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有条小红鲤》叉猹难

4、第四章

　　　　那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女孩那么熟，熟到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发呆，一起看电影。熟到可以一起去看海。依稀记起十八岁那年，我说，我想去看海。
　　不知为何，感受着海风咸咸的气息，会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就好像，我其实常常来到这里。
　　“你来看哦，这里有一块很别致的礁石。”沈星河只是有些慢热，和我熟了之后，声音不再像蚊子叫那般，态度也热情了许多。
　　“嗯？”我走到那块礁石旁，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不过是海边一块普通的石头罢了。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海平面下降，海岸线前进，本来深藏于海底的石头出露。又经过长期的风化侵蚀……”
　　“喂喂喂，打住打住。”沈星河不满地撇撇嘴，“不都说学文科的男孩子擅长风花雪月么？这么搬弄理论知识可会找不到女朋友哦。”
　　“是么？”我揉了揉她头顶被海风吹得凌乱的碎发，有些好笑，“我可不需要女朋友，这辈子已经和艺术私定终身了呢。”
　　“哦……”她愤愤地拽开我的手，一本正经地和我扯淡，“海边的石头岁月悠久，可都是有故事的，说不定这块礁石是良人私定终身的见证物呢。”
　　“也不是没可能。”
　　话落，鼻头莫名一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星河逐渐模糊的笑容，与深蓝色的海融合在了一起，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也许是沙滩上的沙子开始调皮了吧。
　　嗯……起潮了。
　　*
　　——如果世界对你恶语相加
　　我便对你说上一世情话。
　　她说这是她很喜欢的一句歌词，于是放给我听。
　　我意有所指地问她：“是和我说么？”
　　她白了我一眼：“别贫。”
　　然后，我们就像两个傻子一样笑了起来，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变得傻傻的，和曾经的我很不一样。我说我是被她传染的，她说她是被我传染的。
　　“我有一个幻想。”她摘下耳机，脸对着我，笑得很幸福。
　　“你的幻想还少么？”我很不客气地煞她的风景，不过我知道这不可能阻止她的幻想。有时候我挺想称她为幻想家的。
　　她也不理会我，她知道我喜欢听她的幻想。于是兴致勃勃地说着，语气就好像小孩子得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那般兴奋：“我以后想有一个自己的小窝，不愁吃喝，每天就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写属于自己的文字。你可以想象出来嘛？窗帘拉上，房间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我呢，日日夜夜在屏幕前创作。真的太幸福了吧！家里还要养一只小猫，一直陪伴我。闲暇的时候就出去散散步，拍拍风景……如果，有你陪着，那最好啦。”
　　我默默地听她说话，没有回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只是装作发呆的模样。那时，她眸中的光，令我觉得太过耀眼。抱歉，对她，也对自己。
　　我摘下耳机，盯着她发了阵呆，直把她盯得手足无措。
　　“呐，你头发乱了。”
　　她的耳垂肉眼可见迅速红了起来，我别过头，默默无言。
　　那首歌被设置了单曲循环，被我们摘下的耳机里，播放着《傲寒》，一遍又一遍：
　　傲寒我们结婚，
　　在布满星辰斑斓的黄昏，
　　傲寒我们结婚，
　　让没发生过的梦都做完，
　　忘掉那些过错和不被原谅的青春，
　　直到有一天我不再歌唱，
　　只担心你的未来与我无关，
　　如果全世界都对你恶语相加，
　　我就对你说上一世情话，
　　还有我们的故事，
　　自始无终。
　　*
　　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同别人一起跨年。那晚烟花声四起，空中五颜六色的昙花一现再现。我和她漫步在小桥上，周遭人声鼎沸，人群熙熙攘攘。
　　“呐，你看，这世界这么多人，可此时此刻陪伴在我身边的人偏偏是你。”她朝我咧嘴一笑，很傻。往往就是在这种瞬间，我会感觉她和我其实不是一类人。她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有美好的幻想，永远相信人间压根不存在的纯粹，永远带着悲观的色调，却对未来满眼期许。
　　在她眼里，会看见我也曾拥有过的璀璨，若春华掩秋月，似繁星点春水，亦如夕阳枕星河。
　　本来我想说：就算此时此刻，你的身边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代替我的存在的。
　　看着她的模样，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只能附和她：“缘分吧。”
　　说不上来，我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也觉得缘分什么的太玄乎。可……遇见她以后，又觉得缘分或许真的存在。
　　“郗阳。”
　　“嗯？”
　　她突然停下，我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直直地注视着我。我突然想起初见她的时候，她躲闪的目光。
　　她紧张地拽着衣角，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抖得厉害，但眼神携着异常倔强的坚定。
　　“我……”
　　“沈星河。”我打断她，“看烟花。”
　　伴随着人们的欢呼，迎来了零点的烟花盛宴。恍惚间，我看到她在嘈杂中微微启唇，人世的喧嚣声在我耳边越来越糊，那三个字我没听清。但她很好读，我也读得懂。
　　有些回答，心知肚明，不说也罢。
　　我深深地闭上了眼。
　　烟花落幕，强烈的虚无感一浪一浪冲击着我。
　　当她牵起我的手时，我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福至心灵，拨云见雾般，我听见了我一直以来所寻求的答案。
　　这世上有那么一类人，生来就是为了感知虚无。他们很难理解常人眼中的真实，唯有在庸庸碌碌的虚无里进行属于自己的狂欢。
　　如果我的一生注定被困在虚无的死局里，那便无所谓能否挣扎出来了。
　　也许陷得越深，越有可能从魔术帽中坠落，落入无底深渊，反而有前程万里。
　　更何况……
　　我反握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突然回忆起很多很多事。
　　我曾说偌大宇宙中，一切都是瞬息，可当我读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还是会心潮澎湃；
　　我曾说我是一座孤岛，可无论是十八岁那年与一群人备战高考，还是二十二岁那年与一个女孩备战考研，当我回忆起时，还是会无比动容；
　　我曾说仰望星空时会感到孤独，可当烟花在星空绽放时，哪怕是昙花的一现再现，还是会热泪盈眶。
　　我曾说我这辈子都看不透人心，不会相信真情，可当我感受到手中柔软的触感和真实的温度时，还是会百感交集。
　　我以为的太多了，我也以为我把人生看得太透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哭过，笑过，感动过，愤懑过，憎恶过；我体会过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也感受过期待、美好、心生欢喜。我的存在即使会令我感到虚无，我的七情六欲也会带着我走过通往坟墓的康庄大道，它真实，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时空更迭，而情怀永恒。
　　也许这就是我们存在着的价值吧。
　　我的手温暖、干爽；她的手柔软、细腻。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好像我们的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共同踏上那条通往坟墓的“道”。
　　*
　　可命运就爱和我们开玩笑，往往当我们想通了什么，却再也没有时间了。
　　幸福来得突然，走的同样突然。悲伤常常趁人不备，毫不留情地打断人们的所有幻想。
　　今夜，一定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