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14、固执

　　走出包房，男人从口袋中翻出金属制的烟盒，抽了支烟咬在唇边。
　　墙上古铜色的镜子倒映出男人的身影，前不久不知道被哪个醉鬼一拳打的四分五裂。
　　男人低下头，捂着火光点燃烟卷，接着慵懒地吐出一口烟，在烟雾弥漫中面无表情地审视镜中的自己。

　　镜子中的男人脸色苍白，因为许久不见阳光，苍白的有些病态。
　　脸上唯一的颜色是眼下的那颗痣，红的像血，笑起来的时候更加显眼。

　　前两年有个脑子缺根筋的，不知道上哪给他找了个大师算了一卦，说他这辈子是大富大贵，多子多福的安乐命。
　　可惜命里有一劫，只要平安度过，后半辈子就都是顺风顺水。
　　大师秉持着拿了多少钱办多少事的原则，手相面相生辰八字看了个遍。
　　当时解卦时说的话谢赫已经不记得了，只剩一句印象还算深刻。
　　说他眼下的这个痣是他的桃花劫，如果没有特殊意义还是点掉比较好。
　　命吗？
　　吞云吐雾间，男人扯出一个笑容。

　　“吴小姐订的包房就在这里。”
　　穿着制服面带微笑的女人停在一扇门前。
　　张默春朝着走廊前后张望，这一整条路上的门都长的差不多一个模样，连个门牌也没有。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区分的。
　　青年回过头，女人脸上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
　　张默春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下一秒，沉重的木门被打开，张默春看到了端坐在桌子对面的女人。
　　尽管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张默春仍然感觉得到对方也在打量他。
　　“默春…”
　　电话里那个满含啜泣的声音颤抖着，从电话的那一头来到了张默春面前。

　　张默春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
　　身后的礼仪小姐把门悄悄合上后安静离开。
　　包房里就这样突然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女人扶着桌子站起来，匆忙的理了理头发，又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珠。
　　张默春知道对方的泪是为谁而流，主动向前走了几步，把身上仅有的行李卸下肩膀放在一旁。

　　“那个…你吃过饭了吗？我，我叫了点菜，不如叫他们热一热，你先吃点我们再聊吧…”

　　女人的声音中难掩哭腔。
　　走近了张默春才发觉，眼前的吴凤英，或者应该说是吴颂莲，早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精致的妆容，保养的乌黑顺滑的头发，水葱似的指甲。
　　女人一身黑色的紧身长裙，布料剪裁都是上乘，衬的身材凹凸有致，耳边垂下来的金色耳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离开了那个让她日夜操劳的家，眼前的女人早已改头换面。
　　张默春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心里的感情。
　　他在感情上一直很迟钝。
　　不过看到吴凤英过的很好，张默春莫名卸了口气。

　　女人的眼神躲闪着，似乎还不习惯和自己十多年不曾见面的儿子相处。
　　“不用了，我在来的路上…”
　　看到对方失望的眼神，张默春及时调转了话锋。
　　“麻烦了。”

　　青年刚坐上位子，门口就有几名服务员鱼贯而入，接连端走桌上的菜品。
　　热菜的间隙，大约是厌倦了等待的空白，女人盯着青年的脸，几番想要开口。

　　“那个，你这几年过的好吗？”
　　女人不安的问道。
　　张默春原本在看身边有条不紊的服务员，听见这话，略显诧异地扭过头。
　　“我很好。”
　　那头又没了话音。
　　张默春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简短，又补上一句。
　　“你呢？”
　　女人盯着桌上摆着的花艺，察觉到抛出这个问题的对象，连忙抬起头。
　　“我也很好。”
　　两边都没有下文。

　　门再一次被打开的时候，喷薄而出的菜香盈满了整个包厢。
　　虽然说着不饿，真有菜端上来，张默春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天知道这副模样落到吴凤英眼里是怎样一副画面。

　　一个穿着可称为破布的大衣的男人是她的儿子。
　　灰扑扑的脸上一脸的疲态，正坐在桌对面狼吞虎咽。
　　女人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了从前。

　　吴凤英离开张默春的时候，张默春十七岁。
　　这个孩子小的时候就没得到过多少爱和陪伴，那个时候她和张为民单位里都忙，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深夜里才回来。
　　因此张默春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了托儿所，后来上学也早。
　　张为民去世的那一年，张默春十七岁。
　　高中刚刚毕业，听说还是市里的文科状元。
　　十七岁，多么意气风发的时候，不想转头就家破人亡。

　　张为民病的很突然。
　　医生的解释是年轻的时候过劳，没有休息好，导致老了各种机能失调。
　　加上张为民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家族病史没说，直到他昏倒在工地的那天，吴凤英才知道张为民家里有胰腺癌的病史。
　　癌症后期的治疗费用十分昂贵，又没有医保报销。
　　就算治好了复发的几率也非常高。
　　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情况，医生给出的意见很中肯。
　　放弃治疗。

　　当时执意还要治下去的人只有张默春。
　　吴凤英觉得张默春是年纪小，还不懂才非要继续治下去。
　　毕竟她的儿子她最了解。
　　张默春的脾气看着软，其实倔。
　　用两个字形容就是——
　　固执，倔的像一头牛一样拽不回来。
　　至少在那天以前，吴凤英一直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钱打水飘不说，人还不一定能救回来，躺在那和站在那的人都一样遭罪。
　　何必呢？
　　想着反正一个读书的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吴凤英没再管他。

　　后来张默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大笔钱。
　　那真的是吴凤英当时见过的最多的现金，多的让人眼花缭乱。
　　少年的眼睛里好像一瞬间又燃起了光亮。
　　即便最终医生还是没有从老天爷手里把张为民抢回来。

　　后来她才了解到张默春是和外边的人签了什么协议，借的外债多的吓死人。
　　平时看着很老实的一个孩子，默不作声的就干出这么大的事。

　　那个时候张为民刚刚去世没多久，老家的人都在踢皮球，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结果张默春眼睛都不眨，自己悄悄的就把学给辍了，找了几份工作开始打工。

　　看着张默春，吴凤英总是不由得的想到自己。
　　他原本有那么光明的未来，就这样转头不要了，为了一个反正都要死的人。

　　又重新打工，做苦力。天不亮就离开家，天快亮了才回来。
　　这样无休无止的轮回，吴凤英再也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她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生活，无法忍受她的孩子，甚至她的孙子都要过上这样心惊胆颤的生活。
　　她再也不要看到。
　　就在那个时候，吴凤英带着张存冬离开了这个家。

　　吴凤英没再打听张默春剩下的生活。
　　不知道是出于恐惧，还是厌恶。
　　她厌恶自己的出身，对前半生的失败人生只字不提，恐惧张默春望向她时，空洞的目光。
　　那让她觉得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作者有话说

　　( ；?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