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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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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的红绸还在檐角簌簌作响,喜娘方才唱到“送入洞房”的余韵尚未散尽,一声凄厉的尖叫便像淬了冰的针,猛地刺破了整座府邸的喜乐喧嚣。
新娘房的雕花木门被撞开时,鎏金烛台正将暖黄的光泼在满地散落的花生红枣上。
姜见微被裴寒声拽着后领翻墙而入时,正撞见这诡异的一幕。
喜床上铺着的鸳鸯锦被被掀至床脚,本该坐着新娘苏婉清的位置,此刻只剩一具泛着冷白光泽的白骨。
指骨蜷曲,死死扣着那只本该由新人共饮的合卺杯,杯沿的囍字被指骨嵌得深陷,仿佛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一般。
“是姜家的火纹!是姜家的诅咒啊!”一个老妈子瘫在地上,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直直指向那具白骨身上未褪尽的嫁衣。
烛火忽明忽暗,嫁衣的内衬里,隐约有金线流转,勾勒出半朵燃烧的火焰,那纹路细看去,竟像是活的,在布料下游走不定,仿佛随时会窜出来,将这满室的红都烧成灰烬。
姜见微的目光落在那白骨的指节处。
寻常人死后指骨会自然蜷缩,可这具白骨的指骨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了紧扣的姿势,第一指节与合卺杯的接触点,有细微的骨质碎裂痕迹。她刚要上前,后颈的衣领突然被人攥紧,整个人被一股蛮力带得后退半步。
“死人归你,活人归我。”裴寒声的声音贴着她的耳际传来,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冷香,却又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的指尖刚从她颈侧滑过,便已转身看向围上来的苏家护卫,玄色衣袍在红绸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阻拦验尸者,按妨碍公务论处。”
苏家的管家脸都白了:“王爷!这是我家小姐的婚房,哪能容得外人...尤其是姜家的人碰!”
姜见微挑眉,反手拍开裴寒声的手。方才被他拽着衣领时,她分明瞥见他袖口滑落的一角纸卷,展开的边缘正是苏府的内院布局,连假山后的暗渠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验尸格目,笔尖在烛火下泛着银芒:“王爷不如先解释一下,您袖中的苏府地图,是从哪来的?总不会是苏小姐的嫁妆吧?”
裴寒声的眼神沉了沉。
他袖口的地图确实是秘密绘制的,昨夜潜入苏府时不慎折了一角,竟被她这双专看死人骨头的眼睛捕捉到了。
他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对着护卫们亮出腰间的令牌:“谁敢动她,便是与刑部为敌。”
新娘房被清场时,姜见微已经将验尸台设在了外间的梨花木桌上。
她解下嫁衣时动作极轻,金线火纹在烛光下愈发清晰,那些金线比寻常绣线粗三倍,针脚是倒刺状的,顺着纹路摸过去扎手,逆着摸却光滑如镜。
“取缸醋来,要三年陈的。”她头也不抬,将白骨小心地摆放在铺了白布的桌上。
白骨的颅骨顶部有一处极细微的凹陷,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自然风化,可她用指尖敲了敲凹陷边缘,骨质发出的声响比别处脆了些。
裴寒声站在门口,看着她将醋倒入铜盆,架在炭炉上煮沸。
白雾腾起时,她将颅骨放进盆中,白雾里立刻飘出淡淡的朱砂味。
“看清楚了。”她用银箸拨了拨颅骨,原本模糊的凹陷处,竟有暗红色的结晶顺着骨缝渗出来,在醋水里凝结成细小的颗粒,“是朱砂。死者生前被人用沾了朱砂的东西击打头部,这处凹陷不是钝器伤,是被硬物点刺造成的。”
她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银针,针身刻着细密的刻度。
当银针探入颅骨底部的小孔时,她报出的数字精准得像是在念卷宗:“三棱针,长一寸八分,针尾有螺旋纹。这种规格的针,只有太师府的军医营才会用这个,是用来给战马放血,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骨的胸腔,“给人施针,让其无声无息地断气。”
苏家的人在门外听得腿都软了。
太师府?
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外戚,怎么会和苏家小姐的死扯上关系?
姜见微没理会外面的骚动,她正拆解嫁衣的盘扣。
第三颗盘扣拆开时,一片羊皮从夹层里掉了出来,落在白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羊皮只有巴掌大,上面用金线绣着半张地图,边缘的纹路扭曲如蛇,却在中心处有一个极小的火焰印记——与白骨身上嫁衣的火纹如出一辙。
“别动!”裴寒声的声音突然变调。他几步跨过来,手指刚触到羊皮,脸色便猛地一白。
那羊皮像是有刺一般,让他指尖瞬间蜷缩,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团火在那里烧了起来。
姜见微看着他骤变的神色,缓缓将解剖刀握在手里:“这羊皮上的纹路,和你心口的烙印,是一样的吧?”
裴寒声没说话,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他确实有个烙印,是小时候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形状与这羊皮上的火焰分毫不差。
这些年他用药物淡化,几乎无人知晓,她是怎么知道的?
记忆像是被羊皮点燃的引线,在裴寒声脑海里炸开。
那年他才七岁,被人扔进暗卫营的刑房,背上的鞭伤还在流血,就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手里拿着块烧红的烙铁,火焰的纹路在烙铁上跳动,映得他眼睛很亮。
“怕吗?”男人问,声音很温和,不像要烫人的样子。
他咬着牙没说话,暗卫营里的孩子都知道,怕就会死。
男人笑了笑,突然将烙铁按在了他心口。
剧痛炸开时,他听见男人在他耳边说:“记住这火纹。
天下有两张图,一张在我手里,一张在你身上。合在一起,能掀了这世道...也能保你活命。”
他当时疼得快晕过去,却死死盯着男人身后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挂着件嫁衣,金线在月光下闪了闪,和烙铁上的火纹一模一样。
“你们姜家...”裴寒声猛地回神,手指掐住了姜见微的脖子,眼底翻涌着戾气,“到底留了多少后手?这地图,这烙印,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见微的脖颈被他掐得生疼,却反而笑了。她反手一扬,解剖刀的刀尖抵住了他腰侧的穴位,那里藏着他旧伤的隐患,稍一用力就能让他半身麻痹。
“不如王爷先说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当年你是怎么‘偶遇’我父亲的?他死的那天,你是不是也在暗卫营?”
裴寒声的手指猛地松开。姜父姜慎之,那个给了他烙印的男人,三年前死在狱中,卷宗上写着“暴毙”,可他知道,那是被人毒杀的。
他确实在场,却没能救下他。
两人对峙着,呼吸交缠在弥漫着醋味和血腥味的空气里。
裴寒声看着她沾了血的手腕,那双手刚摆弄过白骨,指尖还沾着朱砂的粉末,却稳得不像话。
他突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因常年握刀而生的薄茧:“你这双手...该被供在神坛上,却偏要用来摸这些肮脏的骨头。”
姜见微用力抽回手,刀光在他眼前晃了晃:“总比某些人,用干净的手做龌龊事好。”
僵局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
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哑婢端着水盆进来,低着头往桌下的铜盆里倒水。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手指突然往姜见微手里塞了个东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低着头快步离开,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姜见微摊开手心,是枚铜钱。
铜钱边缘沾着暗红的血迹,正面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背面却刻着个极小的狼头。
那是裴寒声暗卫营的令牌图案。
她抬眼看向门口,哑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而裴寒声正望着窗外的红绸,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没察觉到哑婢的动作,可耳根的肌肉却在微微跳动。
“这铜钱,”姜见微将铜钱抛了抛,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王爷认识吗?”
裴寒声转头看她,目光在铜钱上一扫而过,淡淡道:“暗卫营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哑婢手里。”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喊着“走水了”,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姜见微冲到窗边,就见西侧的绣坊方向燃起了大火,而那火光的形状,竟像是一朵正在燃烧的火焰,与嫁衣上的火纹,与羊皮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是嫁衣!”苏家的管家在外面哭喊,“绣坊里还存着给小姐备的另外三套嫁衣,全烧起来了!”
裴寒声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突然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了血丝。
“去看看。”他对姜见微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火里有东西。”
姜见微刚要往外走,却被他一把拽住。他的手很烫,像是在发烧,眼神却异常清明:“等下进去,无论看到什么,立刻走。”
“你……”
“这局是冲我来的。”他将她往门外推了一把,自己却转身走向火场,玄色的衣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别回头。”
姜见微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浓烟里。
掌心的铜钱被她攥得发烫,背面的狼头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盯着她。
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火纹现世时,白骨会说话,宿敌会并肩。”
宿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骨殖粉末的手,又望向那片熊熊燃烧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