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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归元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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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十三年,秋。
京城,龙气汇聚之地。从高处俯瞰,笔直的街道纵横交错,整齐得划分出一百零八坊。正值深夜,除却画舫西楼挂起的几个灯笼之外就再无烟火,就连皇宫都安静得可怕。
见一高楼,坐落在正南方。楼建得比寻常京城建筑高上许多,上面挂着轻柔的纱幔,飞起的屋檐上整齐地排列着一颗颗夜明珠,在黑夜中尤其耀眼。夜色寂静,月凉如水,整个楼被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似在尘世,又好似仙境。
摘星楼内,沈云一席白衣,伏在案前阅读卷宗。有风吹过,一头乌黑长发随风而动,恍如谪仙。
“国师大人,该休息了。”小楼内烛火即将燃尽,侍女顺从地重燃一个蜡烛,又看了看外面的天,低声提醒。
沈云从书卷中抬起头,望向了窗外,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还未点燃的红色灯笼,虽然寂静,但已经可以想到明天的热闹。
“阿靖,明日是不是中秋了?”沈云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侍女。
侍女叫阿靖,身上穿着藕粉色宫服,脸上描着时下最流行的朱红色花钿,端是十五六岁风华正茂小姑娘的模样。一年前沈云孤身一人下山,在路上遇到了沿街乞讨的阿靖,自此将她带在身边,一路来了京城。
“是的大人。”
见沈云望着窗外发呆,阿靖又轻声说道,“大人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去祭天台祈福。”
作为国师,沈云不仅要负责为皇帝炼制仙丹延年益寿,更要准备各类节日的祭天仪式,偶尔处理完了公务,也要坐在案前翻阅过去祈福的卷宗,日子比寻常大臣还要繁忙。
沈云并未理会,自顾自地说,“各宫的礼物都已经备好了吧。”
“皇后娘娘和各位殿下的礼物都备好了,您要亲自过目吗?”阿靖说着掏出来一个竹简,递给沈云。
皇后,大殿下,二殿下…...沈云的目光逐渐落在太子的名字旁边,送的是一把匕首,沈云几乎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这匕首是我前些日子寻来的那个?”
“是啊大人,”阿靖凑近了些,“左右大人这匕首放着也是放着,又与太子交好,何不顺水推舟送过去?”
“胡闹。”
见沈云脸色低沉,本来想再开口多说两句的阿靖闭了嘴,安静地站在一旁。
这匕首是沈云废了好一番功夫从西域带回来的,当时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无数人重金求购都被沈云拒绝了。
传闻中这是由打造纯钧神剑的最后一块铸铁制成,匕首出窍,光华绽放而出,宛如出水芙蓉般清冽,又犹如江河般浩瀚,令人不敢直视。随手一挥,竟划出一道弧光,卷起阵阵风声。
如今形势还不明朗,皇帝虽器重沈云,但仅仅只是因为他秋风君真传弟子的身份罢了。皇帝最忌讳方士在朝中站队,如此贸然将匕首送给太子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有意讨好太子。
“我与太子交好,只是因为太子有治世之才。”沈云把竹简还给了阿靖,“太子平日里有诸多疑惑,我顺应天意解答,也算是讨好?”
阿靖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答。
“把这个匕首换了吧,就拿这两块石头换上。”说着沈云从怀里掏出了两块石头,玉石质地,在烛火映衬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这是...?”阿靖从沈云手里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这是南诏国的宝石,前些日子师傅寄来的,有安神的效果。”
阿靖了然一笑,“要我说,这石头比匕首好多了,太子殿下最近正在为头疼困扰着,这两块石头可算得上雪中送炭了。”
确实正好,沈云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不过两块石头而已,你去把礼单改一下,就下去休息吧。”
“诺。”阿靖见沈云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也不敢多言,福了福身,退出房间。
沈云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前面。摘星楼建的高大,从顶层窗户处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明天就是中秋了……沈云看着下面寂静一片,陷入了沉思。
还记得一年前从落叶谷出来的时候也是中秋。
那时才三更,谷中一片寂静。屋内没有灯火,就连星光也隐在云层之内,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沈云推开破茅草屋走了出来,微弱的火光从手里的火把传出来堪堪照亮了谷内的一角。他身上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色长衫,背上背着两柄长剑。腰间的玉佩和箫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落叶谷显得尤其突兀。
本来是不打算告诉师傅的,他在落叶谷呆了八年,两人都心知肚明总有分别的这一天。
“阿昭。”是一个年迈的声音。
“师傅。”舒昭朝着老人的方向转过身去,恭敬地行了个礼。
“你可知此时下山,修行一路尽弃,往后再想重拾剑道怕是难了。”
沈云伸手摸了一下身后的剑,一时间沉默无言。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师傅,弟子心不在剑道。”
沈云抽出背后其中一把剑,在空中挥了两下,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随着一声剑鸣又落入剑鞘之中。另一把剑安静地呆在剑鞘之中,看样子似乎是从未使用过。
沈云将剑仔细背好,又重新面向师傅作揖。
“八年来,弟子日日挥剑三千下,为的从来不是剑术。”
说完,他掀起衣衫跪在地上。
“师傅教我剑术,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剑道浩繁,没有尽时。”沈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转身指了指京城的方向,“那里才是弟子该去的地方。”
老人长久一声叹息,在落叶谷回响。
“也罢,我这里终究留不下你。你师兄就在长安,到了便先去寻他吧。”
说完,年迈的身影朝着茅草屋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只留下沈云一个人跪在原地。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落叶谷,沈云心里想着,冲老人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此去长安凶多吉少,弟子不孝,望师傅多保重。”
身边的烛火爆开,发出“啪”的一声,沈云这才回神。他看着旁边悬挂的佩剑,耳边仿佛能听见多年前挥舞时的猎猎风声。
来京城已满一年,却是半分增进都没有。
天空中一轮圆月挂在正中央,一如去年中秋。
烛火逐渐熄灭,屋内盛满星光。白色身影站在窗前,月色下显得越来越朦胧,忽明忽暗,好像要随时消失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