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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楚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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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醒醒,到站了,该下车了。”
不知道对方是第几次尝试,靠在车窗边上熟睡的青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司机一手举着扫帚,一手点着烟,他下车抽了两根烟了,可坐在位置上抱着行李缩成一团的青年仍旧睡的正香。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
张默春反应了一会,下意识楞楞地先点了点头,也不管有没有意会。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青年眼前绽开一个笑容,露出一口污黄色的牙。
“孩子,车到站了,我这要去拉下一趟客人了,在车上睡着也不舒服,昨天没休息好吧?下车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青年撩开被汗浸湿的发丝,车上的暖气开的很足,唇上干的起了皮。
张默春随便抹了把脸,抱着背包颤颤巍巍地走下巴士。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冷风中飘来香樟树的气味。
张默春买的直达车票一路向北,这里已经是北方地界,凉风瑟瑟,温度,气味,连旁边绿化带上的无名松柏都那么让张默春熟悉。
这座城市没有因为他的离去改变什么,依旧那么忙碌,似乎无休无止。
那么他呢。
青年舍不得自问。
张默春在菩宁时不常关注这边的新闻,也只是偶然听闻楚京这几年的发展飞快。
青年向上颠了颠背上的背包,不到十斤重的行李装满了张默春前三十一年的全部。
十年前他背着同样的包,和差不多的行李,在售票处买了一张不知道通往哪个城市的单程票,毫无准备地踏上旅程。
那时的张默春二十一岁,也许没有想过还有一天还会回来。
青年按照记忆中的地图走出车站,回忆里车站门口的那家馄炖铺已经关门了,招牌上落满了灰尘。
听说市中心建了更大更新的车站。
张默春盯着脚下泛黄的噪点大理石地砖,旧车站的人流量远比不上新车站,看这破败的样子,大约不久以后也将关门大吉。
想到这里,青年突然抿起唇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是了,他们都是被楚京这座城市遗弃的旧物品。
走过几个摇摇欲坠的引路牌,宽阔的马路边是生意冷淡的租车市场。
车站门口长了几十年的树被砍掉了。
张默春刚从车站出来的时候迎面和凉风打了个照面。
身上的大衣穿了好几个冬天,里头的棉絮已经跑光了,穿上只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冷风刮来的时候,张默春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青年摸了摸鼻子,楚京不比菩宁,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会暖和很多。
在张默春的记忆里,楚京的阴天要远远多过晴天。
故地重游的滋味很新奇,张默春站在街口,口袋里的手机适时震动起来。
“喂。”
“是我,默春…你到楚京了吗?我们晚点见个面吧?”
女人的声音很小,张默春花了些力气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好。”
青年答应的很干脆,路边的风吹的他头疼,好在吹散了多余的困意。
女人报出一个地址之后匆忙挂断了电话。
张默春似乎听到了那头吴凤英的身边似乎有个男人在扬声催促什么。
那头挂断电话后,青年站在原地,有些无所谓地上下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不翻不要紧,只见吴凤英的手机来电下悬挂着一串鲜红的未接通话。
全是从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打进来的,排列整齐,跟在吴凤英的通话记录后面。
看到括号后面跟着的数字时青年不由得跟着心下一惊。
一共八十六通未接来电。
来电备注只有单薄的一个字,像是还没有来得及打完。
谢。
或许是脚下的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回忆,连带着让张默春对这个姓氏有了微妙的感情。
青年垂下眼,指腹轻柔地划过这个字的偏旁部首,动作小心的就像害怕惊扰起这个字背后熟睡的人。
通话界面猛地弹出来,铃声响起时吓了张默春一跳。
白色的通话拨打界面跳动几下后自己悄悄地熄了屏。
忙音从出音口悠悠地传来。
没有打通,不知为何,张默春觉得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突然放松下来。
即便知道不是那个人,张默春不得不承认,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拥有轻而易举拨弄他心弦的能力。
通讯录里的那串电话号码看着眼熟,张默春绞尽脑汁也没有记忆。
他的通讯录不加任何陌生人,定期也会清理,能留下电话的通常都是经常见面的熟人。
冷风徐徐,抓着张默春空落落的裤管左右摇摆。
想不起来就算了,青年耸耸肩,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朝马路对过走去。
坐上的士,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暖和的让人窒息。
张默春卸下背包,发现手机邮箱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条邮件:
家里最近有些事要处理,家门钥匙放在你家门口,家里几只小家伙都喂饱了,劳烦你帮着看几天家。
默
05:35
家里出了什么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浮玉
06:15
到地方了记得给我发信息,保持联系。
浮玉
06:47
青年低头咬了会手,反复敲敲打打,最终回复出一条信息。
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回。
我已经到地方了,一切都好。
默
12:42
“喂,小楚,晚上给钱哥开饯行会你跟着去不?我是觉得人太多了,太吵,你要是不去我就也不去了。”
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挂在靠在茶水间的柜子上,满脸郁闷地发着牢骚。
他刚跳槽进单位,人生地不熟,正是畏手畏脚的时候。
“我就不去了,家里有事。”
男人笑了笑,把装满咖啡的杯子从咖啡机底下拿出来。
“得了吧,就你个孤家寡人,家里能有什么事。”
发牢骚的男人换了个姿势,持续发牢骚。
“上个月我家里那个omega说要和我闹离婚,那闹的呀,一会说我不着家一会说我欺负他,得,我说搬出来清净两天,结果这个月又开始了。”
男人越说越郁闷,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你说怎么能有人作成那个样子?我做的还不够好吗?那我也是个人,我也要喘口气的吧?他今天要星星,明天要月亮,我看哪,只有天仙皇帝才配得上他,我这种凡人啊,伺候不起。”
楚相玉低头浅尝了一口,苦中带一丝甜的滋味浓淡刚好。
“你在听我说话吗?你都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夸张,明明刚在一起的时候……”
楚相玉的口袋连震两声。
男人赶忙放下手上的东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回复。
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回。
我已经到地方了,一切都好。
默
12:42
发牢骚的男人半天迟迟得不到回应,一转头,那边的楚相玉对这个手机屏幕笑的满面春风。
得,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摆了摆手,识趣的离开了茶水间。
下班时间,楚相玉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夜风习习,男人提着公文包跟着人流走出写字楼。
他照常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插进车把手上的锁孔解锁车门。
临近年下,道路两旁的路灯早早就挂上了鲜艳的红色灯笼。
楚相玉特意调到了楚京天气预报的电台,过几天就是冬至,不知道张默春家乡有没有吃饺子的习惯。
他早上去了菜场,晚上把饺子包好放进冰箱里冻起来。
等过几天张默春回来了就可以吃上饺子了。
男人调转手中的方向盘,刚开出一个岔路口,一辆开着大灯的超跑逆行加速倏地撞上来。
楚相玉原本悠闲地开着车,从后视镜看到亮光,眼疾手快猛打方向盘,让车头连转了九十度,才勉强没有让宾利的车头被突如其来的不速来客撞个稀巴烂。
两辆车虽然没有直接相撞,却依旧擦破了车头的漆皮,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透过隔音玻璃划进车内,刺的楚相玉耳膜生疼。
男人坐在车里楞楞地回头,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
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沉重的似乎就在耳边跳个不停。
有病吧?
楚相玉试探地拉开车门走下车,环顾了车身一圈。
只见一整层车漆都被擦破了,角度要是再偏一点,楚相玉大概能够想象出驾驶座被撞成废铁的样子。
一阵凉风吹过,楚相玉身后的冷汗未干,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刚刚那辆超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形同鬼魅。
真是见鬼了。
思绪停留在这里,楚相玉不由得联想到了那天在小区里,后视镜倒影出的那辆银色超跑。
他家里有人是做车行生意的,所以楚相玉从小就对各种车子的样子了如指掌。
从张默春那天莫名其妙过敏以后,那辆车似乎就一直跟着他没有被甩开过。
难道是冲着张默春来的?
男人拉开车门,摇摇晃晃地坐进驾驶位。
手心出的汗黏在方向盘上感觉很不舒服。
下一秒,亮的刺眼的光线从后方的玻璃一路照进后视镜,楚相玉这一次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碰撞声,楚相玉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