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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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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我和她顺利上岸。
我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发呆,一起看电影,一起泡图书馆。还有,一起坐很久很久的车,去看海。我晕车,她给我唱歌。她还是那么喜欢《傲寒》,说要唱给我听。
“直到有一天我不再歌唱,只担心你的未来与我无关,如果全世界都对你恶语相加,我就对你说上一世情话。”她顿了一下,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上,“哎...舒傲寒我们结婚,你来的那天春天也来到,风景刚好。”
“马頔很浪漫。”我还是晕车,但是她靠在我肩膀上的踏实感,令我也开始了非非的幻想。
“喜欢这种浪漫呀。”不是疑问句,所以我也没回答。我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总会给我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因此她开口的那瞬间我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你可没有艺术细胞哦,你也不会弹吉他。”
她轻轻哼了一声,懒得理我。
“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突然开口,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嘀咕着:“没发烧呀。”
没想到,那也成为了我和她之间最后的浪漫。
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去看海。
我们坐在一块礁石上,我怀疑这和上次看到的是同一块石头。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她晃荡着脚丫子,轻声和我说。
“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一个面向大海的人,可他的目光并未在大海上,而是停留在一条小红鲤身上。”
“我梦见了一条小红鲤。”
我有些惊诧,太巧了。
“我就说海边故事多嘛,这块石头定是那个人和小红鲤的故事见证者。”
也许是吧。
潮落了。
*
我的身体情况突然变得很糟糕。
一年后的某个冬天,我手里握着新的医院证明,行尸走肉一般向前走。
我开始躲她,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清醒的人。
可她靠得越来越近。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开始疏远她,还是如往常那般热情待我,我看着她,心很疼很疼。我本该一个人的,我不该去招惹她,招惹一个自己招惹不起的人。我明知道她离不开我的。我本以为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的。我买了一张车票,去大海的车票。我想在那里度过余生。
*
海边,我突然发现衬衣有些不对劲。
那个骨子里刻着浪漫的笨蛋,在我的衣角缝了一只丑不拉几的小兔子,里面塞着一张字条: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你的病情,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你会走。但请你再为我停留一个冬天好吗?我还没能为你弹过一次吉他。
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肆意疯狂的感情,伏在海边呜咽。
我多么希望我从未曾遇见过她,又多么害怕我从未曾遇见过她。
我还是回去了。在初雪的前一天。
听说初雪是女孩子心底的浪漫,我耗尽耐心为她织了一条围巾,她却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诶,好丑。”
“切,你不喜欢我还喜欢呢。”
她却踮起脚尖,一下子拿了过去,护着宝贝一样,生怕我抢走似的。
啧,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倾尽毕生的温柔,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这个吻以后,你就不再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她顷刻间泪如雨下。我很想抱抱她,可我忍住了,还扭过了头。她那么倔强的一个人,才不会希望我看见她哭起来的样子。
“你曾经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她突然崩溃地抓起我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声音含糊不清:“你个傻瓜,你个傻瓜……你违背了矛盾律,你是怎么学习的……”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转身。
“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初雪。”我有些语无伦次,“明晚,明晚我们一起看吧,就在这里。”
我逃跑了,跑得很快。
跑着跑着,我的身体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明白,一切都太迟了。
今天是初雪的日子。
雪地里的女孩围着一条丑乖丑乖的围巾,弹着吉他。她唱得没什么技巧,只有满腔情谊,一字一句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她的声音清澈透明,带着玻璃渣子里糖的甜意:
倘若仰望星空时,
会感到孤独,
那么记住吧,
繁星漫天的璀璨。
*
倘若烟火落幕时,
会感到虚无,
那么记住吧,
烟花绽放的绚烂。
*
倘若人走茶凉时,
会感到伤悲,
那么记住吧,
相知相伴的温暖。
*
倘若喧嚣沉淀时,
会感动寂寞,
那么记住吧,
盛夏鸣蝉的热闹。
*
倘若跌落谷底时,
会感到颓丧,
那么记住吧,
我笑起来的模样。
*
倘若世俗路过时,
会感到迷茫,
那么记住吧,
烟火人间的繁华。
*
“她不如我唱的好,音色倒算不错。”
“嘘——你会唱哭吗?”
那天,她没等到想要等到的人。
那夜,她的吉他声连绵不绝。
沈星河没有告诉郗阳,距离她们的相识周年,只剩下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过得格外漫长。
*
一系列颤动波过后,心电图归为一条平直的线。
像他曾幻想过的,未来能和她一起走的康庄大道。只不过,不再是是通向坟墓的路,而是坟墓里的路。
心电图平直的同一时刻,角落里24小时的倒计时结束,月追手机上的正计时恰好变为“六年零时零分零秒”。
梦终,身陨。
这就是我和他六年,共2922天。2921天的真实,与24小时的梦境。
秒针还在永不停息地走着。
*
我着实没想到我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我怎么还活着?他死了么?”我趴在他的胸口,奋力摆动着尾巴。明明只是过了24小时,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不过,能拥有上岸陪伴他的这段经历,也算如愿以偿了。
这算是我欠月追的一个人情。
月追好整以暇地盯着我,眯着眼睛,意味深长:“我当初和你说,能以你的性命换取与他的一场梦,只不过……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世上是否真的会有傻瓜,会为这么无聊的交易赴汤蹈火。”
“没想到还真的有。”她深深看了一眼小红鲤,眼眸中闪烁着惊喜,“同样没想到的是,世上竟真有如此相像的人,你们就好像彼此的,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所以,他还活着么?”
“你们还会再见到的,而且会一直在一起。”
小红鲤这才放下心来,如果无法陪他殉情,一起活着便是极好。眼前这个人类真的是自己见过的最厉害的了,竟然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它努努嘴,示意她把自己放进鱼缸里。真的很干了啦。
月追为它换好了水,随后一直盯着它,良久,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小红鲤快乐地划了划水,如果它还是沈星河,此刻定是笑靥如花。
“世上有很多玫瑰,可属于我的只有一朵呀。”
世上无言山河,春花秋月,夏蝉冬雪,什么都是他,什么都不是他。
他的可爱,多一分做作,少一分无味;
他的清冷,多一分凉薄,少一分庸俗;
他的温柔,多一分宠溺,少一分寡淡;
他的儒雅,多一分老成,少一分幼稚;
他的纯粹,多一分混浊,少一分无知。
自我遇见他那天起,他呀,就成为了我生生世世的标准。
我再也不会遇见比他更好的人了。
他就是最好的,且独一无二。
这世间万物皆不及他。
我只认他,我非他不可。
“你很爱他。”
“不,我只是爱我自己。不像他,在爱己的天性和爱人的欲望里,皆为败者。甚至,在天性与欲望的对决里,也难出胜负。”小鲤鱼沉默了一瞬,“丧失了爱的能力的人,才是宇宙间最孤独的。”
月追有些惊讶:“你竟然听见他那句话了?”
“什么话?”
“那天你快睡着的时候,他说……’爱是一门艺术,而我所有的浪漫细胞都已为了bad ending献身,我不具备爱人的能力。’”月追有些疑惑,“你难道没睡着么?”
“你忘了么,我和他很像。我太了解他了。”
我反复向小红鲤确认:“为了一场虚无的梦,当真无怨无悔?”
“虚无也是真实。”小红鲤大抵是厌倦了我的不厌其烦的提问,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况且是他,自然无悔。”
也许,死亡可以是一场梦的结局,新生也可以是另一场梦的开始。
*
江南烟雨,向来连绵不绝。
这世间的情感,我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了。我望着大海发呆,满脑子都是小红鲤和郗阳的故事,不由叹息。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罢了。
我不过只是有令人入梦的能力,除此之外与凡人别无二致,又哪里能让人起死回生呢……
我能做的,也只有让他们在梦境里,生生世世轮回,生生世世相伴而已。
只是,郗阳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
他再也不会走出二十四岁的那片海了,二十四岁以后的他也再也不会看见海了。
没有小红鲤的地方,哪能叫海呢?
至于我此来江南……
我捧着手中的鱼缸,扬起了唇角。我笃定,我没有哭,我在笑。
此刻夕阳即去,繁星将显。夕阳枕星河,恰恰正好。小鲤鱼被埋葬在他走不出的的江南,一定会兴奋地从坟墓里蹦跶出来的吧。
此时此刻,人约黄昏后。
*
雪地里的女孩还在弹着吉他:
这世间过于丑恶,
因此我们满目荒凉,
这世间过于美好,
因此我们患得患失。
*
爱上江南烟云雨,
爱上大海雪月华,
爱上红鲤倚骄阳,
爱上夕阳枕星河。
记住丑恶里的美好,
记住虚无里的真实。
*
如果你丧失了所有的记忆,
那么就让我来替你铭记;
如果你丧失了爱的能力,
那么就让我来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