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雁尾行）》岁岁听雨

2、楔子

　　楔子
　　我随大伯父入宫时，才刚过完十二岁的生辰。
　　我出生时天下已形成奚、昭与衢三足鼎立的局面，周边仍有细碎夷国，有的与三国友好往来，国家间的供奉与贸易频繁，有的则在边疆海外战乱侵犯不断，企图从三国分裂的局势中瓜分渔翁之利。
　　昭国原有的皇室是周姓贵族，不过早在二十年前便割裂成为南昭与北昭二国，北昭仍处于原有皇氏的统治之下，南昭却被几股势力割裂争夺，此国尤善巫蛊之术，我偷听过父亲和大伯父的谈话，说昭国已经不足为惧。
　　说到奚国，这是一个起源和发迹于草原的国家，他们的人民高壮凶悍，土地肥沃，水草丰美，他们七十多年前才渐渐形成国家，如今的皇氏为沈姓，一心改革，渐成扩张之势。
　　至于我们大衢，已经在三国之中长时间呈现出优势和无可否认的重要地位。在政治上渐与奚国呈剑拔弩张之势，几十年前两国曾经有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役，血流成河，将士枯骨。又恰逢边疆进犯，两国最后达成协议，愿永世为好，世代联姻。
　　到我们这一辈时，大衢世家横肆，位高者权力声势直逼天子，首当其冲者便是崔郁程沈四家，其中崔、沈二家多出文臣，程、郁二家则多为武将，当时以郁家气势最盛，可惜郁家子弟单薄，早夭、战死者多，到元贞二十七年的时候，家族嫡系一脉已经只剩下一名郁氏老将与其亲孙，元贞三十四年的时候，郁氏老将殉难于疆场，只留下一个孤儿。至于崔家三代为帝王师与太子师，虽在权势划分上不能与其他三家相较，但世家重名，崔家于是反而长久不衰。
　　四家从此各自划分大衢“一都十二州”的势力范围，世家间彼此通婚，看似呈和睦之气，实则暗流涌动，彼此暗暗较量。
　　以上一半是我从《大荒志》中看到的，一半是从父亲和大伯父的谈话中猜出来的。国家之事，父亲不大愿意让我们这些女儿辈知晓，温良恭俭让，我们这些世家女儿自小便讲究温良淑雅，尤其，我还是家族嫡系的长女，更是肩负着家族兴旺的使命。
　　我入宫时，正是沈氏处于势力微弱之时。父亲有称雄天下的野心，但他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机，为此他忍辱负重几十年，他在寻找一个真正合适的接班人。
　　沈家嫡系子弟如今也就我大哥一人，大哥天性温润儒雅，并不适合权力斗争，小妹天真烂漫不知事，而我或许是合适的人选，但，我终究是个女子，所以我将成为父亲极其重要的一枚棋子。
　　父亲告诉我：“你只需要安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可以安稳地过一辈子。”我是如此轻松地就得到了世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权势、财富……除了自由，我能得到世人所想要的一切。
　　他将我送进了浚都权力最中心的位置——皇宫。
　　我与陛下年少相识，陛下也并不是果决之人，他心善，不喜政事却又忧心天下黎民疾苦安乐。他这样的人和我大哥一样，他们都不适合卷进这场天子与世家、世家与世家之间的权力斗争。
　　我与他相伴枕侧二十载，育有二子一女。他宫中嫔妃寥寥，许是惦记少时情谊，陛下待我十分仁厚，他有回竟然忘却礼节，搓着手便急匆匆从外面跑回来，拉着我去赏梅园的腊梅。
　　他的妹妹阴华公主则同我的小妹有几分相似，只是身体太弱，又多忧思。她在宫中时与我交好，常常唤我“嫂嫂”，后来嫁去郁家，没几年郁郁而终，留下一儿一女。女儿命途多舛，不甚溺水早夭而亡，儿子身体又异于寻常人，有六根手指，这自然是不祥之兆，果然郁家子嗣后几年愈发稀疏。
　　恰好小妹嫁去程家，与她夫君多有不合。小妹瞧上了程家的独苗公子哥，父亲素来娇纵她，兼之沈家这几年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世家，而程家又式微，父亲便强求程家娶了小妹。本是一桩美事，但程家公子早有已经定下娃娃亲的心上人，那户人家恐惧沈家的威势，只好在父亲的干预下让程家认了自家女儿为义女，从此一对有情人再无可能。我劝阻过父亲几次，但他最终没有听我的，夫妻两人貌合神离，小妹也在生下孩子后郁郁而终。
　　我于是对圣上提议，将我身边的大长秋秋执姑姑送去郁家，对郁家的遗孤多加照看。圣上自然允了。
　　程家与郁家常年同守珏州，两家相近，而秋执又在我身边多年，当然也会对小妹的孩子也会多几分照顾，是一举两得之事。父亲对小妹的去世异常冷漠，他这几年对血脉亲情看得更加淡了，权威更重，心思愈发深沉。
　　我知这孩子在程家恐怕也要受尽后院的磋磨，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注定只能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他能活下去自然最好，活不下去就会成为弃子，过着人下人的生活。父亲恐怕和我想得一样，他一边派人暗中联系这孩子，给他一些微薄的希望，一边任由他自己在泥淖中绝望地挣扎翻滚。
　　圣上驾崩是在元贞三十七年的冬天。他倒去得很安详，只是这偌大的宫中到底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同他从不讲情爱，他去时反倒忆起第一面见我：“第一回见你，你还是个孩子，你是秋天到慈宁殿来的，那时候的桂花好香，你就睡在太后娘娘外殿的榻那，跟只小猫儿似的，总叫人想逗你玩。”这人真是，要死了话还这样多。叫我余生的几十年里，盘算了又盘算，替他养孩子，替他看住这江山。他真是个不顶用的皇帝，临老了还要他媳妇儿多操劳。
　　新帝比先帝有野心，这是我养出来的和父亲一般的孩子，他还有点稚气，因此总还欠点打磨。可惜世家的事我不能管，天子的事我管不了，我只能偶尔叫我的孩儿来我殿里喝壶茶。我敲打过他，他并不服气，于是我再不管了，我只告诉他，随你怎么弄，你姑母的种都给我留口气。他问我是哪个种，我说是郁家那个小子和程家那个小子。郁家小子能活下来就行，程家小子你倒可以用一用，这或许是平衡世家和天子之间最重要的一枚棋。
　　我的孩儿笑了，母后喜欢下棋，就看人人都是棋。我心里也在笑，怎么人人不是棋呢。
　　我是棋，我的父亲是棋，先帝是棋，我的孩儿也是棋，唯一几个没做棋的死得都透透的了。权力一日不息，这棋局恐怕就一日无止。
　　且叫这小子摸爬打滚几年吧，吃点苦头，磋磨磋磨，方知道那些老头子们的厉害。

作者有话说

　　这个其实也算是太后的一个小番外，这里为了简单地介绍一下背景就放在这里啦。有一些坑我后期会填上的。我给这本书画了一个巨详细的思维导图，希望我能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