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在》昭昭娘亲

2、明月 中秋节当天

　　中秋节当天，沈云一早就来到了祭天台。
　　太子显然来得要比沈云早得多，祭天台不便说话，他先是冲沈云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身上的玉佩。沈云定睛一看，原来是把他送的两块玉石挂在了身上。
　　沈云冲太子拱了拱手，便朝着祭台走去。
　　侍卫早已站定，他们恭敬地接过阿靖递来的法器，小心翼翼的放在台子上。待一切准备停当，所有人盛装出席，准时在祭天台下站好，等待沈云开始祈福仪式。
　　大梁看似国泰民安，可风平浪静之下多少波涛汹涌未曾可知。大梁皇帝本就信奉鬼神，如今对这祈福仪式更加看重，阖宫上下须得着宫服，皇后太子更须带头默念太阴经以示尊敬。
　　“参见陛下。”沈云见到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进祭天台，恭敬地低下头行礼。
　　皇帝看着岁数不大，约莫三十有四的模样，不知是不是沈云的仙丹有用，此时的皇帝看上去比其他同龄的大臣要精神许多。
　　“有劳裴卿了。”
　　“微臣分内之事”沈云微微低了下头，转身走上祭天台。
　　待他站定，看着下面的众人除了皇帝都有些紧张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荒唐。皇帝信奉鬼神，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每年逢大节必祈福，众人早就苦不堪言，对他这个国师也颇有微词。
　　这些想法只是在沈云的脑内一闪而过，他拿起写好的符纸，一扬手，火炉内瞬间扬起大火，黄纸飘到火中烧成了灰烬。随后拿起三根香，凑近火苗点燃，对着祭天台的神像拜了三拜，把香插到了香炉里。
　　“三柱真香通信法，三界神明降福来。”
　　沈云话音刚落，只见香烟袅袅升起，慢慢飘到了蒙着眼睛的小太监的方向。道家素有以香传信的说法，皇帝以前曾受到神明的启发成功治理水患，如今更对此深信不疑。他命好太监蒙着眼睛在祭天台上候着，等沈云仪式结束便可借太监之手获得天意。
　　就在前一天晚上，沈云收到来自皇帝的密报，上面只有一个字，“贪”。
　　长久以来，贪污都是君王的心头刺。一年前，大梁的国库储备连年减少，到了现在都快变成了个空架子。皇帝怀疑有人在私下巧立名目，害民取财。故而此次祭天，一在祈福，二在问天。虽然是密报，可许多大臣早就有所耳闻，在他们这个位置，谁能真正两袖清风，不过是暗自祈祷别查到自己身上罢了。
　　待到香烟散尽，沈云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陛下，已达天听。”沈云附身说道。
　　“写吧。”
　　众目睽睽之下，小太监颤颤巍巍地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晕出了一个点。
　　“照实写便是”，沈云见小太监迟迟不敢下笔，上去拍了拍他的肩头。
　　一笔一划，明明很简单的字，众人却觉得度秒如年。就在小太监举起写好的字的一刹那，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魏。
　　祭天台一片寂静，沈云见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臣们此时都抖如筛糠差点笑出声来，又警觉此时气氛严肃，只得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工部尚书，好像是姓魏来着？
　　半晌，坐在高位的那人才开口。
　　“魏卿可知朕此次求的什么？“皇帝转头看向一旁的魏恒，面上看不出喜怒。
　　“回陛下，微臣不知。”魏恒向前踏出了一步，恭敬地俯身回话。
　　“爱卿不必顾忌，大可畅所欲言。”
　　魏恒看着镇定，实则从沈云的角度来看，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处官服已经浸湿了。工部尚书最是油水多的职位，若皇帝有心查下去，魏恒必定逃不开关系。
　　沈云没来由地想起来他与师傅曾经下过的一局棋，师傅对他步步紧逼，却还是被他逃得一线生机。
　　魏恒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沈云这般想着，身体却先一步跪在了地上。
　　“回陛下，如今我国泰民安，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全靠陛下治国有方。依老臣看，魏通巍，巍者，高山不弃杯土，正是称赞陛下的功德。”
　　皇帝正欲开口，去见魏恒一下子就跪在了沈云旁边，“陛下治国有方，乃我大梁之幸！”
　　说罢，他又磕了三个头，将皇帝的话堵在了嘴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愧是三朝老臣，反应就是比其他人快许多，沈云心里默默念着。祭天台下的众人纷纷跪在地上一齐喊着万岁，沈云低着头，自然也没有人能注意到他的表情。
　　“魏卿说得好啊，来人！赏！”
　　黄金如流水一般抬上了祭天台，大梁虽国库空虚，这帮皇室贵族却纵情享乐。
　　有道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诸位请起吧！”
　　众人纷纷站起来，刚刚紧张的一众大臣也都暗中松了口气，看向魏恒的眼神也由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变成了佩服。
　　祭天台下此起彼伏的赞美声音稍弱，沈云见众人喊得差不多了，缓缓走下台阶，冲着刚刚站起来的魏恒微微一笑，“还是魏大人看得通透。”
　　随即，沈云向皇帝作揖，说道：“天命晦涩，一字也可多义，魏字既可以指人，也可以向魏大人那样赞美陛下。具体何解，还望陛下给臣一些时间。”
　　“如此便辛苦国师了。”皇帝说完，与众臣寒暄了几句后便走出了祭天台。
　　祭天台上不便沾染太多铜臭之气，除了黄金意外，侍卫早就准备好装满整整一箱的珠宝送到了魏尚书的府上。按照礼制，皇帝先行，随后各位皇子和妃子也要紧跟其后。沈云正打算随着大臣们的脚步一起走出去，却不料被一个小丫鬟叫住。
　　“国师大人，长公主请您一叙。”
　　沈云抬头，只见丫鬟后面站着的正是大梁的长公主德阳。公主站得离他有些距离，面貌看不真切，只知道她身着淡粉色宫装，身上绣着小朵的白色栀子花，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不久。
　　长公主本名谢明月，是大梁前皇后的女儿。据宫里传闻，谢明月刚出生时正值前皇后被害，一度走丢，直到十五岁才找回来。大梁皇帝为了悼念亡妻和弥补自己的女儿，为谢明月赐封号德阳并封为长公主。一时间，德阳长公主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只可惜，长公主平日里被保护得太好。来京城一年，沈云竟从未见过谢明月。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沈云恭敬地附身，低下头行礼。
　　“国师为何不敢抬头看我？”
　　婉转清脆若百灵鸟般的声音响起，听在沈云耳中，却无端让他心脏停跳一瞬。多少年之前，也曾有一个同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直到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左胸还会轻轻抽痛。
　　“长公主天人之姿，乃是当空皓月。臣，不敢抬头。”
　　德阳长公主见状，一改平日里的懒散，低低地笑了起来。
　　“听闻国师大人最善笼络人心，今日得见，方知何谓花言巧语。”谢明月转了转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地说道。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沈云抬头，见面前的人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熟悉的面容与多年之前的小女孩重合，日思夜想的人，竟如梦中一般好好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一时间，过去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沈云此生，如果能用四个字概括，那便是如履薄冰。
　　他的父亲是南诏国的镇国大将军，母亲是丞相嫡女。出生的那天，南诏国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为严峻的寒冬，不仅南诏的粮食颗粒无收，就连周围的小城也开始闹起了饥荒。连续不断的外族入侵让沈云的父亲有大半的时间都驻守在边境，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刚出生的孩子，就被一根长箭夺去了生命。
　　此后好几年的时光里，沈云只能和她的母亲相依为命。在他为数不多的回忆中，母亲总是会哀怨地握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捏碎。
　　“我的昭儿，必须是个男子。”
　　是“她”，而不是“他”。
　　将军府不可无后，多年来各房也无所出，沈云竟成了唯一的“儿子”。
　　母亲用一根白绫勒住了沈云的胸脯，在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逼着她学武。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沈云早早承担起了继承将军衣钵的责任。
　　她不是不贪玩，只是每当自己偷懒的时候，母亲总是会用很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沈云，你要对得起你的父亲。”
　　她从未见过她的父亲，只是从母亲和下人的口中听说了父亲是曾经战无不胜的战神。她从未享受过来自他人的关爱，父亲这两个字对沈云而言，不过是一把束缚在心头的锁，随着她日益长大而越来越沉。
　　沈云有时候会想，要是她真是个男子就好了，母亲也不用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放在她身上。
　　就在她五岁的时候，府上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是南诏国出去和亲的公主，不知怎么逃了回来。公主在那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敲开了将军府的大门，抱着她母亲直哭。
　　沈云一向不喜欢这些，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眼前的女人和母亲哭诉。
　　她不知道何为情感，只觉得两人的哭声吵得她头疼。
　　就在沈云打算寻个什么理由离开，一个小女孩从公主的背后探出头来叫住了她。粉妆玉琢，看着就让人欢喜。
　　她个头刚刚到沈云的肩那里，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沈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把她甩开，却不料小女孩的力气极大，倒差点把她带着摔在地上。
　　“你放开我。”她低声呵斥。
　　“不放，阿娘说这里有个漂亮姐姐会陪我玩。”
　　“我不是漂亮姐姐。”
　　“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说完，小女孩停下来想了想，“与我阿娘一般漂亮。”
　　沈云见她油盐不进，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公主。
　　“如今小云都已经这么大了，”公主殿下以前是沈云母亲的闺中密友，自然知道沈云的身份，“这是明月，我半路捡来的孩子，她以后便在这里和你一起生活了。”
　　明月...倒是个好名字。
　　知道摆脱不了，沈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偏头看着明月，小女孩似心有所感一般抬头，冲她一笑。
　　刹那间，大雪初融，惊起一番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