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二两烧酒

3、你在这儿工作啊

　　蒋琛做了一夜的乱七八糟光怪陆离的梦，在这冗长的梦里，他一会是十七岁的高中生，坐在明亮干净的高中教室里，讲台上站着谢顶的老班，身边坐着好看到晃眼的冷砚清。一会是二十二岁刚毕业的设计院的小菜鸟，埋头在图纸堆里奋斗，任凭怎么努力都出不了一张图。就这样昏昏沉沉，颠来倒去，一张床被他一个人睡出了横七竖八的感觉。
　　早晨七点半的闹钟叫嚣了五分钟恨不得长出胳膊掐死蒋琛的时候，蒋琛正梦见自己和曹天坐在南胡同啃着一个可口的猪蹄子。他擦了擦口水，从床上坐起来。窗户外面灰蒙蒙的，有点要下雨的样子。
　　蒋琛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棉纱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水盆前刷牙的时候。刘沛晗的电话又叮铃当啷地打进来。
　　“什么事啊妈？”蒋琛懒散地问。
　　“昨天晚上给你发信为嘛不回啊？今天晚上你二姨要过来，她说她手里有合适的姑娘，你一起回来吃个饭……”
　　“妈妈妈妈……”蒋琛吐了一口牙膏水，一早上都没积攒起来的精神气此刻全化成了怨气。
　　“妈，您别再给我介绍了行吗？这都多少个了，您接受现实吧，你儿子不喜欢姑娘不喜欢姑娘，您这不是让我霍霍人家吗？”
　　“什么叫霍霍人家？你跟女孩子谈过吗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啊……”
　　还没等亲妈再叨叨下去，蒋琛直接挂断了电话。
　　蒋琛承认，自己从小到大，承蒙亲爹亲妈的厚爱，不缺吃不短穿，别的孩子有的他有，别的孩子没有的他也有。父母的爱如山，可是当爱给错了方式，那座山也真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齐州快一年的时间了，蒋琛在亲妈的压迫下已经被迫参加了无数次相亲。他不想霍霍人家姑娘，也不想拂了亲妈的一片好意，让她伤心。但是，今天起，蒋琛不想顺从了。他承认自己是倦了烦了心也是真的累了。亲妈伤心就伤心吧，长痛不如短痛。就这样由着他不停带着自己相亲，还不如趁早断了她的念想。所以蒋琛铁了心今天亲妈就是拿麻袋装他他都不回家。
　　蒋琛赶到公司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今天早上没有骑自行车，一路撑着伞来的单位。
　　手里几套设备图纸积压在他那，负责人沈楠已经催了他几百次。蒋琛也着急，但是他从来不加班。他不是刘向辉那种能在公司把地板坐穿的好员工。蒋琛就想坐在这，安安稳稳发个工资，工作不要出差错就好。有句话说的没错，能者多劳。如果他太多劳，别人会以为他是个能者，然后他的工作就会越来越多。蒋琛的工作就像他当年的学习，他不喜欢吊车尾，但是也不喜欢做排头兵。中不溜就是他做事的态度。催就催吧，应承着就是。
　　“小蒋啊，你这每天雷打不动的最后一个卡点来，从来没让人失望啊！”旁边坐的大姐刘向琴笑着对蒋琛开玩笑。
　　“那肯定的刘工，早一分钟都是对赖床的不尊重”蒋琛笑着说。
　　“小蒋，你手里的那几套塔的图纸什么时候能给？”蒋琛屁股还没坐热，沈楠就再一次打上了家门。
　　“保证这周完成！”蒋琛就这样，甭管活做的快慢，态度永远在那。
　　“说到得做到啊”沈楠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走了。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就像坐上了火箭，一天天过的飞快。日复一日，日子像是新的，又像是昨天的重复。反正日历是啪啪不停地向前翻。这段日子是真的忙，蒋琛承诺这周给图纸，结果还没过去两天呢又来了新项目。新的项目是个利旧改造的急活，一上来负责人刘向辉就甩了几套设备资料给蒋琛。蒋琛脾气好，也就没拒绝。性格爱拖拉虽然是真的，但是遇到上纲上线特别卡点的急活，蒋琛也能准时准点地给完成。
　　连着两周，蒋琛都“陶醉”在繁忙的工作中。向来不加班的他，为了躲避亲妈的炮轰，也为了把手里要求严格的急活尽早甩出去，破天荒地周六竟然都来加了个班。
　　兴许因为回到齐州后的生活太淡而无味，冷砚清的出现就像劈开茫茫黑夜的一道亮光，划破了蒋琛死寂的内心。蒋琛即使在忙到窒息的空档还能想到冷砚清。想到那天晚上路灯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到曹天说的关于冷砚清话。
　　蒋琛心里藏着事，他其实挺想再见到冷砚清的，跟他就当年的事情好好道个歉。少不更事的孩子，人生观价值观都还没有完全成型，就连心智都还称不上健全。回头想来，当年他扔到桥底下的不是冷砚清给的几本书，而是一个满腔热忱的少年呈上来的一片好意以及少时纯粹又强烈的自尊。可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道歉到底还有没有用，或者说有没有必要呢。蒋琛不知道。连小侄女都会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用的。也许在冷砚清的心里，自己充其量只能算是当年伤害过自己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同学罢了。
　　连续忙活了半个多月，好歹是把重头的几台设备都赶出去了。蒋琛松了一口气。周五下班之前，蒋琛收到公司HR发送的公共邮件。邮件的大体内容就是，公司决定从下个月开始将薪水发放的银行由原来的NY银行改为QS银行，希望员工利用闲暇时间抓紧办理。大概率又是QS银行的业务员工作做到位了，公司也真是能折腾。蒋琛摇了摇头，关机下班。
　　星期六，蒋琛一觉睡到九点，按照往常的惯例，蒋琛能睡到十二点。蒋瀚和蒋琪今天上午就从北京和上海赶回家，周日是老爷子的生日。蒋琛决定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找一家最近的QS银行把银行卡给办了，刚好回去能赶上吃午饭。
　　蒋琛今天格外用心地打扮了一下自己，据说蒋琪这次回家要带着自己八九不离十直奔结婚去的男朋友回家，蒋琛想着这二舅哥怎么也得拾掇的利整点，不能给妹妹丢了份儿。
　　蒋琛认真洗了脸，刮了刮压根没多长的胡茬，从衣柜里挑选了半天的衣裳，一件纯白的无领衬衣配一条直筒牛仔裤，外面搭上一件姜黄色的风衣。临出门之前他还挺臭美地喷了点祖玛珑的香水。蒋琛对自己的颜值还是挺自信的，上高中那会他不敢自诩为班草，因为冷砚清在那杵着呢。但是大学班里他可真是妥妥的草。多少美女拜倒在他的牛仔裤下，可惜他不为所动，白白浪费了这剑眉星眸，貌比潘安的小脸。
　　小城市的好处就是去哪儿都不算远。蒋琛下楼，去车棚骑上自己回齐州后固定的拍档捷安特小毛驴，吹着口哨出发了。
　　QS银行今天人还不算少，毕竟好多人都只能赶着周末来银行办个业务。但是因为是小银行，所以柜台的工作人员统共就三个。蒋琛去取了个号，他的前面还有七个人。蒋琛在大堂值班人员的带领下去填写了申请单，然后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玩了几把斗地主等着叫号。
　　“请C034号客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
　　“请C034号客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叫号机即将叫到第三遍的时候，蒋琛才回过神，意识到是叫的自己，他慌慌忙忙收起手机，冲到三号窗口。
　　“请问您……”
　　“我办个……”
　　蒋琛手里举着填写好的材料，柜台里的人话也只说了半拉。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冰雕似的互相凝视了五秒钟。
　　柜台里穿着板板正正的西服工装，留着干净利索小平头，眉清目秀的工作人员不就是这些日子以来蒋琛朝思暮想的冷砚清么。冷砚清应该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蒋琛。两个人的再次见面与蒋琛心里预想中的场景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蒋琛曾经想过，或许会再次在二十七中附近见到冷砚清，也或者会在曹天组织的同学聚会上见到他，但万万没有想到是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下，这让蒋琛突然有点哭笑不得。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蒋琛看到冷砚清对他微笑了一下，问出了那句对万千客户千篇一律的话。冷砚清的那个微笑也许只是程序化的一笑，却让蒋琛恍了神。隔着八年的时光，那个新鲜的笑就好像是被时光运输机从时空的那头转瞬间载到了当下，让蒋琛倍感熟悉却又陌生。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冷砚清问到第二遍的时候蒋琛才堪堪从懵圈中回过神。
　　“我我我办一张新卡”蒋琛说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来缓解他那无地自容的呆萌。“你……你在这工作啊？”啊呸！问完这句话，蒋琛在心里默默地唾弃了自己一口。要不然呢，难道坐在柜台里旅游么？
　　“嗯”冷砚清简简单单地回复了一个字。
　　“请问您办卡的用途是什么？”冷砚清盯着电脑屏幕，机械化地问了蒋琛一句。
　　“我那什么……我发薪水用”蒋琛盯着冷砚清的侧脸，抬手揉了揉鼻子。
　　冷砚清回过头，用手指着蒋琛的材料，两片棱角分明的唇叭叭叭对着蒋琛说了一堆，蒋琛不敢看冷砚清的眼睛，目光直盯着那两片唇，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机器人一样签字外加低声附和着。直到冷砚清把卡递到蒋琛手里的时候，蒋琛好像还沉浸在冷砚清有条不紊字正腔圆的职业话语里面无法自拔。
　　冷砚清按下了下一位客户的叫号，那机械的女声让蒋琛如梦初醒。他从窗口前的座位上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挺顺溜的风衣在屁股底下坐了几道褶儿。蒋琛对着窗口里面冷冰冰的冷砚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冷砚清并没有再回头看蒋琛，好像那只是他普普通通的一个客户，没有任何多余的事情值得他在工作时间交谈。直到下一个人坐到了窗前的座位上，蒋琛才又急急忙忙探过头去。
　　“冷砚清，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蒋琛看到冷砚清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不确定冷砚清是不是对他说了个嗯，因为他看到冷砚清高耸的喉头动了一下。他又好像看到了冷砚清朝他点了点头，但心里的慌张此刻也影响了他的判断。旁边的客户有点不高兴，嘴里嘟囔着有完没完。蒋琛就这样有点掉价的一步三回头，小步挪出了QS银行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