上还有疤，天冷的时候还是会痒。
　　大概正因为这个疤痕，张默春才对那一天的记忆格外深刻。

　　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有很多人围在他身边，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唯一的空隙被那个人填满。
　　背他去医务室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
　　话很少，个子很高，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那是张默春第一次见到谢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