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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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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不是在大海。
我被月追装进一个小鱼缸里,随后鱼缸被转交给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一身洁白的大褂,和我被带入的那个小房间一个色调。如果撇开那血红色的星星点点不看的话。
我在中间那个小床上看到了他。他很安静地睡在那里,盖着一床被子。
我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细细去想,便被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托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胸口。
那个离他心脏最近的位置。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微弱,很缓慢。他的心脏总是盛满了各种压力与苦痛,似乎已经很疲累了,再也无法为他而跳动。
此刻它正与它陪伴了近二十五年的主人做最后的告别。自他还是一个小小的胚胎起,它便始终陪伴他,从未离去。他快乐,它也快乐;他痛苦,它也痛苦。正因这漫长的日日夜夜,告别得格外漫长。
什么都记不清了。记不清他神情的痛苦,记不清他最后是否有睁开眼看我一眼,记不清后来的事了。只记得头顶的照明灯特别刺眼。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害怕?”
不会害怕,当然不会。因为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早已习惯了海水咸咸的味道,泪水淌落时,竟毫无察觉。
*
我很清楚,这将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化疗。我被抬进了重症室,被盖上了被子。
什么都记不清了。记不清自己有多痛苦了,记不清自己最后有没有能再睁开眼睛了,记不清后来的事了。只记得眼前隐约晃过的鲜红特别耀眼。
可它明明在海里,怎么可能在这里看到它呢,是幻觉吧……
或者是,此时此刻我正躺在海里;或者是,它为我搬来了整片大海。
伴随着久久未退的高烧,和刺骨的疼痛,我的思绪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模糊。它却自我的脑海朝我游来,愈发清晰。
直到最后,我一片空白的大脑,被一条小红鲤染上了色彩,就像当初它猝不及防出现在我灰暗的生活里那般。
我的脑海里只映着一条小红鲤的模样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害怕?”
是我离开了你,你更害怕;还是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更害怕?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大,但连绵不绝。
深夜的图书馆里,灯火通明。
郗阳摘下眼镜,浅浅伸了个懒腰。他缓缓起身,想放松一下眼睛。也就那么随意的往窗外的一瞟,的表情就变了。谁啊,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也许是出于那么一闪而过的微妙,他收拾好自己的包,默默下楼。他走得很慢很慢,慢到时间似乎都静止了,真的挺希望她已经走了,哪怕其实自己揣着莫名的期待。
直到他站在了图书馆门口,感受到凉风呼呼灌进他的衣领,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随后仔细确认了一番,一身白色卫衣,嗯……确实是白天里一直坐自己对面的女孩。
此时此刻,她站在雨里,盯着脚尖发呆;他站在她身后的暗处,盯着她若有所思。画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平衡。
谁叫自己是个好人呢?他微微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
“你应该站这里很久了吧?”
沈星河讷讷地回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人的目光就那么碰撞在一起。她似乎不习惯与人对视,很快就躲开了他的注视,眼神到处乱瞟。她胡乱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莫不是学傻了吧?也罢也罢,备考的学生能有几个精神状态良好的。他腹诽。
她愣愣地在原地站着,他也没有走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说来也奇怪,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站在一起,一点也不违和。
“你为什么喜欢淋雨?”这话刚被郗阳下意识问出口,对方就忽然地看向他。目光直勾勾地,掩不去的惊喜。
“你怎么了?”
“不是……我就是,我就是突然很兴奋,抱歉啊。”沈星河慌忙解释,可能是因为过于紧张,声音很明显地在颤抖,“因为……”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很小很小,他有些无奈,只好凑近了些听,在听清那句话之后,意味深长地重新开始审视眼前这个女孩。
“你问的是,我为什么喜欢淋雨;而不是问我,为什么淋雨。”
那瞬间,郗阳明白,他们是一类人。
不出所料,第二天他们都发烧了。
*
后来,她一直坐在我对面。
此后无数个单枪匹马奋战备考的日子,也不再那么孤独了。我总是习惯于不断地审视过去,不断地幻想着未来,无数次考试带给我强烈的虚无感。有她在,意外地踏实了不少。
可能因为,她和我太像了吧。
那天她递给我一张纸条,字很圆润,显得有些幼稚:
寒壬的歌声诱感我,
疯子的使命召唤我,
欲渡过疯子的心海,
却陷入疯子的旋涡,
病字头的疯囚禁我。
*
何以囚吾、吾不服。
扼杀儿女在未成形的摇篮,
可笑之至,吾心在襁褓却撕不烂,
不可控制,心脏在肆意生长,
重演历史,疯若藤蔓缠绕心脏。
以藤蔓囚藤心,
以疯囚疯,不可破。
*
我只是个疯子罢了,
干涸的喉,
垂死的头,
颤抖的手,
都不是我。
*
我只是个疯子罢了。
要旁若无人地大吼,
要退去衣裳起舞,
要摔碎触手可及的云朵。
做荒谬的事,
讥笑世界错愕的神识,
再杀死该死的荒谬。
*
桎梏奈我何,命运奈我何?
我不做丑角,我只能控制欲求。
只会咬向手肘,却在荒谬前出丑。
我奈病字头何?
*
病字头审判我,我要烧死病字头。
无奈疯狗挽歌,我死了,
病字头囚吾疯魔。
却又荒谬地,继续存活。
*
我给她回复的手是颤抖的:现实以其荒谬的疯生了养了我的疯,它冷漠的病却容不得我炽热的疯。我炽热的疯因带了病字头,被它囚于荒谬的疯中。我疯了,杀不了未疯的自己,便要杀了世界。却似疯狗挽歌,咬人的疯狗死了,人却活着。于是我像匍匐在烂泥里的疯狗般,一命呜呼。我只杀死了疯了的自己,而这世界,带着它荒谬的疯,在荒谬中继续存活。以吾血为饮,促其荒谬。
我递给她纸条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