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有条小红鲤》叉猹难

1、第一章

　　　　二十四岁那年，他说想去看海。
　　亭台水榭，烟雨画船。他自小身在江南，凭一身忧郁将明媚走成了阴雨，将晨曦走成了斜阳。终于，将时间走成了过客，他漫步过曲折的海岸线，直至头顶的发丝不再随风凌乱。
　　有小红鲤的地方才是海。
　　他想去看海。
　　风起云涌，卷起海浪特有的气息，从很远的远方。至他鼻息间时，浪里的思念已被过滤的无声无息了。
　　“是海么。”他若有所感，恍神片刻，又怔怔地摇了摇头，“不，不是的，这世上已经没有海了……”
　　那时那刻，月上柳梢头。待到回忆冷却，江南的月色将会成雪成霜。
　　*
　　我是一条爱发呆的小红鲤。于我而言，世上最惬意的事，莫过于枕在礁石旁，沉浮于浅水。什么也不去做，什么也不去想，只看清风明月，只看云卷云舒。
　　我的兄弟姐妹们，同我懒散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们日日夜夜地忙着跃龙门，好似它们生来便是为了跃龙门一般。我呢，自诩是一直思想自由的鱼，对于跃龙门的意义，常常感到不解，也有一丝不屑，认为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
　　因此，我愈发光明正大地发呆，不再愿去理会阿爹阿娘苦口婆心的劝诫。
　　身为一只社会化极低的红鲤，我渐渐远离了鱼群，成为了一座无鱼问津的孤岛。由于自觉清高，我将此看做最高级的自由。我不停地去思考存在的意义，日子久了，竟带了些人类口中的虚无主义。从前，我以为鱼生哪怕是镜中花水中月，有幸自由一生，也算得偿所愿了。如今，我却变得越来越痛苦。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痛苦得过下去，携着一丝玻璃渣子里找糖吃的快意。可终究敌不过命运安排，六年前，我遇见了他。
　　他就那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带着苍白的面容，倦怠的目光，颓废的身形。由于被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的眸子，轮廓不那么明了，眸中的忧郁却避无可避。剩下的，是他淡到几乎毫无血色的唇，勾出一丝微微的嘲讽。好狼狈啊。
　　他缓缓抬头，目光停在了我在的身边。我知道，他在看我身后那片海。可就是那么一个抬眼，我僵住了。
　　太像了……
　　这空洞的神情，太像了……
　　像极了我所经历的虚无。那一刻，他自身也好似成了虚无，连同他身后的茫茫海滩，碧海蓝天，以及展翅低低掠过的海鸟。
　　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通过我的五脏六腑，我的鱼尾不受控制的狠狠摆动了一下，激起一小簇浪花。
　　这世上，真的会有另一个自己么？
　　后来，他每天都会来，每天也只是安静地看着海浪发呆。
　　是，骄傲如我，承认了他和其它生灵都不一样。他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致命地吸引着我。我的视线，渐渐从风与云与月，转移到他清瘦的身影上。他会想些什么呢？我寻思着世人有言，浪花里翻涌着思念，那思念便是无声无息，也会随浪花清脆地拍打在礁石上。那时，我自以为聪明地想，也许这就是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一定是在思念谁。
　　只是，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思念向来只拍打在心海。没有清脆，有的只是沉闷和良久不散的痛楚。
　　直到有一天，他走向大海深处，还不忘回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我的心里五味陈杂，一时间不知是该害怕他的消亡，还是诧异于他早就知晓我的存在。我唯一清楚的，是那一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我的胸膛，很痛很痛很痛，无法呼吸的痛。
　　他想寻死，我个傻瓜，我真的是个傻瓜，全宇宙最大的傻瓜……我早该预料到的。可我什么也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我……我真的好没用。心跳声被冰冷的海水抑制住，很窒息。
　　他的头一直朝着我在的方向，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在看海还是看我。斜阳细细密密地倾泻在他的眉眼间，逆着光，倒显得不真切了。他的刘海还是长长的，遮住了眸子，甚至比初见时更长了。可这次，我分明看清了他眼底被揉碎了的温柔，像玻璃渣，清澈透明，却伤人伤己。
　　海水漫过他的他的膝盖，身体，肩膀……“不要！”我发疯般摆动尾巴，跌跌撞撞地，想游过去咬住他的衣服，却被一个猛浪重重地拍打到了岸上。好痛……五脏六腑似乎破碎在狭小空间，眼角却筱然泪已不见，泪水汇入咸咸的海水，已模糊了视线。不可以，他不可以死，不可以死啊……力气好像快被抽空了，我拼尽最后的力气呐喊，嘶哑又绝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海域，却钻不进他的耳朵。后来，我才明白那铺天盖地袭来的便是所谓无力感。
　　伴随着强烈的无力感，我听着自己的呐喊，软趴趴地伏在浪上。
　　上天啊，请让我永远闭上眼，下辈子愿上岸，伴他永远。
　　苍天无语，江原默默。回答我的只有海低沉的呜咽。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倾泻而下，照得他清清冷冷的侧颜也温柔了不少。自他跳海后被村民打捞起，自杀未遂，他便总乖乖地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村民试图劝他回去，却毫无效果，最终也只能警惕地盯着他，免得他再做出什么。
　　“多俊一个孩子，跳了多可惜呀。”
　　“是啊，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怎么想的。”
　　“未来的路还长呢，唉。”
　　……
　　风声将这些闲言碎语轻轻掠过，我懒洋洋地翻个了身，转向他的白衬衫。他坐的礁石正是我从前爱枕的那一块，这些天以来一直都是，以至于我们总是只有咫尺之距。
　　不知这是否也是心脏到心脏的距离。
　　记不太清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年，他开始和我说话。当然，在别人看来是自言自语。村民都说他疯了，纷纷让自家孩子离他远些，只偶尔有一两个胆大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靠近打量，带着好奇的目光。
　　“我总是在思考活着的意义，却怎么也想不通。我不想去想了，可我控制不住去想。”他看着我，带着迷茫，“我们似乎都被动得行驶在一个特定的轨道上，哪怕发挥能动性，也始终无法摆脱它。盲目活着也没有原因，复制和重复同样的言行，就像每天放映着同一部电影。我不愿就这么随波逐流，可我没有办法。”
　　我明白，我也想不通跃龙门的意义。
　　我轻轻吐了吐泡泡。
　　“当我仰望星空时，我感觉好孤独。为我自己，也为整个人类。”他抬头望着夜空，优美的下颌线许久未移动，“我们像机器人一样，活在被定义的世界里。人类定义机器人，哪怕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也不过是在复制文明。我们被谁定义着，又复制着什么……那种虚无感让我对生活里很多事都不在意，也不知为何在意。有时候我感觉一切都是徒劳，只能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我不知道自己前进的意义，总有一天我所做出的一切都会被抹去，它存在过，但也只是如此存在过，它于另一种状态，是从未存在过的。”
　　我懂，我明白，我想说。
　　我吐了吐泡泡。
　　“你知道Pluto和Charon的故事么？倘若现实真有这么浪漫就好了。当然，我并不会去期待。”
　　你要是能期待就好了，我可不会让你失望。
　　我吐了吐泡泡。
　　他许久不作声，我默默陪伴在侧。良久，他才缓缓看向我：“是我的错觉吧，竟然会觉得你能听懂我说话。”
　　我拼命摆了摆尾巴，急切地绕着他游了一圈，恨自己不会说话。我听得懂！听得懂！真的听得懂啊！
　　他似乎也不在意我是否真的听得懂，大概是觉得我很有灵性，朝我笑了笑。我微微恍神。那是我第一次看他这般笑，他的眼底似乎是揉碎了的春水，荡漾着幽幽的温柔。其实……其实他原本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吧，我想。
　　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我们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不可分割，羁绊也越来越深。
　　我经常会有种想上岸陪伴他的冲动。
　　那天，他又来到海边。同往常一样，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往哪里去。只听见他轻轻呼唤我，告诉我，他要离开了。
　　“也许是一阵子，也许是一辈子。”
　　他说，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大海。
　　他说，他喜欢大海，很喜欢很喜欢。
　　他说，他也喜欢海里的我，如果哪天没了我的陪伴，反倒不甚习惯。
　　我轻轻吐了吐泡泡。多想让他知道，我愿意等他回来，一直等下去。他若离开一阵子，我便等他一阵子；他若离开一辈子，我便等他一辈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海的方向，渐行渐远。
　　他的背影，让我突然想起初见他时的样子。同样的忧郁，同样的孤独。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和他之间也许从来都不是咫尺之距。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冗长的海岸线，永远隔着汪洋一片。就好像两座孤岛，遥遥相望，却永不相融；像Pluto和Charon，默默相伴，却从无交集。现在是，未来也是。
　　此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等到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