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有条小红鲤》叉猹难

2、第二章

　　　　他应该已经快三个月没去海边了吧？
　　窗外下着暴雨，偶尔传来几声闷雷。他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描述不出的心情。
　　“又在想什么呢？”前来的年轻护士擅自拉上了窗帘，光线倒没比刚刚暗下多少，“总这样可不行哦，得多看看能让自己心情明媚的东西。”
　　他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哎呀，不要总是那么悲观嘛，试着去对生活多一点期待。你今年才二十三岁，等好起来了，往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你还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对不对？咱来人间走一遭，可得走得有价值。不可以自暴自弃哦。”
　　她的音色很温柔，却像刺一样深深扎进他的心脏，淌了满世界的血。他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指尖，闷哼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应。伴随着她的絮叨，他的瞳孔逐渐涣散，思绪追溯到了三年前那个暴雨天。
　　*
　　“啪”玻璃摔碎的清脆时不时充斥着他的耳膜。“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只希望你能顺利毕业，找份能赚钱的工作，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你呢？你是拿什么来回应我的？啊？”
　　“郗阳，你给我说话！你是哑巴吗？你遇到事情只会沉默吗？我……我真的是……”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地操起一旁的小板凳，泄愤般地往地上砸，传来的沉闷的巨响令郗阳眉头微锁，“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让你不说话……”
　　他无动于衷，只是冷眼看着父亲又摔又砸，而后面色若无其事地别过头。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有多么令人讨厌？”
　　他依然不吭声，像个局外人。窗外几声闷雷，令他的思绪更加烦乱。他只觉得脑袋好痛好痛，眼皮也很沉，风干了的泪水残留在皮肤上很难受，膝盖因一直跪着已经快没了知觉。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可是……可他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太倔强了。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份倔强从何而来。
　　这份倔强同时让他的父亲越来越气愤，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服个软，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从来只吃软不吃硬。从小到大，他何曾和自己主动认个错？
　　窗外的雨势渐小，空气却更窒息了。
　　被逼急了的父亲拿起厨房的菜刀，试图威胁他，却只换来他漠然的眼神。
　　刀晃悠悠的冷光，只令他感觉头晕目眩。熟悉的压抑感潮水般袭来，从小到大，多少次了……
　　他紧紧闭上眼，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游离身体之外，不愿再去看周遭的凌乱不堪。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海，海边的礁石旁，悠哉悠哉游着一条可爱的小红鲤。他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埋葬进大海里，那种痛苦的快意。还有……濒临死亡前小红鲤奋不顾身游向自己的狼狈模样。
　　今天这样子，应该无法去海边了，也无法看见那条笨蛋小鲤鱼了吧？
　　一天不去，还真有些不太习惯呢……
　　“当初让你选个好养活自己的专业，你选的什么？你偏要选个冷门专业，还说什么兴趣，你看看连个对口工作都难找！以后还指望我养你么……”
　　“从未想过。”他打断父亲的暴躁。
　　闻言，父亲愣了好半会才开口：“那可就从不为你的未来想想么？”
　　未来？他不言，只是茫然的盯着面前雪白的墙壁。他怎么会没想过？可他，也许只配做个砸钱的废物吧。
　　他突然感觉这个世界对自己太不公平了，对自己的父亲也太不公平了。
　　乱七八糟的回忆瞬间充斥他的脑海。
　　教学楼的死角，拳脚相加；像垃圾一样被拖拽，毫无尊严；厚厚一叠医院证明，同情的目光；教室里总空荡荡的那个位子，令人惋惜。
　　雨又下大了。
　　已经下了多久了呢？应该已经快三天三夜了吧。
　　海水又会涨起来吧。
　　那天凌晨，他最终还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走向了大海，却没看见小鲤鱼。
　　他呆呆地站了一个晚上，眼角的泪痕始终未干涸。
　　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好累。
　　*
　　“你知道的，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浅浅扬起的唇角勾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治不好的。”
　　“可你也知道的。”护士笑吟吟地替他掖好被子，“我见过很多很多病人。”
　　“好好睡一觉吧。晚安，做个好梦。”
　　他不在的日子，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发呆，我一直期盼着能再见到他的日子，期盼着他的笑容，我的思念无时无刻没有情不自禁地坠落在他身侧。
　　终于，在他离开后的第九十五天，他回来了。他似乎是踩着人生这条路来的，走了很久很久，走的很累很累，因此带着一身疲惫。许久未见，他的身形更瘦削更单薄了，面色也呈现出比从前更病态的惨白。然而，没看错的话，他面庞的笑意却愈发温柔了。
　　“好久不见，小红鲤。”
　　那一刹那，我觉得呀，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鱼。我超级兴奋地绕着礁石游了一圈，却差点搁浅，他无奈地笑，伸手将我放回了水里。
　　唔……被他摸起来的感觉好舒服哦，我十分享受地眯了眯眼。令我难为情的是，现在可不是黄昏时，该如何去解释我脸色的绯红……诶诶不对，我似乎是一条红鲤鱼。他肯定看不出来。意识到这一点，我便明目张胆地在他眼前羞涩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在脸红啊？”他略略调侃的语气令我差点眼前一黑，什么人啊，竟然还有兴致调戏一条鱼。
　　而后，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嘴角始终带着笑意。我细细嗅着他的气息，敏感如我，分明嗅见了他的忧伤。
　　他目光总是飘忽不定，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荡。又一只海鸥低低掠过，他猝不及防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害怕？”
　　我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在了，我该如何？
　　他看着我的反应，出神地和我说：“果然，你听得懂我说话吧。说来奇妙，这偌大的世间，人类都很难寻找到与自己气息相投的另一个人类，也很少有人能彼此敞开心扉。一人一鱼却在冥冥之中被命运安排了相遇，又心有灵犀。我是该感慨造物主的淘气，还是笑话人与人之间微弱的缘分？”
　　见我胡乱扑腾，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他忍俊不禁，戳了戳我的小脑袋，“噗”地笑出声来：“你呀……这么紧张么？我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别害怕。”
　　我冲他龇龇牙，摆出一副自认为很凶的表情。但他没有看到，只是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我轻轻咬了他一口，他回过神，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连一条鱼都欺负我，好伤心。”
　　我想嘲笑他的幼稚，于是吐了口泡泡。可我后来，多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幼稚下去。
　　也就在那以后，我们的距离似乎被拉近了不少。
　　*
　　那是我和他认识的第六年。
　　那个晚上，天气很晴朗。我倚靠礁石，他随意地坐着，我们抬头仰望着同一片星空。只记得那会星星很耀眼，我的虚无感也很强烈。
　　我又想起那群用一生跃龙门的鲤鱼。
　　他也一样吧。
　　其实，两个同样孤独的人相遇，也治愈不了彼此的孤独。
　　真的很寂静，静得甚至可以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很有节奏，倒令我安心了不少。
　　后来再回忆起，才恍然发现，那竟是我以一条鱼的身份，陪伴他的最后一个夜晚。不过都是后话了。
　　在他的呼吸声中，我逐渐放松下来，意识消散前，似乎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他说：“爱是一门艺术。”
　　在他身边实在太安心了，以至于后面那句没有听清，便沉沉睡了过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黑暗里一双瞳孔，幽幽地散着光。
　　“世界上真的存在另一个自己么？”
　　“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