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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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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风裹着腐臭掠过乱葬岗,野狗啃食残尸的呜咽声在坟堆间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见微将浸了浓醋的布条蒙住口鼻,刺鼻的酸味稍稍压过尸臭,指尖捏着的解剖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俯身拨开一具新尸的衣襟,尸体掌心赫然刻着个扭曲的“太”字,刻痕边缘还凝着暗红的血——与当年姜家灭门案现场,父亲书房梁柱上的暗记分毫不差。
“是太师府的人。”她的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刀尖挑起死者僵硬的嘴角,“死前被灌了哑药,连求救都做不到。”
裴寒声持剑立在她身后,玄色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下摆扫过散落的白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剑尖轻轻挑起旁边一具半腐的尸体,冷声道:“看他喉头。”
姜见微依言俯身,借着裴寒声手里的灯笼细看。
死者喉头残留着暗红的粉末,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晶莹的碎屑,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是朱泪砂。”她指尖猛地一颤,“西域来的奇毒,遇血即溶,我父亲生前最后接触的就是这个。当年验尸时,他指甲缝里也有这个。”
话音未落,数支淬毒的箭矢突然从坟堆后破空而来!
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剧毒。
裴寒声反应极快,长剑瞬间舞成银弧,将箭矢尽数挡开,却不慎被一支漏网之箭擦过肩头,黑色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在玄色衣料上洇开一小片。
“有毒!”姜见微心头一紧,反手摸出袖中解剖刀,手腕一翻,精准地挑飞另一支射向她面门的毒箭。
同时将一包粉末狠狠撒向阴影处,“蒙汗药加辣椒粉——姑奶奶特制,慢慢享用!”
惨叫声立刻从暗处传来,几个黑衣杀手捂着脸滚了出来,涕泪横流。
裴寒声趁机提剑上前,剑光如练,瞬间斩断两人的弓弦。
“左后方还有三个!”他头也不回地喊道,肩头的伤口因用力而渗出血迹,脸色白了几分。
姜见微会意,抓起地上的断箭猛地刺入最近一个杀手的膝弯。
趁其跪地的瞬间,解剖刀已抵住他的咽喉:“说!谁派你们来的?”
杀手刚要咬舌自尽,却被她用刀柄狠狠砸在下巴上,动作又快又准。
“想死?”她冷笑,指尖捏着一颗朱泪砂的粉末,“先尝尝这个的滋味,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这时,裴寒声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肩头的伤口已肿成紫黑色,显然毒性蔓延得极快。
姜见微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扑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衣襟,毫不犹豫地含住伤口,用力将毒血吸了出来。
温热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带着刺鼻的腥甜。裴寒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眸色骤暗如夜:“…不怕死?这毒见血封喉。”
“死了你谁给我翻案?”她吐出毒血,从怀中摸出解毒丸塞进他嘴里,指尖还沾着他的血,蹭在他唇角,“况且,你死了,谁来给我当挡箭牌?”
他却突然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头。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他的呼吸带着浓重的药味,却异常灼热:“姜见微,记住了,我死不了。至少…在你报完仇之前。”
解决完杀手,两人踉跄着躲进附近一座破庙避雨。
庙门早已腐朽,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裴寒声靠在断墙上调息,姜见微正用布巾蘸着剩下的醋替他擦拭肩头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却被他突然抓住了手。
“你看这个。”他扯开自己的衣襟,心口那枚狰狞的火纹烙印在油灯下泛着青紫色,边缘爬着淡淡的红痕,像是随时会渗出血来,“这不是叛国标记,是姜家暗卫统领的密印。当年你父亲亲手给我烙的。”
姜见微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
零碎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五岁那年,父亲握着她的小手,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一块铜牌上。
铜牌被烫得发出滋啦的响声,她吓得缩回手,却被父亲轻轻按住。
“这印记能号令所有暗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种她当时不懂的沉重,“但也会要你的命,因为统领要试遍天下奇毒,找出解药。阿微,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所以…太师是故意污蔑?”她的声音发颤,指尖下意识抚过自己锁骨下的微型烙印,那里的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烙铁的温度,“他把暗卫密印说成叛国标记,就是为了让所有暗卫都成为他的眼中钉?”
“不止。”裴寒声的声音沙哑,带着毒性未清的虚弱,“他伪造你父亲通敌的证据时,特意把这密印刻在所谓的‘通敌信’上。这样一来,所有知道真相的暗卫,都成了他要灭口的对象。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却发现暗卫几乎被他斩尽杀绝。”
雨声敲打着破庙的屋顶,噼啪作响,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暗卫哀悼。
姜见微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心口的烙印上:“你说…背负这烙印的人,活不过三十岁?因为常年试毒?”
裴寒声沉默着点头,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心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温柔:“我今年二十七。还有三年。”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还沾着他的血,温热而粘稠:“你这些年…就是用这双手替我父亲杀人?替他清理那些背叛者?替他试那些奇毒?”
裴寒声反扣住她的五指,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手骨捏碎,却又在触到她掌心因握刀而生的薄茧时骤然放缓。
“以前是。”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油灯的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复杂的情绪,“现在,它只想握紧你。”
姜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突然有些发烫。破庙外的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已过。
她看着裴寒声肩头的伤口,看着他心口那枚与自己同款的烙印,突然明白父亲临终前那句话的意思——他对裴寒声说“护好我的火种”,原来这火种不仅是姜家的血脉,更是所有暗卫的希望,是扳倒太师的关键。
而眼前这个男人,早已用他的方式,守护了她五年。
这五年里,他顶着叛国贼的骂名,忍着噬心毒的痛苦,在刀尖上为她铺路,替她扫清障碍。
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裴寒声不知何时生了堆火,正拿着她的湿发在火边烘烤。
火苗舔着布巾,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她的发丝烤得微卷。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篝火的温度,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怕烫?”他低笑,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和,与平日里的冰冷判若两人。
“怕你手抖把我头发烧了,变成秃子。”她嘴硬道,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像被这篝火烤化了一般。
他没再说话,只是动作更轻了些,指尖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姜见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突然觉得,或许这场宿敌的戏码,早就该落幕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轻轻握住他正在烤火的手,他的手很烫,掌心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却异常温暖。
裴寒声身体一僵,低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化不开的温柔。
“裴寒声,”她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还有三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比如,翻案,报仇,还有…一起活下去。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嗯。足够了。”
破庙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乱葬岗的荒芜,也照亮了破庙里紧握的两只手,和两颗终于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