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13、饭店

　　的士堵在高架桥上动弹不得。
　　张默春合上手机，他这两年晕车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所以养成了一上车倒头就睡的习惯。

　　只不过刚刚在大巴上睡够了，眼下困意全无。
　　青年转脸摇下车窗，楚京似乎是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的潮气扑鼻而来。
　　四周的高楼林立模糊了张默春对这座城市从前的回忆，通过零星几栋未拆除的老建筑才能辨析出从前的模样。

　　“大城市发展快，一天变一个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对方迷茫的神情，笑着解释道。
　　张默春的目光从窗外的风景移回车厢内。

　　“您是楚京人？”
　　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防护膜，张默春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算是吧。”
　　青年回报以一个淡淡的笑容，唇边的梨涡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前头堵死不动的车流突然开始缓缓开动，司机随手把手上的烟按进饮料瓶里，接着启动车子。
　　两人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后视镜下挂着的一串檀木珠子晃来晃去，发出的声音吸引张默春盯着入了迷。

　　这种珠子南方的寺庙里开过光供人佩戴的有很多，他曾经求过一串，回去不知怎么的搞丢了，张默春也没太在意。
　　后来楚相玉不知怎么的也搞来一串，见到他的丢了，还很不高兴的样子。
　　想到这里，青年捂着嘴轻轻笑了。

　　车子走走停停，比原本预计的时间晚了三四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
　　张默春付过车费走下的士，直感觉一阵腰酸背痛。

　　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的饭店招牌悬挂在大楼上方。
　　安泰榕华。
　　张默春确定了一下地点，确认周围只有这么一家饭店叫这个名字才走进门去。

　　“您好，有预约吗？”
　　一进门，妆容精致的迎宾小姐就直直地朝着张默春走来，顺手就要接过男人身上的背包。
　　张默春连连摆手拒绝。

　　“预约的名字应该是吴颂莲，不好意思，我自己拿着就好。”
　　女人点点头，面上的微笑分毫不减，领着张默春穿过几扇门后，把青年交到下一位服务员手中。
　　“吴小姐的预约是吗？请跟我这边来。”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盏中摇晃，倒映出天花板悬着的水晶灯晶莹剔透。
　　大圆桌上的饭菜已经冷了，圆桌中央摆着的花开的却娇艳欲滴。

　　男人坐在主位边上，空气中漂浮着各类信息素，尽管剂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依旧刺激着男人本就不稳定的神经线条。
　　他不动，也没人敢上前敬酒，只是纷纷绕过他去贺主位上那位老人的喜。

　　八十大寿，人活到这个年纪，只是坐在那都有人跑来说你命真好。
　　何况还是市里的金融巨头，手上几家上市公司的股票都长势喜人，随便抛出一支都够一个普通人挣得盆满钵满，下辈子都不愁吃穿。
　　桌上的人个个笑得像春花一样灿烂，都是市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没几个敢在桌上摆脸子。

　　“小赫呀，看你都没动筷子，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注意到这头冷清的动静，老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男人神情不变，在众人紧张的视线里荡开一个笑容。

　　“公司里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让伯公担心了。”
　　谢赫举起面前的酒杯，谦逊地端在了对方触手可及的低处。
　　老人见状喜笑颜开，乐呵呵地转头与之碰杯。

　　“叫什么伯公，听着怪生疏的，不像一家人，你就该跟喻清一块儿喊爷爷才是呢。”

　　谁人不知道，谢赫娶了方月从最宝贝的孙女方喻清当老婆，这会在楚京风头正盛。
　　这小子命好的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怎么当时在夜海大桥没给他直接淹死呢？
　　楚京这么大，方月从选谁做这个孙女婿不好，非要选谢赫？

　　谁都知道谢赫的母亲是安泰集团的长公主。
　　当年为了嫁给一个身份不高的alpha和家里断绝了关系，生下一个儿子没过多久急急撒手人寰。

　　这个alpha就是谢震业。
　　谢赫的母亲过世没多久，谢震业又娶了新的女人进门。
　　如同他的名字那样，他有那样显赫的背景，祖上有人从军从政，到外公又白手起家积累下诸多家业。

　　可以说落地的起点就是许多人费尽心思用一生也难以企及的终点。
　　大家都想看豪门落魄，天才陨落，这是人之常情。

　　最开始有人可怜他，也有人唾弃谢震业的所作所为，可后来人们听多了，看多了，渐渐也就不当回事了。
　　这个叫谢赫的男孩好像突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
　　再一次活跃在大众视线时，谢赫十七岁，从幼童已然长成青葱少年。
　　靠一则无名报社刊登出的小道新闻大爆于楚京。
　　小报上是这样写的，安泰集团老总年逾古稀，老了突然爱子之心深切，想要接回谢赫回安泰培养。

　　不想惨遭拒绝，对方给出的原因是——
　　“我只听老师的。”

　　随着小报记者的深扒，谢赫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老师”的真面目也逐渐浮出水面。
　　长相普通，家世普通，听说还是一个beta。

　　网上各种照片疯传，到最后众说纷纭。
　　有人说谢赫和他那个不争气的妈一样，要重蹈当初的覆辙。
　　当事人依旧不当回事。

　　不知道安泰那边使了手段，舆论没几天就被压了下来，连带的，那个beta的照片也消失不见。
　　后来再也没有人谈论起过这段新闻。
　　不出意外的谢赫又消失了两年。
　　这次是真的人间蒸发，偌大的楚京城，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去向。

　　再后来，谢赫以安泰集团太子的身份继承了外公的股份，加上几十年前谢赫母亲手里的那部分，以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成为安泰集团最新的董事。

　　新贵上位，最先有意结交的还是老牌的那几个财团。
　　也就有了安泰和榕华联姻，谢赫和方喻清的婚事一谈。

　　清脆的碰杯声阵阵，紧张的氛围顿时消弭无踪。
　　“今天是家宴，我们不谈公事。你和喻清的订婚宴办的不错，我很放心。”

　　老人眯着眼，很疑惑似的随口一问。

　　“对了，喻清呢？怎么没看到她，她没跟你在一块吗？”

　　男人拿酒杯的手一愣，面不改色的答道：
　　“喻清给您挑礼物去了，大约堵在路上了吧。”

　　老人沉吟一声，似乎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而和身边人攀谈起别的话题。

　　沦为背景板的男人坐回原位，无论是桌下还是桌上的热闹似乎都与他无关。

　　“春香居听说来了批新货……”
　　“你这消息可靠吗，别又弄得跟上次一样，被查到了怎么算？”
　　频频有目光投向男人身侧，不知怎得，几番想要开口，又怯怯地收回去。

　　谢震业手上一直有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虽然说是小本投资，背后却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是不知道如今这位新官上任，有没有接任的想法。
　　不过钱嘛，哪有人会嫌弃口袋里的钱多呢？

　　坐在席末最边缘的男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谢赫的脸。
　　为了这个位子，他可是花了重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自己塞进来的，就是为了能跟这位安泰集团的新总裁说上几句话。
　　然而对方除了简单和方月从寒暄几句外，大多时候就是那么安静地坐着。

　　其实抛去网上的那些传言，男人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这人确实长了一张足以蛊惑人心的脸。
　　哪有人会对好看的东西说不呢？
　　假如他是个Omega，大约也会喜欢类似这样长相的alpha吧。

　　谢赫懒懒的靠在椅背上，放任面前的酒杯就那样空着。
　　男人踌躇了一会便跃跃欲试起来，趁着现在大家都在席间游走，他这样走过去也不会太显眼……

　　一股灼热的视线似乎从远端传来，男人倒酒的手抖了抖，突然打了个冷颤。
　　奇怪，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男人抬起头，从空气中若干种信息素中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
　　十几张五官各异的脸，循着这道目光的源头回望，男人撞进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推杯换盏的声音仍在男人耳边回荡，视线里却只剩下那张眉眼过分优异的脸。

　　对方的目光只虚虚在他身上停留不到一刻，仿佛失去了多余的兴趣似的移向别处。
　　“先生，你的酒撒了。”
　　坐在身侧的女宾出声提醒，男人才缓回神，连连道歉以赔不是。

　　等收拾完身上的狼狈，男人的目光接着在席间的宾客身上游离。
　　方月从身边那个位子上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一只挂着红酒渍的高脚杯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