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风月》蒋谈

2、第2章

　　倪曼做了一晚上梦，早上醒来的时候像跑了八百米一样累，昏昏沉沉忙了大半天，恨不得嚼咖啡豆提神。

　　最后一轮流程踩点准备中。

　　秀场这地方台前光鲜，T台两边观众席坐着时尚界娱乐圈的人，看上去是满场星光，可一到后台就像进了澡堂子，潮热拥挤，人声喧哗，乌泱泱的模特甚至不分性别就能挤在一起换装，压根也分不出时间来瞅别人一眼，化妆隔间里工具散落一地，衣饰随时出问题呼叫设计师补救。

　　倪曼连续缝了七八个穿衣过程中扯坏的口，又打喷嚏又头昏，就知道被感冒找上了。

　　终究还是拿了一罐咖啡豆，缩进角落里没人用的破隔间，压制住想吸烟的冲动，把豆嚼得嘎嘣脆。

　　眼前伸过来一只手：“给我也来点。”

　　倪曼抬头，是周闯，这场秀的秀导，也算是她战友。

　　她抓了一把，放进周闯手心，嘎嘣脆的咀嚼声当即变成二重奏。

　　周闯和她并排蹲下来，背靠着隔间空心墙：“宋淼已经接过来了，现在化妆去了，没什么问题。”

　　倪曼点头，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很紧张，为缓解气氛笑说：“你的黑眼圈够蘸墨了。”

　　“彼此彼此。”周闯感慨：“等这波结束我必须去海岛上躺他一个月，太要命了。”

　　没说几句话，两个人耳麦里同时有人找，倪曼拖着疲惫的身子站起来，出了隔间场控人员过来说：“倪总监，周导，恒铭集团的董事来了，坐席怕得重排。”

　　倪曼和周闯面面相觑，他们是请了恒铭服饰的老总，但坐席一类问题在邀请阶段就已确定好，有什么可重排的？

　　“我们去看看。”倪曼迈开步子：“是他不满意座位吗？”

　　场控：“来的是恒铭总集团的董事，傅总，不是子服装公司的老总，所以这可咋排啊？”

　　倪曼脚步戛然而止。

　　周闯黑眼圈都瞬间撑了老大，讶异道：“咱这也不是世界级的时装周，个人设计师秀，还能套着这种大佛？”

　　“谁请的？”倪曼问。

　　“我我我！”
　　宋淼边举手边兴冲冲摇着轮椅过来，看见倪曼脸色不寻常，笑容收敛，犹豫着问：“曼姐……你不乐意啊？”

　　倪曼气笑了。

　　周闯反手大拇指指着倪曼：“乐意啊，当然乐意，这是好资源呐，观众席里有他坐镇，那瞬间性质就不一样了，瞧你曼姐笑得多开心。”

　　倪曼：……

　　周闯说着又夸宋淼：“淼，你也真够厉害的，怎么请得动傅总？”

　　宋淼自己也难以置信：“我就提了一句，没想到他真会来。”

　　“好了”，倪曼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宋淼继续去搞装造，我们去看看座位的事。”

　　倪曼和周闯穿过一片混乱的后台，到观众席侧边，秀还未开场，这里已经闪光灯不断，各路艺人网红，编辑总监摆拍寒暄，座位的问题根本不用她费脑筋，已经在一堆人围着傅斯识的推让中自行解决。

　　争着给他让位，争着往他身边坐。

　　旁边周闯长叹一声靠：“哎你说这傅总，就算家里没矿，自己靠外形也能挣出个矿来，要是把脸蒙上，就是当世界超模的好料子嘛，可惜太夺目了，脸的风头会盖过衣服。”

　　时尚圈有的人有种毛病，看谁都要评估一下是不是好塑造的苗子。

　　周闯看倪曼无动于衷，抬胳膊撞了一下她：“哎，这妥妥女孩子们的天菜啊，斯文败类老钱风。”

　　“就那样吧，我倒没有人夫这种爱好。”
　　倪曼看没有什么需要安排的，转身往后台走。

　　“人夫？”
　　周闯跟上去，难以置信，和她走得近了点，一副打探密辛的表情，低头问：“他已婚啊？也没听说过啊，隐婚呐？”

　　倪曼：“有心思评估探究不相干的人，活儿不够咱干的？”

　　周闯撇撇嘴，捏着耳麦一溜烟走了。

　　倪曼走到拐角处，听见有人在谈什么，好像是哪个艺人和经纪。

　　她不好直直过去，准备绕道，听其中一个声音说：“你放心大胆地上啊！那么多人几乎跟排队似地找傅斯识打招呼，你有什么可扭捏的？”

　　“哪是我扭捏啊，有人跟我说过了，他不好接触，你当他是酒桌上那种又灌酒又搂腰的张总王总啊？”

　　“你还上不了人家的桌呢，平时他出现的场合咱都进不去，今天掉馅饼的机会，来这么个区区国内设计师的秀居然碰到他，还不去？”

　　倪曼听了不由得皱眉，我还没嫌弃你拉皮条呢，你倒先鄙夷语气说我“区区国内设计师”。

　　不过她倒挺好奇能不能拉成功，傅斯识身边的人就像过江之鲫，少一个无所谓，多一个更是锦上添花了，结不结婚的，对他们那种人来说都无甚影响。

　　倪曼没工夫继续听，准备离开却听见里面声音陡然激动起来：“来了来了！他自己过来了！快去！”

　　什么运气？傅斯识过来了？

　　她难得听次墙角别被人给撞上，还是前后夹击，倪曼情急之下捏着耳麦，自言自语：“好的我马上过来。”

　　一边说一边硬着头皮走，刚才的艺人和她擦肩，有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留意，路过她，声音甜丝丝喊声：“傅总好～”

　　几乎同一时间，身后傅斯识叫出她的名字：“倪曼。”

　　倪曼停步，无奈闭了一下眼，甚至能感觉到背后有多少双目光，有如火烤。

　　她扬起一副职业笑脸转身：“傅总，您亲自过来了，刚太忙，没来得及招呼，真是对不住。”

　　艺人和经纪大眼瞪小眼，傅斯识礼节性冲她们微一颔首：“有点合作的事要和倪总监聊。”

　　都是人精，堆笑说句“打扰了”，一分情绪不显露，还跟倪曼也热情告了个小别，自行离开。

　　周围时不时有工作人员来往，倪曼面上保持客气：“傅先生想干什么？真谈合作？”

　　傅斯识挑了挑眼尾：“可以，如果你肯赏光。”

　　又把问题扔给她，倪曼淡然：“好，之后再说。”

　　“你不舒服？”傅斯识细细打量着她，“说话声音也不一样。”

　　好一副净透湖底般，会蛊惑人心的深情眼眸。

　　倪曼盯回去，好笑道：“这种随处关心人的习惯，你太太不介意吗？”

　　此话一出，傅斯识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她，紧接着好奇变成释然的浅淡一笑。

　　“原来你一直在意这个。”傅斯识微微俯身，神情认真，语气也变柔：“谁跟你说我有什么太太？”

　　倪曼感觉心肺短促地下坠一瞬。
　　好似一场博弈，才刚开局，她是被围的棋子。

　　不能怒，不能有情绪，否则自乱阵脚。
　　倪曼摆出任凭君喜的态度：“你觉得是，就是吧，我还要忙，不奉陪了。”

　　倪曼转身，走进拥挤忙乱的后台。

　　她比以前劲瘦，却更有力量感，束腰风衣挺括利落，踩着高跟鞋脚下生风，参与指挥这场规模不小的秀。

　　也比以前牙尖嘴利了许多，或者说，这是她本来的样子。

　　傅斯识扬了扬眉，看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

　　＊＊

　　傍晚六点半，大秀正式开始。

　　倪曼站在监视器前，不自觉地单手抱臂，屈起食指抵着下巴，掌心漫出一层薄汗。

　　监视器里是一片暗，此时前台灭了灯。

　　BGM缓缓响起，灯光渐明，逐渐可见坐在轮椅上的宋淼，妆容精致，身着秀服，大胆昂扬。

　　周闯同样紧张地抿唇，读好秒数，对着对讲机：“可以了，踩点出，下一个准备台前定点。”

　　大幕拉开，剪影清晰起来，两侧观众纷纷举起手机录像拍照，时不时鼓掌。

　　倪曼紧盯着宋淼，她走到T台尽头定点，高举双手，随后转身，转着轮椅回程，万无一失完成首开。

　　后台爆发出一阵喝彩，工作人员们互相拥抱。

　　倪曼和周闯互相握紧了手，仍旧死死盯着监视器。

　　前面模特轮流走上T台，有人拄着拐杖，有人甚至用手行走，还有人独臂却留下漂亮完美的定点。

　　感冒效应，冲击着心情，倪曼有点鼻酸。

　　模特们走完挨个回到后台，和她相拥。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紧张筹备了那么长时间，到真正正式走秀，居然也很快就到尾声。

　　压轴模特走完，紧跟着是设计师联合模特们上台谢幕。

　　倪曼牵着宋淼，身后是一众模特，走上T台，感觉到一道视线。

　　傅斯识就坐在首排观众席正中，翘着腿，低频鼓掌，温润玉面挂着浅笑，活像卢浮宫里连夜搬出来的一樽矜贵花瓶。

　　宋淼像个小孩子似地傻乐，还冲他挥挥手。

　　倪曼直视前方，蓦地感觉手心一股坠力，宋淼的轮椅一边彻底散了架，她失了平衡点，支撑不住往前摔过去。

　　“宋淼！”
　　倪曼去扶她，眼前光滑发亮的地面上投下几道阴影。

　　她抬头，是以前的合伙人，祁凛，举着牌子带两三个人直接冲上了台。

　　“连残障模特的用具安全都不能保障，这不纯纯消费这个群体吗？”

　　“倪曼！”祁凛手指着她：“以前大学的时候你就喜欢和宋淼凑一起，当时就开始打消费这个群体立人设的算盘了是吧？”

　　“知道做常规服饰出不了头，所以另辟蹊径！你现在办秀办得风光，你设计里面有我多少心血？！”

　　全场一时间议论纷纷，场控派了安保，打算直接把闹事的人拽走。

　　倪曼眼神示意他们先不要上台，对着麦冷静道：“请工作人员查一下监控，看看轮椅是出自谁手有了问题？”

　　确认过宋淼无碍，她转向祁凛：“当时我们理念不合分道扬镳，现在公开场合，还请注意体面。”

　　“好好好，你要体面是吧？”祁凛冷笑：“你用我们共同设计的东西讲不讲体面？”

　　这时台下传来孤绝一串掌声，众人齐齐望去，傅斯识好整以暇地放下手，抬抬下巴：“百闻不如一见，这位……先生，不如给各位看看您的著作？”

　　祁凛看见傅斯识，一愣，但还是连续指了好几个模特：“这，明黄这套，还有这，我有叠图证据。”

　　傅斯识点头：“巧了，我也有这么一套图，刚吩咐助理走一趟，取来一看就分明。”

　　祁凛说话打起磕巴：“您……您怎么会有？”

　　“哦”傅斯识垂眸，浅笑一记：“在景大设计展，亲眼看倪总监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