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梦境 ...
-
回到小区,为着风大的缘故,今天坐在树根底下消食下棋的大爷大妈消失的无影无踪。
偌大的小区,只剩零星的几盏路灯还在工作。
冷风吹醒了张默春的睡意,他话说多了只觉得嗓子渴的要命,不说话之后,连楚相玉也沉默下来。
走着走着,楚相玉不知不觉落到了后边,平时聊天总是楚相玉先起头,难得今天两个人没什么话讲。
张默春停下脚步,走在身边的人也心有灵犀地停下来。
时不时发出滋滋声的电灯下,几只飞蛾围着灯芯外头的玻璃罩子打转。
一高一矮的两只映在树丛上的影子被风吹的有些变形。
风停了,楚相玉的声音因此格外清晰。
“张默春,你生了什么病?”
种种疑问在楚相玉心里堆积,如果将他的心比做一间空房间,那么现在,这间房间已经让人无处下脚。
为什么张默春会一个人出现在肿瘤科?
他明确的听到,妈妈的朋友患的是胃癌。
不论是什么,张默春,癌症,这两个词在楚相玉的心里以什么样的语序拼接,他都无法接受。
张默春转头,视线和身边坚定不移的目光交错。
青年叹了口气,这动作又轻易的把楚相玉的心情提到了嗓子眼。
“胰腺癌,我家里人本来就有胰腺癌的病史。”
张默春神色平静的说出了让人不平静的话。
像是早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青年的表情平静的有些过分,让楚相玉看着有些心疼。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没有答应你,你现在要是说不喜欢我了,我就当没听过你说的那些话。”
张默春露出一个缓和氛围的笑,转而拍了拍楚相玉的肩膀。
楚相玉的个子高,想要安慰他居然还要垫一垫脚。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吗?”
楚相玉抬起头,眼眶红的能沁出血来。
是不是有了在乎的人,人就注定会变得情绪化?
面对张默春,他好像早就无药可救了。
“当然不是。”
青年伸出手,朝楚相玉颠了颠手上的袋子,随后被迅速抓进一个怀抱里面拥紧。
“楚相玉?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那么怀疑你。”
这个怀抱用力到让张默春喘不过气,青年笑着打了几下对方的肩膀。
那头始终没传来回应,张默春歪头去看楚相玉的脸,那人又把头埋的更深了一些。
脖颈处传来湿热晕湿了张默春的肩膀,张默春确认了一会才发现楚相玉真的哭了。
“你哭什么呀。”
青年有些好笑地拍了拍楚相玉的头,毛茸茸的触感很好。
“让我照顾你吧,张默春。”
夜风寂寥,带着这句略微哽咽的告白飘进张默春耳朵。
张默春沉默下来,回抱的双手停在空中。
“不管你的病治不治得好,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男人越抱越紧,似乎想要把怀中的人嵌进胸膛。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痛苦,但是甜蜜。
究竟是哪个占比更多一些,陷入其中的人不懂计较。
“好。”
过了一会,楚相玉听见耳后传来张默春的回答。
告别楚相玉,张默春回到房间,关上门,整个人在黑暗中脱力滑坐到地上。
白色的药袋子被丢带一边,月光照在上面,影子像是另一个月亮。
楚相玉的好太好,好到张默春舍不得拒绝。
青年睁开眼,看着泛黄的天花板,安静中可以依稀听到楼上的动静。
楚相玉打开了门,在玄关停了一会,似乎紧走到了餐桌附近。
只是楚相玉太好,好的张默春承受不起。
小时候他曾经听吴凤英说,一个人的福气这一辈子是有定数的。
一个人得到的福气如果超过了这辈子他所能承受的,就会变成他的报应,下辈子是要还的。
所以人要学会知足。
不贪多贪足才能享得幸福。
张默春觉得自己的福气直到遇见楚相玉就足够了。
月光顺着窗帘没拉好的一角照进来,地上很凉,可困意席卷而来。
青年就这这个姿势浅浅地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过去。
张为民当时病的突然,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让当时本来还能勉强度日的家一下子就垮了。
能借钱的亲戚都借过了,大家伙都过的紧巴巴的,能凑出来一点都让一个刚出社会不久的小伙子点头哈腰的感激涕零。
张默春不知道躺在医院里的那笔账到底有多大,他只知道只要钱凑够了,或许父亲就能活下来。
多的旁的事情,张默春不敢多想。
吴凤英告诉他,借不借是人家的事,借了是情分,不借是本分,教张默春察言观色。
最终那些好饭好茶热了又热,母亲也不让他和妹妹多吃一口,母亲说做人要有骨气,不能占别人的小便宜,会让人看不起。
他当时年纪小,不懂有饭端上来还有不吃的道理,张默春念高中的时候胃口正好,远远没有后来养成的吃东西吃一点就饱的肠胃。
少年时期的张默春对顽疾这个词没有什么深刻的理解,在他浅显的医疗知识里,只要是病,吃药治疗,好好睡觉,总有一天会好的,好的就像普通人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预后这个词,原来病治好了也会反复,也会恶化,也会一直重蹈覆辙。
他晚上打工,白天上学,空闲的时候替母亲的班,照顾父亲,接妹妹放学,就这么三点一线。
张为民的身体很争气,病灶一点一点减小,病情逐渐好转,就在他们全家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张为民昏倒进了重症监护室。
病灶转移了。
又是一大堆他听不懂的专业知识,他忐忑的坐在诊室的座位上,医生皱着眉,似乎要把手中的检查单盯穿。
那么久的沉默,张默春感觉自己被扼杀在了这样无休无止的沉寂当中。
最后医生摇了摇头。
少年铤而走险借了许多外债,那些数字高的吓人的阴阳合同,背后藏着万丈深渊,稍不留神就容易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张默春刚出社会,哪里懂得人心险恶。
他的失败是必然的。
只是那时的张默春还不知道,其实不论他做什么,张为民都不会从医院醒来了。
高额的债务加速了这个家庭的分崩离析。
最终张为民不治身亡,吴凤英带着张存冬改嫁,那间平房里的温情回忆付之一炬,留下的人只有张默春一个。
一无所有的青年散步在一条没有名字的街上,靠近年下了,街上的铺子都紧闭铺门,空无一人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
只剩些五颜六色的招牌还是忽闪忽闪地亮着,淡淡的烟雾从巷尾深处飘来,熏的张默春红了眼睛。
青年转头望去,一个隐隐约约看不清五官的少年靠在污浊不堪的墙上,笑着朝他吐了一口烟。
天色昏暗,若隐若现的火光中,张默春只看清了那人眼下招摇的一颗痣。
望见那双眼睛,青年从梦中惊醒。
张默春缓了口气才慢慢坐起身,顺便揉了揉眼睛。
胸口的重物从他身上滑落下来,疯狂的叫唤以示抗议。
张默春低下头,那只瘸了脚的猫正赖在他怀里不走,乌央乌央地叫着。
“你真的该减肥了。”
青年捂头失笑,对着猫嘀咕。
张默春扶着墙站起身,看向挂在墙上的钟,才发现已经五点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睡着的?张默春没印象了。
青年揉揉睡的酸痛的腰,这一觉睡的不甚安稳。
他从包里摸出手机,不过因为太久没充已经电量告急,张默春给手机充上电,又给几只早就睡醒了的猫倒了口粮。
想到自己接下来这几天都要离开菩宁,张默春又多倒了两勺。
走到衣柜前发了会呆,张默春才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多行李可收。
青年垫脚从衣柜的最上方翻出一个背包,这还是几年前他来菩宁时背的那一个。
张默春拍掉上面的灰,随便装了点衣服进去。
楚京的冷他已经有些忘了,或者不如说是假装不记得。
收好衣服,带了些药,青年蹲下来,在衣柜的最里边找出了存折。
青年盯着存折本看了一会,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存下了两万块钱。
他对钱和物的占有欲很低。
少年时期家里的财产大多变卖,打工赚来的钱也全都拿去填了医院账单上的窟窿。
时间也好,兴趣也好,没有什么东西是多余了,可以留给他的。
张默春垂下眼,关上存折本,也没有过多留恋,扒开叠好的衣服塞到背包的最下方。
不到半个小时张默春就收拾好了行装。
青年拔掉手机和充电线,站在玄关环视了一圈,吐了口气,转头离开了家门。
关上门,青年朝着楼梯上,那道紧闭的门望去一眼。
这扇门很新,是前两年楚相玉帮他一块儿换的,说是朋友的店有折扣。
看着那扇门,张默春不由得想起了在学校门口,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青年长长吐出一口气,最终向前走了几步,把钥匙放在楚相玉家门口,摁开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
支早餐摊的大娘早早就爬起开工,张默春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点见到她,大娘也同样。
“默春啊,这么早干什么去呀?”
大娘紧急捕捉到了张默春的身影,赶忙叫住他。
“家里有点事,要回老家一趟。”
尽管眼皮沉重的正在上下打架,张默春回过头还是笑着和大娘寒暄几句。
“这样啊,早饭还没来得及吃不?大娘送你几个包子,路上要注意安全啊。”
王大娘把手往身上的围裙上随意一抹,手脚灵快地用从笼屉里套住几个包子塞到张默春手里。
张默春还是第一次接收到陌生人这样的好意,也不好推拒,拉开口袋就要找钱。
“不要不要,几个包子而已,大娘送你路上吃的,路上注意安全啊。”
大娘拦住了他的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往前走。
“要给的。”
“不用不用。”
大娘笑了几声,招了招手赶他走。
张默春看着女人的笑容,转头多看了她两眼。
大娘依旧站在那,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张默春的手在冷风中被吹的冰凉,手上的包子却还是热呼呼的。
等车的间隙,张默春咬了一口快凉掉的包子。
绵密的豆沙甜的人牙齿发酸。
张默春仰起头,蔚蓝的天空中飘过几朵云彩。
今天还是今天,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小区后面有长途车站,来等车的人不多,张默春买了车票,在空空如也的车站里认真吃完了剩下的包子。
无精打采的售票员按响了通报铃,张默春在迷迷糊糊间猛然惊醒,抓着背包跑到检票口。
坐上巴士,车内的气氛低迷,张默春打过几个哈欠之后歪头抱着安全带睡着了。
车上的冷气开的很足,座位上有上一批客人留下的食物包装以及古怪气味。
张默春的梦一个接着一个。
又是一个长长的梦。
和上一个梦不同,在这个梦里,张默春今年十六岁,父母恩爱,父亲身体健康,母亲沉静温柔,妹妹活泼开朗。
他是文科班的尖子生,人长得高高瘦瘦,皮肤又白白净净的,写的作文被老师夸了又夸,在女生中间很受欢迎。
只是他不爱说话,因为嘴巴笨,别人叫他就只会在旁边讪讪地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有点婴儿肥的脸颊,左脸上有一个小梨涡。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分化,他分化的最晚,也最普通,他只是个beta。
张默春并不觉得beta有什么不好,相反,beta没有发情期,也不会因为信息素不稳定暴走或者生病。
张默春很满意,他一向懂得知足。
又一年开学,那是一个春天。
张默春喜欢春天,因为暖和,春天就意味着寒冬走过,剩下的日子不再冷了。
他还是每天早起,背书,到点叫妹妹起床,下楼和晨练的阿爷阿妈打招呼,买了早餐骑车去学校。
只是那一天不太一样,他走到班前被一个少年挡住了去路。
少年眉眼锐利,眼下有一颗痣。
他问他是谁。
少年不答,只一股淡淡的沉水香霸道的撬开张默春鼻腔,强硬的要他汲取。
那不是香水味,而是信息素的味道。
暗红色的信息素和他的主人一样不讲道理,不给张默春逃走的余地。
张默春来不及思考,只感觉自己呼吸困难,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模糊变成碎片,他弯下腰大口呼吸,想要努力缓解这种状态,但只是杯水车薪。
残影中,高高在上的少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梦中的一切随着那个笑容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