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永远更远》蓝雅

17、对不起 若是能，死

　　深秋的傍晚七点钟，已经是暮色渐起，可国际金融中心的摩天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最顶层赵默寒的办公室里同样毫无下班的迹象，继续着未完成的工作。

　　初夏没有让助理通知赵默寒，只轻轻地推开门，看到他正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只烟，间或才抽一口，似乎沉浸在某种复杂的思绪中难以挣脱。

　　她不想冒然打搅，只静静倚门站着，赵默寒出神的凝思着，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直到一只烟燃尽，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这才猛地抬起头来看到初夏。

　　她怕冷，早早穿上了厚重的白色外套，像个小小的北极熊。

　　“你怎么来了。”他匆匆把烟蒂熄灭在手边的水晶烟灰缸里，笑问。

　　她故意抿着唇，装出一脸幽怨的微嗔，声音却带着温柔的笑意，“你都不来约我，那我只好主动来约你啦。”

　　他愧疚的走过去搂住她：“对不起，我的工作太忙，难免疏忽了你。”

　　“不用这么内疚啊，我没有那么生气，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看他还是一脸自责，她笑着转转眼珠，“如果你真的诚心改过，那就从现在开始别加班了，我们去吃咖喱吧。”

　　“可我还有一份报告书没看——”他迟疑着，当废寝忘食成了习惯，工作狂的性格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初夏无奈的看着他：“你休息一下，天不会因此就塌下来的。”

　　其实她平素也不喜欢强人所难，可赵默寒的工作狂作风已经到了让人担心的程度，他一忙起来就不眠不休，根本顾不上按时吃饭。当然上班族都难免偶尔为之，但长年累月如此，拿生命成就事业，未免对健康太不好了。

　　她终于明白赵默寒为什么能两手空空的在华尔街站稳脚跟，占据不可动摇的地位，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超人。

　　赵默寒看她一脸毫不掩饰的关切，有股暖流悄悄涌动，却又有种莫名的心虚，抬起食指点住她的鼻子，“好，我这就下班。不过，你也要先给我一点福利才行——”

　　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从她的鼻尖渐渐吻至唇上，淡淡的烟草味袭向五官……

　　半掩的门扉被轻轻推开，谢未央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是一杯香气馥郁的热咖啡，冷不防看见眼前这一幕让她呆怔了一下，猛地停住脚步，然而手中的托盘却还牢牢握着，一滴咖啡也没有溅出来。

　　赵默寒不悦的拧起浓眉，捞起座椅靠背上的西装外套，对初夏说：“我们走吧。“

　　走至办公室门口，他忽然想什么似的回头，对待在原地的谢未央说：“桌上的蓝色文件夹里有一份资料，我明早开会要用，你今晚把它分类整理出摘要。”

　　谢未央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默寒也不需要她回答，便带着初夏下了楼梯。

　　他一向吃饭很快，可是今天却格外的迅速，初夏几乎赶不上他的速度。

　　“你慢点吃啊，这样对胃不好的。”

　　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地放下筷子：“对不起。”

　　“咦，你忽然道歉做什么。”

　　“——没什么。”

　　他温柔的握住她。

　　赵默寒有一双骨节分明，指间带着淡淡薄茧的手，与谢君远完全不同。当然，赵默涵是靠只手打天下的男人，当然不可能像谢君远那样拥有一双如钢琴家才能拥有的、修长优雅的手。

　　她也放下了筷子，忽然只觉味同嚼蜡。

　　落地玻璃窗外夜景喧嚣，满街的霓虹灯，看似热烈，其实却冷漠。

　　一片璀璨，仿佛火光闪过。

　　开始她并没有在意，可其他的客人却渐渐谈论起来，原来是远处的国际金融中心发生了火灾。

　　那正是赵默寒的公司所在。

　　赵默寒的脸在瞬间几乎脱色，开着车闯了一路红灯。到了写字楼楼下，就看见一群平时举止优雅的高级白领正在纷纷往外逃窜，表情惊惶又茫然，有些女孩子连高跟鞋扔掉了。

　　保安也都惊惶失措，“我们已经报了警，大家赶快疏散——”

　　这时正好看见他公司的职员们匆匆跑出来，却只不见谢未央。

　　赵默寒一把揪住一个秘书问，“未央呢？”

　　“不、不知道，我们没看到她……”

　　赵默寒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眼光迅速扫了一圈，依然没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见到特助出来时抓了块准备用来捂鼻子的湿毛巾，劈手就夺过来，径自往安全楼梯的方向跑过去。

　　初夏连忙拦住他不让他进去找死：“你疯了吗，里面很危险的！”

　　赵默寒却只沉沉看了她一眼，一字一顿的说：“对不起。”而后就用力把她向旁边一甩，一脚踹开安全楼梯的门闯进去。

　　她无措的被推到一边，狼狈不堪。

　　她明白，那句对不起，并不只在为他此时粗鲁的动作而道歉。

　　也许，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他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心，看清楚自己爱的究竟是谁。

　　她忽然，一点也不想要拦住他。

　　赵默寒的运气和逃生能力都非常好，过了没多久，他便抱着谢未央两个人半爬半滚的从失火的楼层下来，正碰到了上来营救的消防员，被抬下来。

　　赵默寒的西装早就变得面目全非，被点燃的小火苗虽然被扑灭了，但还是满脸的汗和灰尘，发稍也烧焦了不少，所幸没有受伤。而谢小姐就严重得多，她吸入了太多浓烟，呼吸困难，身上有多处烫伤，似乎只有一点意识清醒。

　　她费力的抬手放在他胳膊上，拂去一粒晶莹的水珠，“你哭什么呢？”

　　赵默寒想要把她的身体搂进怀里，却又怕弄痛了她的伤口。

　　“其实你不用救我，让我把所亏欠的都还给你，我把我的命还给你，这样多好。”

　　“不，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一下，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我不想再坚持了。”谢未央的精神已经开始涣散，她太累了，却想起很多以前的事，“还记得那时我们一起度过的诗吗？咳咳——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

　　她的唇边喊着一丝模糊的笑意，如很多年前也曾有过的明亮笑容。

　　赵默寒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喉咙沙哑：“你若是这世间唯一，唯一能伤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所有不能忘的欢乐和悲愁……”

　　他喉咙哽咽至不能言，渐渐只剩压抑的抽噎。

　　谢未央慢慢闭上眼，却仿佛听到了久远之前，还是少年的他与还是少女的自己，清亮无邪的声音琅琅唱着：

　　就好象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

　　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象是终于能

　　死在你的怀中

　　原来那么久那么久之前，自己就已经一语成谶。

　　若是能，死在你的手上，或是死在你的怀中，也不是不幸福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一路划破寂静，而她的手臂只是无力的垂下去。

　　顶着众人同情怜悯的目光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尹初夏疲惫不堪的瘫坐在沙发椅上，过了好半天才爬起来工作。

　　无精打采的翻阅着案卷，打开电脑，法律意见书刚刚写到一半，电脑屏幕忽的漆黑一片，按什么键都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无力的趴在办公桌上，听到有人进来也懒得爬起来微笑以对。

　　“初夏，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我放你假。”胖胖的资深合伙人放下资料，一反平时严厉本色，口气很温和的说。

　　赵默寒在火场里英雄救美，之后日夜不休的守在谢未央的病床之前，所有其它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包括也受了火灾惊吓的尹初夏，这种八卦消息向来传得比光速还快，已经是事务所里众人皆知的秘密。

　　再冷血的上司也不会挑选这种时候来训责员工，况且初夏向来乖巧勤奋，即使是和赵默寒谈恋爱时也从未怠慢工作，如今给一个失恋假也是理所应当的。

　　初夏连忙坐正身体：“我没有什么不适，只是电脑突然坏了，才没办法工作的。”

　　“真的？”

　　初夏扬起一个表示自己没事的笑容。

　　“那就好，外面有一个小男孩找你。”合伙人暧昧的眨眨眼睛。

　　小男孩？她疑惑不已，还没来得及出去，就听见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你的电脑坏了？”

　　初夏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抬头望去，竟然是那美少年业主站在门外。

　　“楚郁？”

　　合伙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一边忙着转身出去接电话，一边还很八卦的望望美少年，再望望初夏。

　　刚失恋就有追求者了？啧啧。

　　楚郁已经很习惯这种注目礼，视若无睹的问她：“尹律师，你的电脑出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不用修了。”初夏茫然的说着，怎么能让稀世美少年做修理电脑这种粗重工作呢。

　　小禾执著的把电脑上看下看，最后很无奈的发现了症结所在。

　　“的确不用修。尹律师，你把电源线踢掉了，所以电脑才会黑屏。”

　　他无奈的说出症结所在，爬到桌子下面利落的把电源线重新插好。

　　“谢谢你。”自己真是昏了头，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想来立个遗嘱。”

　　初夏默然。

　　这样笑若春风的美少年立什么遗嘱？那不都是中年以上怕死人士才会做的事吗？

　　“我不想把钱留给我爸爸。”

　　“哦。”她低声问：“那你准备怎么分配呢？”

　　“给你好不好？”

　　初夏怔怔看他，在眼睛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楚郁哈哈一笑：“开玩笑啦。我准备捐赠给慈善组织，用来救助失学儿童。”

　　“哦，那可能要去公证一下。明天再去好不好？”

　　“你今天很忙吗？”

　　“嗯。”其实她并不忙，她只是不希望，楚郁日后回想起来，发现自己成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立遗嘱。

　　18岁的大一学生，不是应该无忧无虑的大笑打闹，和小女朋友吵了又好，好了又吵吗？

　　怎么会有少年这么着急要立遗嘱呢？在他说“我一分钱都不会留给我父亲”时，心里其实也不好受吧。

　　“那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做的？我很能干哦，无论是打字、复印还是送快递，都没问题呦。”他大力推销着自己。

　　“这怎么可以，你还是去和朋友们去开生日party吧？”

　　“我没有朋友。”

　　“那女朋友呢，不会也没有吧。外国语大学可是以美女如云而出名的哦。”

　　“她们都野蛮粗鲁，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温柔。”

　　尹初夏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温柔已经过时了。”

　　端一杯咖啡给他，他接过杯子，却趁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明天我们一起去公证吧，尹律师——”

　　谢君远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温情脉脉的一幕。

　　“谢总？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的办公室里真是贵客如云。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让人想象不到你才刚失恋啊。”

　　居然还和漂亮小男生谈笑晏晏。

　　初夏和楚郁约了明天的时间，关了办公室的门。

　　“你究竟有什么事，不是专程来嘲讽我的吧。”

　　“我要去医院看我姐姐，你要不要一起去。”

　　“这？不太方便吧。”虽然相识一场，但她的确没打算去看自己的潜在“情敌”，而且想到默寒也在那里，就更觉混乱。

　　“有什么不方便的，这就是你专业的态度？我姐姐在工作时间受伤，需要你去计算一下应该获得的赔偿。”

　　初夏把双手抱在胸前：“贵公司的律师团里一定有比我更精通劳动合同法的律师，我想，这不在我的工作范畴之内吧。”

　　“你就这么害怕和我一起吗？”

　　“谁会怕你？”

　　“那就走吧。”

　　他自顾自的拉她上了车。

　　“谢小姐受伤不严重吧？”尹初夏坐在车上问。

　　“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应该不严重。”

　　外伤并不可怕，心伤难愈才致命。

　　他垂下眼，有些忧虑。虽然他自幼在异国成长求学，和谢未央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姐姐，血缘之亲，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黑色跑车无声无息的前行着，快到医院时尹初夏忽然想起了什么，抿抿唇开口问：“默寒也在医院？”

　　赵默寒肯定不想在这里见到自己吧。

　　“他一直在照顾我姐姐。”谢君远只是挑挑眉，看着她，“你很想见到他？”

　　“我才不想呢。”多尴尬。要不是他强权政治，她宁愿躲在办公室里当鸵鸟。

　　这个回答让谢君远非常满意，停好车带着她到了住院区的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