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二两烧酒

4、我为什么在这

　　蒋琛恋恋不舍地骑着自行车往家走。QS银行离着蒋琛的新房只有不到三公里的地儿。这让蒋琛有点儿莫名的高兴。至于高兴什么，他也不知道。回家的路上，蒋琛右半拉脑袋的面粉跟左半拉脑袋的水终于成功会师，只剩一个劲儿的傻乐，跟喝了一瓶假酒似的，以至于连闯了俩红灯还被一个出租车司机骂了几句龟孙他都没有生气。
　　蒋琛回到家的时候，蒋瀚一家已经到了，蒋琪还没回。小侄女扑到蒋琛怀里撒了好一阵欢儿。侄女小的时候，蒋琛还在读大学，放假期间他经常去哥哥家里小住。蒋琛喜欢孩子，喜欢侄女。有时候看着侄女又有点莫名的伤感，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这么可爱的孩子了。
　　蒋致权坐在沙发上跟蒋瀚下围棋，看到蒋琛回家抬眼瞅了一下自己不成器的二儿子。刘沛晗跟大儿媳妇在厨房边做饭边唠叨蒋琛好几天不回家吃饭的事。
　　蒋琪跟她的男朋友像卡着饭点回家一样，大嫂刚做好最后一盘菜，俩人就进了屋。刘沛晗拉着准女婿的胳膊，一个劲儿地端详，搞得小伙子有点羞答答的，挺难为情。蒋琪挺无语，连拉带扯把男朋友带到客厅才摆脱了刘沛晗这份儿初见的热情。
　　一家人一年到头难得聚在一起。上半年刘沛晗生日，蒋瀚因为在外地出差没能赶回来，蒋琪那时候也没好意思带男朋友回家。今天这个团圆饭，刘沛晗挺满意。她心里思忖着，啥时候蒋琛也能带回来一个女朋友，就全活了。
　　一家人一起举杯喝了个团圆酒，一起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饭桌上，刘沛晗忍不住对着准女婿问东问西。
　　小伙子在一家金融公司做分析师，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工作。这让刘沛晗对这个准女婿是越看越满意。
　　“咱们家呀，现在就看蒋琛了，争取明年妈生日，蒋琛也能带个女朋友回来，咱们家就算是大团圆了。”刘沛晗说完乐呵呵地举起酒杯，蒋瀚和蒋琪互相递了个脸色，也一起举起了杯。
　　蒋琛念着新妹夫刚来，使了老大劲儿才压住卡在嗓子眼里的几句话。刘沛晗的唠叨和提醒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围绕，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简直是喋喋不休，“余音绕梁”，让他觉得相当无语。
　　“二哥，快快，一起举个杯”蒋琪从小会察言观色，大概看出二哥的脸色有点不自然，赶忙来打圆场。
　　蒋琛举起杯，全家人心里各怀着自己的小九九，碰了个不冷不热的酒。
　　酒足饭饱，全家人又围坐在客厅边看电视边聊了会天。刘沛晗没再当着大家的面提让蒋琛找女朋友的事。她其实还算了解自己的二儿子。蒋琛平时脾气好，性格软，但是并不代表他完全没脾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也怕一再地施压触碰了蒋琛忍耐的底线。刘沛晗暂时的闭嘴让蒋琛稍微松了口气。
　　晚饭过后，蒋琛要回新房住。兄妹三个人本来一人一间卧室，可刘沛晗不愿意闺女和女婿未成婚便睡在一起。说到底刘沛晗在骨子里还是老式的做派。蒋琛刚出门，蒋琪就紧跟着追了出来。
　　“哥，咱俩聊聊呗。”蒋琪挽起二哥的胳膊，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蒋琛大概知道蒋琪想说什么，他们俩一起在娘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又一起吵吵闹闹地长大，彼此心里想的什么对方都门儿清。
　　“你又来替妈当说客了？”蒋琛带着蒋琪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瞎溜达。
　　“没有，不当了。”蒋琪笑着对蒋琛说。
　　“怎么不当了呢？叛变了？还是想打入我方阵营当卧底呀？”蒋琛伸手拽了一把蒋琪的马尾。
　　“哎呀疼，那么烦人呢二哥”蒋琪把马尾从蒋琛手里夺回来，正了正脸色。“二哥，我想跟你说的是，我支持你。爸妈和哥都是老古董，他们不懂你，我懂。你喜欢什么样的，就勇敢去找什么样的吧。多大点事儿啊是不，人不就活几十年嘛。”
　　蒋琛停下脚步，扭头看蒋琪。第一次，他猜错了自己亲妹妹的心思。其实蒋琪的话让他听了心里有点发酸。从他知道自己开始喜欢男人到现如今，十年的时间了，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在明明暗暗的边缘地带小心地活着，蒋琪的话好像是有人突然扯了一把阳光揉进了他的眼睛里，明亮地让他想哭。
　　蒋琛伸手揉了一把蒋琪的脑袋。
　　“行啊蒋琪，二哥没白疼你啊。”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蒋琛又开始了利旧项目的忙碌。刘向辉这个工作狂魔跟沈楠不一样，他的工作作风就是“严以律己，更严以待人”。蒋琛这种不紧不慢蜗牛式的工作习惯在刘向辉那行不通。刘向辉不像沈楠，隔一阵子过来催你几句，咯咯哒咯咯哒跟个孜孜不倦的老母鸡一样。刘向辉只会一声不吭地把科室每个人在这个项目上的进度以邮件的形式公之于众，同时抄送领导。张三完成了8套，李四完成了6套，如果你蒋琛只完成了2套，那么你的脸上多少会有点挂不住吧。
　　蒋琛对他的作风挺无语的。他连在工作忙碌的功夫去抽支烟都成了一种奢侈。曹天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想约着去南胡同吃个饭，蒋琛都没答应。他这几天像更年期一样，有点烦，心里边狗抓猫挠的。一是最近这阵子工作确实挺忙，一整天下来搞得他干啥都挺没心思的。第二个原因他都有点羞于出口，自打上次在QS银行见到冷砚清，他心里一直后悔那天没跟冷砚清要个联系方式，总想着再找个机会去见他一次。他不敢问曹天有没有冷砚清的联系方式，他怕曹天觉得他有病。
　　下班的时候，蒋琛骑着自行车绕了个远，特意经过QS银行好几次，他五点半下班，过去的时候银行也早已经下班。他挺不死心，远远地从门口往里张望过好几眼，从来没有看到过冷砚清的影子。也说不上失望，每次绕道过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大概率是碰不到冷砚清的，只是心里总好像有一只小爪子一直挠一直挠，让他这阵子都习惯了绕远路回家。
　　天气渐渐冷起来，北方的天儿秋脖子短，路边的梧桐树好像一夜之间秃了脑袋，巴掌大的黄叶铺满了齐州大大小小的街道。桂花的香味时隐时现，走在街上让人徒增莫名的愉悦。
　　刘向辉的小破项目终于过了鸡飞狗跳的紧张期，成功进入了收尾阶段。蒋琛觉得好歹松了口气，赶忙在周四下班的时候去OA提交了一天的请假申请，他想把周五和周末连起来休三天。睡个懒觉，约个饭，打个游戏，散散心。或者，再干点别的心之所向的事情。
　　周五一早，天刚蒙蒙亮，蒋琛就醒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这让他非常恼火。以往上班的时候，闹钟响八遍他都不想起床，睡不够，实在睡不够。这下好了，好不容易休个假，反而睡不着了。蒋琛觉得自己脑子里面的睡眠负责人挺不负责的，他不信那个邪，躺在床上开始烙饼，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再翻到左边。翻腾了二十分钟，两面都快烙的金黄了，睡意却越攒越没。蒋琛挺无语的，干脆坐起来，倚在床头发上了呆。
　　有件事蒋琛已经想了好几天，昨天晚上才终于郑重下定决心：今天，他要去一次QS银行。去做什么呢？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最终的结论是，他要去办一张信用卡，对，就是办一张信用卡。虽然他已经有好几张信用卡，但是丝毫不影响他可以再办一张QS银行信用卡的决定。蒋琛抬手搓了搓有点惺忪的双眼，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挺不要脸的。
　　蒋琛爬起来，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今天的天照旧灰蒙蒙的，整个齐州看起来都好像披了一层灰突突的薄纱。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蒋琛心里的阳光肆意。他哼着小曲，去厨房给自己煎了个糖心儿蛋，烤了根肠，煮了杯牛奶还顺带手泡了杯速溶咖啡，吃饱喝足，蒋大公子又开始在自己的大衣柜里来回翻腾。
　　说实话蒋琛挺爱臭美的，他都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是个女同志得败家到什么地步。虽然自己是个男的，衣帽间那些花花绿绿长长短短的衣服帽子和鞋子，跟爱美的女生比起来一点都不逊色。蒋琛扔了一整床的衣服，穿了脱脱了穿，始终触碰不到心里满意的那个最高点。最后无语的他躺在一堆衣服中间嘲笑自己。
　　“蒋琛啊蒋琛，你又不是去相亲！搞什么嘛！”
　　临出门前，选择困难症发作的蒋琛从一堆乱糟糟的衣服中，挑出了一件纯白色的卫衣搭配灰色毛呢的短外套，淡蓝色的牛仔裤配白色的帆布鞋，简简单单出了门。
　　蒋琛对自己要去QS银行办理信用卡这件事，心里挺虚的。冷砚清又不是傻子，心里住着一个明白小人反反复复跳出来跟他说。但是我办个信用卡又怎么了吗，另一个装明白的小人又跳出来劝他说。说到底，对于自己执着要去跟冷砚清建立个联系这件事，他真心有点吃不准，不知道能不能，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必要。在距离QS银行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蒋琛捏住了车闸，望着前方QS银行大大的牌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办个信用卡，因为我没信用卡，因为我需要信用卡……”蒋琛跟个二傻子一样边嘀咕边往银行的方向去。车子将将骑到银行门口，在蒋琛想找地方放车的一瞬间，一个人影便像飞毛腿一样从银行的旋转玻璃门里冲了出来，一身蓝色的西装制服丝毫没有束缚那个人奔跑的速度，他像一道闪电划过蒋琛的视线，跨上门口的一辆小电驴，没半点停顿地一溜烟朝街道西边扬长而去。
　　“刚刚……是…冷………砚清？？？”
　　蒋琛不太灵光的脑子堪堪晃了个神，冷砚清的电驴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西边的拐角处，腾云驾雾一般。蒋琛如梦初醒，跨上自己的豪车捷安特，两条腿像两个风火轮，顶着自行车将要被蹬冒烟的风险，朝着冷砚清一路狂追过去。
　　冷砚清再心急，电驴也是限速的。蒋琛的捷安特在他疯狂的人工动力输出下终于吸到了冷砚清的尾气。蒋琛顾不上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他只想追上冷砚清。他像是一匹垂涎了很久的兔子的狼，看到兔子跑便没头没尾地追，好不容易即将追上冷砚清，却发现冷砚清离开街道，将电驴直直地骑进了一个叫锦华苑的小区。
　　蒋琛在小区门口停住车，他觉得自己再怎么发癫，追着别人进小区也挺不是回事的。他喘着粗气，把自行车别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蹲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掏出了一颗烟。蒋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抽了几颗烟，反正直到蹲到腿都麻了也没看到冷砚清从小区里出来。
　　借着抽烟的功夫，蒋琛才算从刚刚的鸡血中彻底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这事办的挺无厘头的。他跟冷砚清统共见了两面，俩人说的话加起来连一只手都没有，他就跟着人满大街跑，跟个跟踪狂一样，想想挺二百五的。其实仔细想来，他真真只不过是想跟冷砚清搭上话，最好约个饭，然后正经八百地跟他就从前的事道个歉。如果说他真的还对冷砚清有什么别的想法，目前也确实不敢拿上台面。因为他不确定冷砚清过去了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原谅他，给不给他个重新做朋友，哪怕普通朋友的机会。没想到自己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整一个头脑简单的热血青年，办个事也叫自己哭笑不得。
　　蒋琛掐灭手里的烟，无奈地摇摇头。他决定撤退，就当刚刚沿街骑车兜了个风。调头骑行去地铁站吧，去找曹天扯扯淡，蒋琛心想。还没站起身，一双略带褶皱又浮了一层灰尘的皮鞋就吧嗒一声闪进了他的视野。蒋琛蹲在地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痂的冷砚清正用一种难以解读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冷砚清的话像带着冰碴，摔进蒋琛的耳朵里。
　　“……那个…我…我为什么在这……”蒋琛慢慢地站起来，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蠢表情。蒋琛也并不想这么蠢，但是这件事，确实让他没法解释。他盯着冷砚清，像在游戏厅被父母不小心捉住的孩子，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扯了扯嘴角，秃噜出几个字“我来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