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火纹昭雪 ...

  •   晨露还凝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时,姜见微已将三枚银针藏进了发髻。
      最底下那枚的针尾刻着火纹,是她昨夜在铜镜前反复摩挲的——针身淬了三层蜡,遇热才会显毒,这是父亲教她的验毒古法,今日要用来剖开二十五年的脓疮。
      裴寒声立在廊下看她,玄色朝服的领口微敞,露出心口那枚火纹烙印。
      昨夜他毒发时,那印记泛着青紫色,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此刻晨光漫过他肩头,倒衬得那狰狞的纹路柔和了些。
      “太师的人在西配殿埋了火药。”
      他递来半块蜜糕,指尖还沾着药渣,“暗卫说,引线接在宫宴的编钟机关上,第三通钟响就会炸开。”
      姜见微咬着蜜糕挑眉:“你放着摄政王的早朝不上,跑来跟我说这个?”
      “怕你待会儿忙着验毒,忘了身后有刀。”他替她理了理歪斜的步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昨夜从乱葬岗抓的活口招了,太师手里有份假的传位诏书,就藏在献酒的托盘夹层里。”
      她突然抓住他按在发间的手。
      他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耳垂,带着常年握剑的粗粝:“你肩头的伤……”
      “死不了。”他反手握住她的腕子,指腹摩挲着那根铃铛绳,“倒是你,待会儿别用解剖刀捅太师太狠,留口气让他画供。”
      宫宴的乐声漫过来时,姜见微正站在丹墀下看百官按品级排列。
      太师的金丝朝服在晨光里晃眼,他身后跟着的侍卫靴底沾着新鲜的泥土——西配殿的方向,今早刚翻过土。
      “姜医官怎么不入座?”太师端着酒壶走来,壶嘴的龙纹张着獠牙,“莫非还在记恨老夫当年,没在刑场上为姜家求情?”
      “不敢。”她屈膝时,藏在袖中的解剖刀硌着掌心,“只是听说太师近日得了西域奇珍,不知可否让臣女开开眼?”
      太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起笑:“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补药罢了。”
      第一通编钟响时,姜见微已随他走到殿中。新皇尚未登基,御座空着,倒让这满殿的金碧显得格外讽刺。
      她瞥见西配殿的方向飘起一缕青烟,像极了乱葬岗上野狗啃食残尸时腾起的灰。
      “陛下寿辰,臣献此酒,祝我朝永固。”太师举杯的手稳如磐石,可姜见微看见他袖口露出的青黑——那是常年接触朱泪砂的人才有的印记。
      银针刺破酒液的刹那,第二通编钟正撞在最高音。
      针尖瞬间乌紫,而针尾的火纹在烛火下亮起,像团要烧起来的火星。
      “毒!”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官哗然。
      太师猛地摔碎酒盏:“妖女栽赃!这针是她带来的!”
      他拍案的瞬间,殿外突然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埋伏在梁上的弓箭手终于动手了。
      姜见微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第一支箭的同时,解剖刀已出鞘。
      刀锋划过箭杆的弧度,是她在验尸房练了三年的精准,三支毒箭应声落地,而刀尖已经抵住了太师的合谷穴。
      “元丰七年军械库,你也是这样让弓箭手等着,看我父亲咽气的吧?”她的声音透过混乱的尖叫声传开,“他指甲缝里的朱泪砂,和昨夜乱葬岗那具尸体喉头的,是不是同一种?”
      太师突然狂笑:“拿下他们!让火药送他们去见姜太傅!”
      裴寒声的咳嗽声就在这时炸开。
      他捂着胸口后退半步,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金砖上,却反手抽出长剑,剑光如练劈开了迎面而来的箭雨:“还有暗卫名册上那七十三人,你以为烧了名册,就能烧干净他们的血?”
      第三通编钟响了。
      西配殿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热浪掀飞了紫宸殿的窗棂。
      姜见微被气浪掀得踉跄,却被裴寒声一把拽住。他的手心烫得吓人,不知是火燎的还是毒发的:“走!去军械库!真的密信在那里!”
      她这才看清,他肩头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玄色衣料上的暗红正顺着袖管往下滴——刚才挡箭时,他根本没顾着自己的伤。
      “你敢死在我前头试试!”姜见微撕开裙摆缠住他的伤口,动作狠戾却带着哭腔,“当年在刑场我没让你死,今天也别想!”
      军械库的火光已舔上房梁。
      姜见微认出那扇被烧得变形的铁门,正是父亲当年藏密信的地方。
      太师的人还在往里扔火把,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乱葬岗漏网的杀手,此刻正举着刀朝裴寒声背后砍去。
      “小心!”她扑过去推开裴寒声,自己却被刀背扫中腰侧。
      剧痛袭来时,她听见裴寒声的怒吼,随即便是骨骼碎裂的闷响。
      他掐断杀手脖颈的动作狠戾如修罗,转身抱起她的手却轻得像怕碰碎瓷器:“姜见微!”
      “别叫魂……”她咳出一口血,指了指库房深处,“密信在……第三排货架底下……”
      火舌卷着浓烟扑过来时,裴寒声突然将她推出门外。
      门闩落下的瞬间,她听见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记住,火纹要用心头血才能解开……”
      “裴寒声你混蛋!”姜见微用身体撞着铁门,指节磕得生疼,“你以为烧了自己,我就解不开密信了?我爹的《洗冤录》,我早就背下来了!”
      门板烫得灼手,她突然想起什么,摸出头上的火纹银针狠狠刺向自己的锁骨。
      血珠渗出来的瞬间,她撞开侧门冲了进去。
      裴寒声正被横梁压着,心口的烙印在火中泛着红光。
      她扑过去搬开横梁,却被他按住手腕。他的呼吸已经微弱,指腹却固执地蹭着她锁骨下的血珠:“用……我的血……”
      她没听。
      撕开他的衣襟,将自己的血抹在他心口的火纹上。
      两团血在烙印上相融的刹那,那些被烈火灼过的纹路突然亮起,像有无数小字从皮肤里钻出来——是父亲的笔迹,记录着太师弑君的全过程,还有暗卫的隐秘联络方式。
      “看到了……”姜见微的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掉,“我们能翻案了,裴寒声你看看……”
      他没看。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向自己的唇。
      姜见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要渡气,却被他突然加深的吻堵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渡气。
      他的舌尖带着血腥味,却固执地撬开她的牙关,像要把自己的骨血都渡给她。
      直到她快窒息时,他才松开手,额头抵着她的:“这是……暗卫统领的……特权……”
      横梁彻底塌下来时,姜见微死死抱着他滚到角落。
      火光照亮两人交握的手,她腕间的铃铛绳缠着他的手指,而他掌心那枚解毒丸,不知何时已被他捏成了粉末。
      “裴寒声!”她用尽全力给他做着父亲医书上的“救逆法”,按压他胸口的力道几乎要碎了他的骨头,“你说过要活够三年的!你说过要给我当解剖模特的!”
      他突然咳嗽着睁开眼,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是你的了……”
      新皇的禁军冲进来时,姜见微正背着裴寒声往外走。
      她的嫁衣早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却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太师被按在地上挣扎,看见那枚在火光中亮着的火纹,突然瘫软在地。
      三日后的朝堂,姜见微捧着密信副本跪在殿中。
      裴寒声立在她身侧,脸色苍白却脊背挺直,心口的烙印透过半敞的衣襟露出来,像枚永不褪色的勋章。
      “太师罪证确凿,当诛九族。”新皇的声音透过龙椅传来,“姜太傅一案昭雪,追封谥号忠烈。”
      他看向姜见微:“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要设洗冤堂。”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百官,“用解剖刀辨冤屈,用火纹昭日月。”
      裴寒声突然上前一步:“臣请辞摄政王爵位,愿为洗冤堂供奉。”
      满殿哗然。
      姜见微转头看他,正对上他含笑的眼。
      他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腕,铃铛绳轻轻作响——那是他们在破庙里约定的信号,意为“我在”。
      半年后,洗冤堂的铜鼓被敲得震天响。
      姜见微正在验尸房里给一具无名女尸解刨,突然听见房梁上传来轻响。
      “夫人,”裴寒声抛着个刚买的糖糕,“徒弟说你今早没吃早饭。”
      她头也不抬地用解剖刀指了指旁边的骨架:“让它替我吃。昨天教它认了肩胛骨,正馋着呢。”
      他笑着跳下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那我陪你一起饿着。”
      窗外的阳光漫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解剖刀映着火光,他的掌心覆着她的,而那对火纹烙印,隔着衣料轻轻相贴,像两团永不熄灭的星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