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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思悠悠,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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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陆知聿换好了衣服,徐清颂看着他清隽出尘的模样,又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了。
“看什么呢。”陆知聿漫不经心地刮了一下徐清颂的鼻子,调笑道,“我好看吗?”
被戳中了内心想法,徐清颂连忙移开视线,小声嘟囔:“谁、谁看你了。”
“那个,陆鱼,忘记问你了,你给我取的名和表字,我还不知道怎么写呢。”
陆知聿:“有纸笔否?”
见徐清颂摇了摇头,陆知聿走到木桌旁,端起茶壶往茶碗里倒了一些水:“没关系,用这个也是一样的。过来。”
陆知聿用食指蘸了点水,就在木桌上比划起来:“记好了,这是‘清’。”
“这是‘颂’。”
“这是‘白’。”
陆知聿每写一个字,就偏头观察一下徐清颂的神色,等他一一点头之后才又说:“有些字比较复杂,你自己平时也可以多练练。”说完又摸了摸他的头,轻笑道,“我们清颂那么聪明能干,这几个字应该不在话下吧?”
徐清颂本来还在观察“颂”字怎么写,一颗脑袋就差贴到桌子上了,闻言立马直起身,盯着那三个字,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重复:“不在话下。”
陆知聿失笑,片刻后,又问:“有没有想过去读书?”
徐清颂敛了眸,嗫嚅:“想过。但没钱。”
每当他去枧城卖药,路过学堂的时候,他总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响,有时是朗朗读书声,有时是教书先生的呵斥声,有时则是学生们聚在一起嬉笑打闹的声音,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羡慕神往。
可他交不起束脩。
所以大多数时候,卖完了药,他都是坐在学堂的围墙外,听着里面的声音,想象自己也在和他们一起上课。他们笑的时候,他便也笑;先生生气的时候,他也会和他们一样,低头默不作声地挨骂,好像这样自己就是他们的一份子了。
“那如果有钱的话,清颂去不去?”
徐清颂怔愣了一下,半晌摇了摇头,低声回答:“不去。”
“为什么?”陆知聿有些讶异。
“去上学的话,以后是要做官的。做了官,就照顾不了奶奶了。”
陆知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笑容一如往常:“嗯,清颂很懂事。”
“时候差不多了,我要去做午饭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好。”
徐清颂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就被陆知聿拉住了。
他的目光真挚诚恳:“这段时间要多麻烦清颂了。”
陆知聿的手干燥而温暖,此刻正虚虚握着自己的手。徐清颂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度,心绪莫名纷乱了起来。
“没事的,不麻烦。”
陆知聿看着他想缩回手又不敢缩的模样,笑了一下,松开了手:“去吧。”
午饭在院子里吃。菜式很简单,青菜豆腐、咸菜就稀饭。
徐清颂把陆知聿叫了出来,又到屋里把奶奶小心扶了出来,这才开始动筷。
老人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眼底泛着青黑之色,俨然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只是说话尚有些气力,见到陆知聿,先是打量了一番,然后明知故问道:“你便是小五冒死都要带回来的人?”
徐清颂听着这话,总感觉有什么不对。什么叫“冒死都要带回来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无畏了?
陆知聿瞥了一眼默默刨饭的徐清颂,笑道:“是。”
老人闭眼酝酿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带上了凌厉之色:“我虽然已经是个要死不死的老太婆了,但小五还只是个孩子。他今日不顾危险把你救回来,你得念着这份情。”
这话看似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陆知聿却听得明白,这是在帮徐清颂找后路了。她的言下之意是说,等她死后,要让自己代替她照顾徐清颂的后半生。
可怜天下父母心。
陆知聿思忖片刻,应了下来:“您尽管放心。”
老人这才开始用饭。
一旁的徐清颂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说起什么“情”不“情”的了,思考了一会,发现想不通,索性就不再想了,吃饭才是正事。
吃完饭,徐清颂收拾好碗筷,就把奶奶扶回了房里,出来时把空药篓背上了,对陆知聿说:“陆鱼,我去采药了,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帮我看着点奶奶。”
“好,路上小心。”
陆知聿送了徐清颂一段,回来时发现老人正坐在徐清颂屋中,背影佝偻。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了进来。
闻声,老人回头:“回来了?坐吧。”
“嗯。”陆知聿声音淡淡,坐了下来,抬眼看她,“不知你要与我聊什么?”
如果现在徐清颂回来就能发现,陆知聿此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全无之前的春风和煦。
老人的一双眼浑浊而沧桑,明明视线落在陆知聿身上,却又仿佛越过了他,注视着其他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万语千言,在这双眼睛里,似乎呼之欲出。
半晌,一声浓重的叹息在风中化开。
“想必你也听说了,他上头还有四个哥哥。他们其实姓宋,唯独小五姓徐,因为他不是我的亲孙子。”
老人的声音平静,提到小五时眼里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怜惜。
“这孩子命苦,当年……”
当年她住的地方还不在这深山之中,而是住在芥城连福村。彼时芥城治理不严,导致盗匪丛生。强盗夜半时分潜入她家,等她如厕回来,就发现她的父母双亲和一双儿女都已经死于非命了,家中财物也被洗劫一空,而她的四个孙子则因为早些年被征用幸免于难。
为了能按时缴税,她被迫到城里讨生活,一度流落街头无人问津。这时一户徐姓的大户人家的千金恰好路过,见她可怜,就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让她到徐宅里当个女使。这女主人心地善良,对她嘘寒问暖,时不时给些银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她终于度过了难关,女主人却离开了,说是要回本家。
这一走,就是一年。这期间,下人拿不到工钱,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她一直帮女主人打点着这处宅第,就盼着哪天女主人回来,还能看到风景如故。
她不是没听到些许风言风语。周围人都说她太傻了,说徐家本家都倒了,那千金怕是永远回不来了,让她不要再等了。可她不听。
一天夜里,她正在铺被褥,突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她直觉是女主人回来了,赶忙跑去拉开门闩,只见门外的女子发髻散乱,容貌憔悴,身上还有点点血迹,手中抱着一个婴儿,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对她说:“他、他……”
话没说完,就直直地往前倾倒。情急之下,她一只手揽住女主人,另一只手托住婴儿,忍着背上骨错传来的疼痛,一点一点带着他们进了屋。
灯光一照,她这才发现,女主人下身衣服已经全部染成了血色,明显是产后大出血。
数九寒冬,她一家医馆一家医馆地跑,从城南跑到城北,大夫们听了她的描述,却没一家肯治,都说让她准备后事。
这一番忙下来,已至晨光熹微。
她心灰意冷地回到徐宅,握着女主人冰冷的手泪流满面。
弥留之际,女主人轻轻抬手,抹去她脸上泪痕,笑了笑,让她别哭。
接着女主人又自言自语,说她与他的缘分尽了。
声音极尽哀婉,分明有无限遗恨。
片刻又求她,让她收养这孩子。
女主人已经没有力气了,最后用气音跟她说:他姓徐……
其实声音太轻,她也分辨不出她说的是徐还是什么,只是看嘴型,觉得应该是姓徐。
天光破晓,一缕阳光爬进窗棂,轻抚上女主人苍白的脸,女主人静静地看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腊梅,眼角却噙着一滴泪,待闭了眼,那滴珠泪就轻轻滑落了下来,隐没在枕上,了无痕迹。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阵阵花香中,女主人饮恨长眠。
她帮女主人料理了后事,带着襁褓中的徐清颂就此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一路颠簸辗转,却因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终选择隐居在了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