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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出山 ...

  •   “主持主持!”小沙弥火急火燎地推开院门,险些在台阶上绊了一跤,又连忙直起身子,向院中间房屋跑去,“出大事啦!”
      着青灰色衫褂的和尚正不急不忙地扫着院中的落叶,闻言,眼皮勉强抬了一下,又习以为常般地垂了下去。
      小沙弥弯腰喘着粗气,一脚踏飞了那和尚刚扫在一块的落叶,眼睛亮晶晶的:“若明师姊,别扫了,金丹峰起火了!听说宫里来人了,要请万明方丈出山呢。”
      那和尚原是个带发修行的小尼姑,眉目清秀,和蔼可亲,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若从,方丈嘱咐我每日起来清扫庭院,我刚刚扫完——”拿起扫把就要往若从身上招呼,若从手疾眼快地拦住了:“哎哎,师姊,我的好师姊诶,我错了,我错了,我替你扫,这还不行吗。”
      若明笑了一下,侧身让他:“整日里冒冒失失的,这回到底又为什么事?”若从不情不愿地接过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起来,嘴里嘟囔着:“还不是为了之前那桩事,金丹峰如今谁都不好管,只好请方丈出面,从中协调一番。”若明抱胸,在一旁盯着他扫:“你说的又是哪桩事,整日神神叨叨的,这失火还有什么讲究的。”若从只是摇头:“你不知这其中的关键,不过,咱们也不需晓得,总归是他们朝廷和江湖的事。”
      原来这金丹峰失火一事背后大有文章。金丹峰本是紫峰山群的一座山峰,其中武道流派多出于于紫峰山群之中,而逍遥派与华灵派为最杰出的两支流派。逍遥派善使刀,其开山宗主周逍遥“以一刀退万夫”,力创逍遥一派;而华灵派善剑道,剑术绵延已有数百年,现宗主叶均也是少年英才,自创华灵剑法十八式,将门派发扬光大。两派素来交好,因此周逍遥出门游历时曾将其女托付给华灵一派,此后他数十年未归。然其女天资中庸,恶劣粗鄙,不堪教化,竟然纵火金丹峰山头,将金丹寺烧毁大半。随后罔顾门规,私自出逃。
      事情说到这里,其实也不过是江湖内部的一桩门派丑闻。但偏偏金丹寺乃是先帝与武林盟主定下盟誓的见证之地,天子要管,武林却不好说,武林要管,天子也不能提。朝廷与武林和谐已久,自然不能为了这桩事坏了原有的平衡局面。若严惩周逍遥之女,则是有损逍遥与华灵两派的声明,摆明了天子对江湖另有图谋,想要借此打压江湖势力;若不严惩,则将天子的颜面置于何处?因此这事难办,只能请一个最公正有威仪最不沾染势力的人去评判。这个人是谁呢?毫无疑问,自然就是当今金丹寺名义上的住持,万明方丈。
      金丹寺却有两座,一座在金丹峰山顶,一座在金丹峰山脚。山脚那座常年香火缭绕,信男信女虔诚朝拜。山顶那座却清苦无比,只有万明方丈及其师兄妹与弟子二十六人。万明方丈此人也非同凡人,他本是本朝世家崔氏子弟,曾为两朝帝师,一生未娶妻,有一日忽悟道法,道一句“道本无心”,便自甘于山中修行,做了金丹寺的住持。因此这一桩事,的确是由他出面最为合适。
      这其中干系盘根错杂,属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只是若从年纪小,因此这会儿兴奋反倒远大于忧虑。若明对这些本就不大感兴趣,待他扫完了便放他去了。自己伸手在衣上拍了两下,回房补觉去了。
      只是这一场清梦到底也没做上。晌午时宫里果然来了人,只是传召的不止有万明方丈。
      晃动的烛火中,万明方丈老态龙钟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颤巍巍地将三根点燃的香火递给掌事的太监。那太监恭恭敬敬接过来,虔诚地举着香对着神台下拜。三拜结束后,万明方丈缓缓开口道:“我已老了,身子多有不便,此番之事干系重大,我实在有心无力。再者,我隐世多年,红尘万象,俗世纷纭,我亦不愿再沾染。如今和尚身边有个还算得意的弟子,你们且就派她去吧。”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微微地喘着气:“若明,你过来。”
      若明的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神情似是极温顺,却又看不大真切。那太监意识到什么,抬头时猛然变了脸色:“大师,这——”
      万明方丈微笑着摇头:“你无需隐瞒陛下,如实禀告即可,只是劳烦大监与陛下捎上一两句话。”
      太监诚惶诚恐地附耳来听,只听万明方丈缓缓说道:“鸿鹄安困于野?筑巢困之,亦可因巢毁之。更何况,鸿鹄与天本不可争,天道顺意,谋而用之。”
      太监身子微微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俯首敬诺:“奴知道了,定会将大师之言如实禀告陛下。”
      万明方丈微微颔首,又侧头问若明:“若明,你可愿意?”
      隔了许久,阴影处才传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弟子……愿意。”
      万明方丈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徒顽劣,本不愿让她出山,只是事情从急,权宜之下,大监多些照拂。”
      那太监一派应“是”。万明方丈于是略略抬了一抬手,那太监忙不送掩门退下了。
      跪坐在阴影中的人如同影子一般沉默许久,才发出微微沙哑的叹息:“师父,您不是说不让我下山吗?”
      万明方丈微微喘息着,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唯独浑浊的眼中透出一点通透的光亮。这是个身心皆已老去的老人,身上有着不染尘世的悲悯,他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心口,带着威压的重,也带着宽容的仁慈:“世人愚昧,苦海,唯自渡而已。”
      若明跪坐许久,仿佛陷入长久的沉思,方才缓缓俯身拜下:“多谢师父。徒儿谨记了。”
      万明方丈只是挥手,示意他走。
      若明起身退下,缓缓掩上乌黑色檀木门,“吱呀”一声,屋外的天光与屋内的阴影便全然隔绝。香火绵延,灯烛轻晃,庙宇之中,神台之上,却并无一樽佛像。
      万明方丈闭眼叹息着,半晌,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因生果,果生因,因因果果,因果报应,无穷尽,冤孽啊。”
      他出神地望着神台之上,那里没有佛像,只有层层的灵牌安置其上,仿佛数不清的叹息。
      凡人之事,求神佛何用?
      金丹筑寺,只为安魂灵;苦守庙宇,独求善其身。谁能普渡众生?想来苦海,唯有自渡矣。
      ***
      杨掌监闭眼端坐轿辇之中,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的寺庙处处都透出诡异。和尚不像和尚,尼姑不像尼姑,庙堂之中,却并不供奉一樽佛像。明明隐于山野,却并不自称一句“贫僧”,运筹帷幄,洞观世事是真,漠然悲悯,俯视众生也是真。真真假假,实难分辨。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到今日,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可这一次陛下的意思却模棱两可,万明方丈的玄机他也只能猜到一二分。这份惊恐更是在他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无需再猜,十有八九是新帝与这位方丈做了一番交易。
      新帝有图谋四野的雄心,而万明方丈则是在为他这个徒儿谋一条生路。
      过去的路或许是生,却并没有自由。未来这条路或许是死,但总归有了自由。大鹏不能长久地困于笼中,只等待一日同风而起,直上青天九万里。
      而杨掌监极为幸运又不幸地见证了这一时刻。罪臣之子,天子之心,这本该是个埋藏在黄土中的秘密。如今高坐浚都城里的那位国舅爷与此时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陛下究竟是要制衡世家,还是要制衡微妙平衡着皇族与世家权力的国舅爷?
      但或许,这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因为他也许根本活不到明天。
      陛下或许需要一个懂得他心意的贴身掌监,却绝不会希望留下一个知道他秘密的祸患。
      他颤抖着,嘴唇苍白而无力,天子与世族之间,万民不过蝼蚁。
      他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竭力保持着呼吸的镇定,他的眼球疯狂地向前凸出来,带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他竭力抑制着这种恐惧情绪的蔓延。
      生的希望与死的惊恐。
      浚都,大衢,恐怕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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