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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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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琛一晚上都没睡好,像一只躺在油锅里的鱼,被翻来覆去地煎炸。这么多年,他没有询问过别人冷砚清的事。冷砚清当年在班级里是学神一样的存在,在老师眼里是北大清华的准苗子。毕业那年,蒋琛从旁人口里得知冷砚清考了696分。也许是不负众望,在蒋琛心里冷砚清考这样的分数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再后来学校照例像往年一样轰轰烈烈地拉横幅热烈庆祝某某、某某某考上了清华北大,冷砚清的名字在那几个人名中显得格外醒目。
蒋琛没想到,不年不节的,在这小小的齐州市,自己能再次遇到冷砚清。他是回来探亲?回来工作?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我刚刚对他表现的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他还能叫出我的名字,是不是说明我对他还是稍微稍微有点与众不同?
…………
蒋琛内心嘀嘀咕咕,一晚上翻过来倒过去,自问自答。就像干了二斤咖啡,毫无睡意。蒋琛觉得今天的夜漫长的忒不真实。他想起奶茶的一句歌词:失眠是枕头之上无尽的流浪……这爆炸式乱糟糟的想法真是让自己浪到没边了。蒋琛不由得对自己觉得极其无语。
凌晨三点半,蒋琛在挣扎了两百个回合还无法平息头脑风暴后,果断爬起来,给曹天发了一条微信。
【天子,明天晚上东胡同约个饭】
曹天在早上七点多回过来一条。
【卧槽,您老这是大半夜想我想的睡不着呢?我的小琛儿,洗干净晚上见】
蒋琛揉了揉眼下两个跟国宝媲美的黑眼圈子,无视了曹天的发|骚。
整整一天,蒋琛心里都在琢磨冷砚清。其实也不是有意琢磨,就是这么多年没见,猛地见到当年的男神,让蒋琛平淡的生活泛起的涟漪有点猛,他的半两脑子突然就有点发癫。他在画图纸的时候图纸里面站着冷砚清,翻标准的时候标准里面坐着冷砚清,就连按个计算器,计算器的按键上都好像刻着冷砚清。
“艹”蒋琛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鄙视。赌气放下鼠标,去二楼的楼梯间抽了一颗烟。蒋琛此刻竟然无比盼望着下班,甚至比任何时候都盼望着见到曹天那张长满黑芝麻粒和青春痘的丑脸。
终于挨到下班,蒋琛冲到地库开出了几百年不摸一次的小途观。曹天住的地方离自己比较远,俩人见面经常约在中间点的东胡同,那里聚集了全国各地的美食。重庆的火锅、广式的煲仔饭、北京的烤鸭、内蒙的烤全羊,总之应有尽有。不过今天,对蒋琛来说吃是次要,他想要找万事通打听一下冷砚清。
两个人最终找了个川菜馆落座,曹天二十好几的人了,脸上的青春痘还噗噗往外冒,抛去颜值只看痘,他比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还青春,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辣的喜爱。蒋琛看他两片肥嘴唇吧唧着水煮肉,拉扯着满脸的痘左右晃,鄙视地直摇头。
“天子,跟你打听个人”趁着上菜的功夫蒋琛说。
“哟,有感兴趣的人了?哪家姑娘啊这么不走运被你看上了?”曹天饶有兴趣地问。
“……冷砚清”蒋琛说。
曹天放下手中的筷子,两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小眼神滴溜溜往蒋琛脸上瞟。
“你咋想起打听他了?你俩当年不是闹的挺不愉快。”
“……我昨天,在二十七中旁边遇到他了。他不是去北京了?”蒋琛顺手捞起旁边的啤酒瓶给曹天满上。
曹天摇摇头。
“冷砚清啊,这个人,太个性!”说罢又捡起筷子夹起一块肉。“这人,当年不是考北大走了么,你猜怎么着,第二年人退学了。我还当这事你知道,反正这事当年在咱们这挺是个新闻的。人回来复读了一年,上了咱齐州的财经大学。就说吧,咱这财经大学虽然也不差,但跟北大咋的也不算一挂的呀,你说是不是。咱也不懂他图了啥。”曹天说完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大概对于像他这种把北大视为天的普通人,是怎么也理解不了冷砚清的所作所为。
蒋琛沉默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慢慢嚼。
“你俩当年怎么个事?你怎的那么讨厌他,我记得我以前每次跟你提冷砚清你都得给我脸子”曹天有点不解。
“没啥,年轻时候不懂事。”蒋琛说。
“说起来,咱二十七中当年比较熟的同学倒还留下了那么几个在齐州,郑致远和童蕊都在呢,你都回来一年了,哪天咱们几个聚聚呗”曹天在张罗事这方面通常比较积极热情。
“行。把冷砚清也叫上吧。”蒋琛说。
曹天吧唧着油腻腻的嘴看着蒋琛,“行呗,您老都发话了。”
回去的路上,蒋琛开着车,满脑子都是从前的事。跟曹天的一顿饭吃的,因为开头提了冷砚清,所以后半拉话风整个变成了两个人对高中生活的回顾。蒋琛没再跟曹天提冷砚清,这个人就好像是他漫不经心提起,又轻轻松松放下的一个普通同学一样,在曹天那也同样是顺嘴一提。
蒋琛清楚记得自己跟冷砚清做同桌的那一年时光。那一年他们读高一。入学时按照高矮个排座,蒋琛和冷砚清个头高,俩人被排到了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也是那一年,蒋琛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对,他喜欢男生的秘密。
冷砚清一如他的名字,长的冷冷清清,五官虽隽秀却略显高冷。蒋琛记得他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的阴影,也记得他眼角边点缀的泪痣像一朵盛开的秋海棠那么的戳人心肺。情窦初开的少年身边每日每日都坐着个那样美好的少年,这让蒋琛的青春期无比张皇失措却又伴随着不为人知的小甜蜜和因为与众不同而带来的小痛苦。
蒋琛记得自己总是趁着冷砚清睡觉的时候偷看他的侧脸,有时候他会仅仅因为冷砚清不经意的一些触碰而羞怯到面红耳赤。他会主动跟冷砚清小小示好,但是却越来越不敢跟冷砚清有过多交流。他怕他会露出自己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他怕冷砚清知道自己的想法会鄙弃地远离自己,他怕同学们知道他的取向会嘲笑他甚至孤立他,也怕爹妈知道了他的事情对他失望到万劫不复。当蒋琛第一次查询到同性恋这个词的时候,他年轻的内心突感茅塞顿开却又那么的失魂无助。别人的感情都有教材,书本上,电视里。而自己的没有。
可是小小少年的小心思,哪来的那么多天衣无缝呀。冷砚清可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蒋琛后来突然发现,冷砚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变得主动,他会主动提出给自己补习比较弱项的数学和生物,在他请假不在的时候主动帮他记录作业,收集试卷。甚至会给蒋琛复印他辛苦做的笔记,准备几套他自认为趁手的课外辅导书。
这让蒋琛开始不停地胡思乱想。他百思不得其解。冷砚清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他是不是发现了我对他的心思?那他为什么不恶心我?难道他也喜欢男的?那如果我们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同学怎么看我们,老师怎么看我们,家里人怎么看我们?蒋琛像一只刚探出脑袋闻花香的蜗牛,触角刚刚触碰这个美丽的世界,便被自己臆想中的恐惧吓得又缩回了壳里。
他开始有意避开冷砚清,即使冷砚清同他讲话他也是三言两语草草应付。他开始不去对冷砚清示好,甚至对冷砚清的示好也视而不见。桌子上没有三八线,可是蒋琛用实际行动给两个人之间安排了个东非大裂谷。
终于有一天下了晚自习,蒋琛一个人骑车回家,当骑到一座黑黢黢的大桥时,蓦的回头,他突然发现了跟在身后的冷砚清。那个时候的蒋琛,突然就陷入了失控,终日的害怕、担心、遮遮掩掩,在看到冷砚清的这一刻,所有的情绪终于汇聚到一起,达到了爆炸的临界点。
“你为什么跟着我??”蒋琛对着身后有点不知所措的冷砚清嘶吼。
冷砚清对蒋琛的反应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冷静地推着自行车走到蒋琛身边,从包里掏出几本书,递给蒋琛。
“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一直没有追上你。这几本作文书是最近我发现比较好用的,上次你作文得了25分,我觉得你需要补一补。另外,我想跟你谈一谈。”冷砚清说的平平静静,就像他往日里跟所有人对话的语气一样。
蒋琛那天就像是抽了风中了邪,他变的不像往日的自己。大概因为恐惧占据了上风,往日温暖的性格也荡然无存。他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把冷砚清的书抢过来狠狠扔到了桥下的河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跨上自行车疯一样地冲回了家里。他不敢回头看冷砚清,他也无法想象冷砚清当时是什么心情。他又变成了一只鸵鸟,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蒋琛记得第二天,第三天冷砚清都没有去学校。他不想跟同学打听冷砚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在第四天的傍晚,冷砚清的妈妈来到了学校,那是个长发披肩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她站在教室门口说要找蒋琛。那时候的蒋琛慌张地像一头失足掉进河里的骡子。他战战兢兢地跟着冷砚清的妈妈来到教学楼下面的花园。
冷砚清长的和妈妈很像,这让蒋琛甚至觉得自己正面对着被自己侮辱的冷砚清。他低着头,内心忐忑地像敲鼓,不敢抬头直视冷妈妈的眼睛。
“你就是蒋琛?”冷妈妈温柔地问。
“嗯。”蒋琛小声的回答。
“砚清这几天状态有点不好。我非常抱歉偷看了他的日记知道了你们的事情。”冷妈妈伸出手摸了摸蒋琛的脑袋。“你们都是孩子,别想那么多。要以学习为重。”蒋琛在她的话里没有听出任何苛责,他抬起头看冷砚清的妈妈,两个眼圈红的像一只兔子。
“你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对吧?”冷妈妈微笑着问。
“嗯”蒋琛回答。
后来冷砚清回到了学校,但是蒋琛却主动申请了调换位置。他的位置和冷砚清的位置自此被换到了一南一北。从那开始,两个人往后两年的高中生活少了很多交集。蒋琛假装不在意实则总是偷偷留意着冷砚清。他知道冷砚清的每科成绩每次排名,他知道班里叫单迟蕾的女孩子疯狂地追求冷砚清却被一次次拒绝,他知道冷砚清哪天看起来不舒服所以没吃饭……他甚至偷偷撕下了学校展览牌上贴的全国物理大赛获奖学生中冷砚清的照片。他跟所有青春期暗恋别人的孩子一样,做着同样小心翼翼却又冒着粉红泡泡的事,但是不同的是,他暗恋的对象跟他一样是个男的。
直到高中毕业,直到冷砚清去了北大。去上海读书的蒋琛觉得,年少时那一份稚嫩又欠缺勇敢,剧情俗套对他来说却独一无二的小情感自此也画上了句号。他觉得对不住冷砚清,却又觉得再也高攀不上冷砚清。冷砚清,就这样成为了他年少岁月里的朱砂痣。被蒋琛怀着复杂的心情锁到了内心的最深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前一晚的失眠加上一整天的亢奋让蒋琛在此刻觉得格外疲惫。草草洗涮后他便躺倒在了床上。手机上妈妈九点多钟的时候发过来几条信息,告诉他让他明天晚上回家吃饭。蒋琛没再回,他的脑袋就像突然断了电,整个人一头扎进梦魇里面遨游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