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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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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桌子上的手机再次沸天震地地唱起来的时候,蒋琛颓废地用双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长达半个世纪的气。这口气不光带走了蒋琛两片肺叶子里所有的空气,连带他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小脾气也一并给带走了。半个小时之内的第六遍。
刘沛晗,我敬你是个女英雄!蒋琛在心里烦躁地念叨了三遍。
办公室的人早已经走光光,连加班狂魔刘向辉都已经不知去向。蒋琛决定不再抵抗,伸手捞起沉重的手机。
“你怎么个事小王八蛋!……”
还没等蒋琛挤出半句虚假的问候,亲妈的真情问候就穿过听筒,踏踏实实砸进了蒋琛的耳朵里。
“哎妈妈妈……咱文明点文明点行不……”
“我文明你个头,你刘叔和刘姨都来这快半个点了,你小子死哪儿去了?让人家姑娘等你吗?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啊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十分钟内见不到你人,你就完了。302包厢!”
没等蒋琛再秃噜半个字,刘沛晗就把手机重重地挂了。
一个月以来的第三次相亲。蒋琛倍感生不如死。
对于一年前的出柜,蒋琛同样后悔的生不如死。
本来毕业后在上海的一家设计院工作的好好的,没想到亲哥出差去了一次,兄弟俩喝了个七荤八素,蒋琛竟然借着酒劲把自己的那点小破事全秃噜给了自己无比信赖的亲哥。
本以为自己亲哥是跟自己一样,属于新新时代的新新人类。本以为工作了几年怎么说四舍五入都算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本以为先以自己亲哥作为突破口,各个击破,可以完成自己心中理想的众乐乐大结局。谁知道自己亲哥竟然也是个老古董,当时就给蒋琛的耳朵拧了三圈麻花,并连夜在家庭群里召开了集体会议。
在全家人目瞪口呆,刘沛晗声泪俱下,蒋致权怒目圆睁,蒋琪棒呆哇塞的反应中,蒋琛的出柜“圆满”收场。第二个月,蒋琛就成功打包了自己的行李,被父母捆绑回了老家,并通过六大叔的七大爷的八大哥的关系,顺利入驻了本地一家还算小有名气的工程公司。并自此开始了悲催的相亲之旅。
刘沛晗从来不信那个邪,在她心里,同性恋这个词不可能出现在自己儿子身上。自己是女的,喜欢男的,蒋致权是男的,喜欢女的。大儿子蒋瀚喜欢女的,小女儿蒋琪喜欢男的。那通过这铁的证据就可以证明,蒋琛也必将喜欢女的。自己的家族,没有同性恋的基因。所以综合评判下来,蒋琛说自己喜欢男的,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没吃过肉怎么能知道肉香呢?自己儿子必定是因为没尝过女孩子的软甜鲜香,天天在男孩子堆里厮混,所以才莫名其妙觉得臭男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简直天大的笑话!
蒋琛赶到天璟酒店302的时候,两家人正聊的如火如荼。刘沛晗是个性格外向的女人,她在的场合向来不会冷场。蒋琛站在门口听着房间里时不时传出来的笑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并提前在脸上硬挤出了一朵跟鬼哭一样的笑容,推门进去。
见到蒋琛,两家人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突然来了个急活,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刘叔刘姨”,蒋琛小时候可是有名的靠嘴巴甜闻名十里八乡的小子。
“我先自罚一杯”。说罢,蒋琛端起桌上一小杯酒滋溜灌进了嘴里。
坐在蒋琛旁边的小姑娘从望见蒋琛进门的那一刻就红了脸,蒋琛长的好,借用蒋琛家邻居刘奶奶的话来说,鼻子眼儿是长的板板正正。184的大高个,虽然说瘦的跟竹竿子似的,不太让刘沛晗满意,但是细溜长的瘦大个子却深得小姑娘们的青睐。
刘叔刘姨一开始对蒋琛迟到的不满好像在见到蒋琛的这一刻也烟消云散。当下只剩满意地直点头,用看准女婿的眼神望着这个清凌凌浑身上下透着舒爽劲儿的大小子。
姑娘长的算不上大美女,但怎么也算个中上等。两家父母有意将俩孩子的座位安排在一块。姑娘挺主动,时不时主动递个话茬过来。蒋琛脸上挂着笑,用本来就没多点的耐心努力应付着,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心里烟熏火燎的。
长辈们饭桌上的话题无非是孩子在哪儿工作,当年在哪儿上学,哎哟凑巧了还是一个学校之类的老话题。反正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抓紧给这郎才女貌的俩孩子绑一起即日成亲的紧迫感。
两个人在家长的撺掇下,加了微信。一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送走了刘叔一家,蒋琛觉得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怎么样?”刘沛晗望了望刘叔一家远去的车屁股,抓紧时间跑上来问蒋琛。
“不怎么样。”蒋琛有点懒得回答。
“你小子!不要给我挑肥拣瘦!我看这个姑娘就不错,人家**大学毕业的,还能配不上你?能瞧上你你趁早烧高香!”蒋致权当了大半辈子老师,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说话也不含糊。
“行行行,我现在就回去烧高香。”蒋琛背过父母摆摆手,往酒店的出口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今晚不在家睡?”刘沛晗朝着蒋琛的方向喊。
“不回去,去新房。”蒋琛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致权在蒋琛蒋琪上大学的时候就在齐州市买了一个新房,心想着,三个孩子,总归会有一个孩子将来会回来安家吧。谁回来房子就归谁,结果老大毕业留在了北京,蒋琛蒋琪这对龙凤胎兄妹在上海毕业后直接就留在了本地。蒋致权都想把房子拾掇拾掇租出去了,没想到在蒋琛毕业后的第四年竟然被迫“荣归”了齐州。
蒋琛一开始是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可是刘沛晗终日的唠叨让他觉得心力交瘁。他想跟妈妈解释说,这不是病,这甚至是在一出生就已经决定的取向,可是刘沛晗不听,她从最开始的以泪洗面,到后来的积极寻找对策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而蒋致权在这期间一声不吭,满脸的威严同样压得蒋琛喘不过气。
好在还有一间新房。如果没有这个房子,蒋琛都想干脆自己搬出去租房住得了。
酒店距离新房的距离有三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蒋琛心里有点烦,他想沿着马路溜达回去。
夜色刚刚好,气温也不错,不冷不热的北方秋季。蒋琛双手掏兜,沿着马路懒懒散散地走着,沿街落了一堆法国梧桐的叶子,蒋琛弯腰捡起一片。马路上车来车往,九点钟的齐州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蒋琛掏出一支烟,点燃挂在嘴边。在上海的时候,蒋琛喜欢在晚上九十点钟的时候夜跑,偶尔跟同事泡泡酒吧约个饭。那时候他的小秘密没几个人知道。他像一枚没有破壳的蛋,假装快乐地在一片灯红酒绿中滚来滚去。心里也怀有着憧憬。憧憬自己能在某一天一不小心遇到一个脸帅多金又爱他的对象,憧憬家里人能接受他有点说不出口的取向。
现如今,自从回到了齐州,自从全家人知道了他的事情却清一色的不支持,蒋琛好像也泄了气,每天得过且过,日子过的跟一杯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的。他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了沙子里,找不到出路。满心的憧憬也被揉成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一整个凄凄惨惨戚戚。
兴许是因为晚上喝了几两小酒,在马上要到家的路口,蒋琛掐灭了嘴里的烟,扭头沿着小区西边的马路继续往前走去。平日里上班往东走,回爹妈家往南走,自从搬到这个新小区,往西的路他还没溜达过。不如趁着这夜色和微醺的酒意散散步也散散心吧,蒋琛心想。
霓虹灯的光闪闪烁烁,路人像鱼不停游过蒋琛的身边。自从高中毕业去上海读书,想来七年多来的大部分时间都不是在齐州度过的。他在齐州长大,心里也热爱齐州。但是七年的时间,齐州变化了太多,越来越让蒋琛有点陌生。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老街区日新月异,新街区也陆续建了起来。不知不觉一抬头,沿着这条陌生的街道竟然走到了二十七中。
二十七中,蒋琛高中的学校。学校门口的伸缩门紧闭,只有警卫室还亮着灯。蒋琛没走太近,掏出手机给曹天拨过去。曹天是蒋琛高中时期的死党,两个人一起旷课打游戏熬夜看世界杯。曹天学习成绩一般,在本地的一所不入流的学校上了个三本后就留在了齐州,在爹妈资金的支持下开了一家少儿音乐培训机构。
“啥事老蒋?来喝酒啊!”曹天那边闹哄哄的。
“猜我现在在哪儿?”蒋琛看着二十七中的牌子问曹天。
“艹,我怎么知道,怎么,去红灯区了啊?”蒋琛听见曹天那边关门的声音,紧接着嘈杂声就小了不少。
“我在二十七中门口。”蒋琛说。
“嚯,你这大晚上的去高中门口忆青春岁月去了啊?别整这没用的,来喝酒啊,玉华路上新开的一家串店,味道还不错。”
“不去了,玩你的吧。”
挂了电话,蒋琛在二十七中路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夜晚的小风微凉,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像有一双柔软的美人手拂过脸颊,让蒋琛忍不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二十七中,承载了蒋琛不少的回忆。也是在这个学校,蒋琛第一次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兴许跟别人不一样。他在这里有了第一个喜欢的人,喜欢一个人倒没有什么,让蒋琛深感恐慌的是自己喜欢的人的性别。少年的心思敏感而细腻,胆小甚微的他甚至还没好好咂么咂么情窦初开是什么味道,就仓皇失措无比狼狈的逃窜了。
蒋琛靠着马路牙子边上的垃圾桶吸了好几支烟,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洗洗涮涮扑到床上开始他第二轮的夜生活——刷手机了。
蒋琛站起身,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意思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马路斜对过有一家齐州本地24h连锁的药店,蒋琛决定去给自己买一瓶脑清片。家里的药吃完一阵子了,前两次偏头痛发作了他才记起还没有买药。今天晚上几两酒下了肚,加上一路上溜溜达达想事挺多,蒋琛觉得自己右半拉脑子又开始一嚯一嚯抽着疼。
蒋琛按照小哥指的地方在靠里的药架子边走了两三遍也没瞅见那该死的脑清片在哪儿。这会儿脑袋嚯嚯的劲儿比刚才更甚,让他有点恼火。
“能过来帮忙找一下吗?”
蒋琛冲小哥喊了一声。小哥边应着蒋琛边不停扫着码,蒋琛发现这时候柜台边上还站着一个人正在结账。刚刚蒋琛喊的时候,那个结账的人也一同扭头朝他看过来。蒋琛漫不经心地往他脸上扫了一下。
扭回头的一瞬间,一些久远的画面好像刹那间联通了蒋琛脑子里某根脆弱的神经,记忆的巧手就那么强大地在一堆零零碎碎破破烂烂的回忆中瞬时揪出了一些陈旧又美好的画面,那些画面瞬时幻化成一颗石子,噗通一下落进了蒋琛的当下死水一般的心湖,哔哔啵啵的脑电流让蒋琛瞬间失了神,他迫不及待地立刻又扭过头去看,越过走过来的药房小哥的肩膀,蒋琛堪堪只看到了刚刚那个人一枚精致的后脑勺。
“不好意思我我不买了!”蒋琛从小哥身边急忙擦过,在小哥莫名其妙的眼神中追出了门。
那个人留着干干净净的平头,穿着简简单单的格子衬衫牛仔裤。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急匆匆地在前面走着。蒋琛以同样的步伐在后面紧紧跟着。说实话,蒋琛不太敢确定前面的人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再见过了吧。那张精致绝伦的脸,曾经在蒋琛高中的青葱岁月里闪闪发着光,在蒋琛每个失眠的夜里偷偷深藏在他的内心,虽然时过境迁,至今未曾遗忘。
然而岁月终究还是一把刀,兴许是杀猪刀兴许是美容刀,总之或多或少会给每个人的脸上留下点儿痕迹。蒋琛承认自己有点变态,这大半夜的追在一个人身后,多少有点像欲行不轨的尾随。在追了两三百米之后,蒋琛终于鼓足了勇气,朝着身前十几米的男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一句。
“冷砚清?”
身前的人突然驻足,蒋琛的心脏好像也随着他停下的步伐停了半拍。男生扭头的一瞬间,蒋琛紧张地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蒋琛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只是追随着自己的内心从店里跟出来,然后忍不住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审视着对方。几秒钟的时间,漫长地像过了一个世纪。
“蒋琛?”
良久,前面的男生终于开了口。
蒋琛心里有激动,有紧张,有尴尬,有兴奋。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兴许是五味杂陈。没有认错人,真的是他啊。蒋琛心里忍不住默念。虽然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内心的澎湃却不足以平息,让蒋琛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神神经经的。
蒋琛往前迈了几步,站到冷砚清身边。突然的相遇让蒋琛有点手足无措,一双手在身前忍不住互相捏来搓去。相比之下,冷砚清倒是显得无比的镇定。
“好…好久不见。”蒋琛笑着说。
“……好久不见”冷砚清回。
互相对视的这一会,蒋琛才发现冷砚清嘴角和额头带着伤。
“你……”蒋琛抬起手想指一下冷砚清脸上的伤。怎料冷砚清却偏过头立刻后退了半步。这让蒋琛有点尴尬。想来也是,多少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兴许简简单单打个招呼才算是半生不熟的老同学之间正常的交流。
“对不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冷砚清往后退了几步,扭头再次急匆匆往前面的街口跑去。
“哎…冷……”蒋琛抬起手,却发现好像再次招呼的没什么道理。
脑袋好像突然归了位,蒋琛又开始觉得它在嚯嚯地疼。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只剩霓虹灯在不知疲倦地闪烁。蒋琛就像一根路灯杆杵在这夜色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