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风月》蒋谈

1、第1章

　　云层厚厚地翻涌，一道闷雷，扯着闪电把暗夜照得如同白昼，路边的建筑物亮了一瞬，又很快湮没在黑暗里，似巨兽潜行。

　　晚十点，工作室钟声响了十下，又陷入寂静，只剩电脑轻微的运作声。

　　倪曼从办公椅上站起，伸了个懒腰，肩颈酸痛。

　　她担任主设计的时装秀明天正式开幕，今天彩排结束后就没离开过屏幕前，首挑大梁，哪怕前一分钟，也得完善细节，力求万无一失。

　　倪曼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备份，关了电脑，正准备收拾，来了个电话。

　　是助理小秦，她接起，对面急匆匆的声音：“倪总监，走首开的模特宋淼肌肉萎缩复发，进医院了。”

　　倪曼心口一紧，白天不还好好的？
　　“哪家医院？地址发我。”

　　小秦发来定位，是一家私立医院，倪曼有一瞬的疑惑，宋淼的情况她是了解的，这家私立医院明显不在她消费选择范围。

　　算了，有什么问题，她来替宋淼付，倪曼不再多想，匆匆收拾了东西，拎上包，关灯出门。

　　到车库才想起，车子送去保养，还没回来。

　　越急越乱，她叫了辆车，吩咐司机开快点，赶到医院。

　　到前台询问，报出宋淼名字，病房是顶层VIP，护士带她上去，里面刚结束一轮检查。

　　宋淼躺在病床上，腰腿缠着复健绑带，看见倪曼，有些抱歉地笑：“耽误你了，明天的秀……”

　　“先不提那些，身体最要紧，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淼：“还好，习惯了。”

　　倪曼坐在床边，有些心疼，但挂着笑掩饰。

　　宋淼是她学妹，还是个孤女，受人资助一路过来的，大学的时候经常在教学楼看见几个女孩推着宋淼坐在轮椅上，遇上没电梯的老楼，上下楼要靠室友接力背和抱。

　　倪曼学设计，校模特社的服装有时会来找她合作，她索性把一半任务挪到模特社去做，在那待久了，有天竟看见宋淼的轮椅，走到了模特社。

　　宋淼也想走秀，如果没有身上天生带的病，以她的条件，早就是学校T台上的风云人物。

　　社里二话不说收了她，那时她偶尔能站，倪曼为她专门设计了不少秀服，两人一直联系到现在。

　　若说倪曼身上背着好多人的梦，那她自己毕业后设计方向的起源之一，也是宋淼。这次大秀，不再是校园里的小打小闹，她依旧第一个联系宋淼，让她走首开。

　　比起耽误别人，宋淼自己想必最难受，倪曼了解身体不如愿的人难免敏感也较别人多几分，她不愿在病床上的人面前表现一丝一毫同情悲悯，尽量让一切像普通朋友间的交谈。

　　“对了，谁送你过来的？”倪曼问起。

　　宋淼：“资助我的傅先生。”

　　倪曼的嘴角兀地僵硬。

　　再听到这个称呼，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她抓不住确切的某种感觉，只是脑海里会本能地冒出那个傅，但还是问：“哪个Fu先生？”

　　“傅斯识，说起来还是我们知名校友呢。”
　　宋淼瞧见她神色变化，问：“你认识？”

　　果然。
　　突然觉得生活像在绕圈，兜兜转转，绕一个圆，倪曼是知道宋淼有人资助的，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是傅斯识。

　　倪曼摇摇头：“以前校庆见过而已。”

　　宋淼接着说：“之前我只听过这位是资助我的人，跟我联系的一直是他的特助何总，我现在毕业了，自己有点收入，不好再一直占用人家资源，最近在跟他提结束资助的事，今晚是第一次和傅先生本人通话，突然就倒了，对面听到声音，赶过来的。”

　　倪曼：“幸好，现在他人已经走了吗？”

　　宋淼点头：“嗯，送我过来，安排了护工，打点好就走了。”

　　她说着，脸上有了点活泼神色，切换话痨模式感慨：“亏了他走得快，他们那些人应该很忙吧？说实话今天第一次面对面接触本人，他亲自过来的时候我特惊讶，比照片上好看，好看得不真实，就是压迫感有点重，他在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倪曼讪笑：“不太了解，也没想到他就是你的资助人。”

　　宋淼：“不过他不是之前的那位，他是从大三开始资助我的，就是你毕业后不久。”

　　倪曼微愣，跳过话题：“无论如何，你到医院及时就好，接到电话的时候，吓我一跳。”

　　宋淼拉拉倪曼的手：“本来犹豫要不要跟你说，但关系到秀场，还是打了个电话给秦助，曼姐，如果我到明天晚上也……”

　　倪曼反问：“你还想上台吗？”

　　宋淼皱眉，低着头沉吟，怎么会不想，但她现在哪怕坐在轮椅上走，腰也有可能随时撑不住，进而影响对全身的控制，如果她旗开不利……

　　倪曼知道她担心自己情况不稳定，上了台万一出状况，反而会影响整场秀，柔声说：“不用想那么多，这不只是我的第一场秀，也是你的首秀，你今天表现很完美，所以至少在自己可选择的范围内，不要留下遗憾。”

　　“好，谢谢曼姐。”

　　＊＊

　　倪曼陪宋淼待到近凌晨，明天工作紧张，没法把重心都放在这，所幸还有护工，她可以放心。

　　倪曼在手机上叫了辆车，去停泊点等，一晚上心情起伏，大脑仍处在紧绷状态，没有睡意，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忍不住点了支烟，她很少抽，最近压力大，加上今晚莫名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

　　原来分手之后从身边的人口中听到前任是这种感觉。

　　倪曼自嘲一笑。
　　或许只是她认真把他当前任，他们的关系，从开头到结局，都只能称得上是，情人。

　　大概十八.九岁的少女都发梦，觉得自己会是例外，真的能把高不可攀的人拉下神坛，成为和她一起沉沦枕席的身边人。

　　她谈到傅斯识可谓惊天战果，知道的人不多，只有室友。

　　大四毕业那年，她在他床头柜发现一枚包装好的戒指，昏了头，没来得及看清，以为自己是主人。

　　回到宿舍，难掩激动说给室友们听，一群女孩子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猜测傅斯识求婚的日期，觉得他一定是想她一毕业就结婚，以为灰姑娘童话照进现实。

　　人得意就忘形，忘了灰姑娘本来也是公主。

　　后来她亲眼看到戒指上刻的名字，才知道戒指的归宿不是自己。

　　倪曼去搜，那个女人是他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而她不是什么高门千金，她没有三代背景，没有金钱和资源跟他对等，也不可能是他那枚戒指的主人。

　　倪曼打包好他送的东西，不亏不欠，全身而退。

　　唯一丢脸的是，最后他出于礼节挽留，她居然头脑发热，向他索要爱，问他会不会和她结婚。

　　她记得傅斯识当时的神情，那眼神分明觉得她越界，一个情人，甚至宠物，哪来的资格要爱呢？只配得到宠。

　　烟快燃到尽头，指尖微微的烫意，倪曼思绪回笼，把一抹红扔进垃圾桶。

　　过往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海里走了一遍，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在打颤。

　　虽然未到深秋，但昼夜温差已分明，深夜风冷，淅淅沥沥飘起小雨，倪曼不由得拉了拉风衣领口，后悔出门急，忽略了带伞。

　　偏巧这一带远僻，刚才那单被司机取消，只能重新打，她做好了等半小时以上的准备，蓦地两道车灯直直地划破雨幕，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去，是那辆连号幻影，离她越来越近，笼住她的倒影，直至吞噬，最终停在她面前。

　　傅斯识没走？

　　意识到这点，倪曼浑身僵得像断了线的木偶。

　　此时此刻她被雨扑了一身，头发也有点湿，孑然一人，实在算不上体面。

　　倪曼升起一种扭头就走的冲动，又觉得这等于摊开在意放大给他看。

　　她占据主动，往前走了几步，风雨愈烈，随着她走近，后座车窗降下，街边依稀灯光映亮他清绝面孔。

　　“巧啊。”
　　她笑得轻松，好像他是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商场合作伙伴。

　　她看到傅斯识眼神中细微的打量，两人之间隔着雨幕，他的声音清冽，裹了一层雾：“上车，送你一程。”

　　“我叫了车。”她随口撒谎。

　　傅斯识看她身上的雨，话里多了些不容拒绝的意味：“上车。”

　　说完车门打开，倪曼知道再拒绝反成忸怩，她上去，轻声道句谢谢。

　　“不用客气，还是那个地址？”

　　倪曼微怔：“对”

　　司机也已对他二人所说的地方有了数，毕竟之前到过不少次，车子起步，空气突然变得像拧紧的湿布，叫人透不过气。

　　呼吸可闻，熟悉的香根草气息，像无尽梦魇，原来旧人旧事突袭的时候，最难摆脱的是那种熟悉感。

　　他就坐在她旁边，一如既往的老钱式定制，松弛感的大地色系长外套，衣饰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人更是，在他这里没有衣衬人，从来只有人照衣。

　　他看向另一侧，手里转着手机，左手搭在窗沿，表盘下腕骨凸起，玉骨似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无声的响。

　　忍不住留意了一眼，两只手都没戴戒指，好奇，但不能放任自己好奇，会成洪水猛兽，刹不住车。

　　倪曼收回余光，却偏又看见她这侧的玻璃映出他身影，变幻光影成了边缘，放大他那份清寂。

　　多时无话，“好久不见，最近忙吗”这类寒暄显得官方刻意，索性沉默，倪曼转向车窗外，雨在窗上丝丝分裂，呼吸洇出一小团雾，水汽里的霓虹世界更显模糊。

　　掌心里一震，手机来了消息，这时候仿佛救星，倪曼划开屏，有点庆幸，忙碌有忙碌的好处，可以填满她每一分时间。

　　倪曼回了一路的工作微信，傅斯识后来靠着椅背，阖上了眼。

　　深夜路上车不多，畅通无阻到了她住的地方，车停下，他看过来，倪曼又一次道谢，像多谢几次，就撇得越干净。

　　面对她的客气，他只是微微颔首。

　　她开门下车，外面雨还未停。

　　“倪曼，把伞带着。”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倪曼转头，他视线挪回正前方，又补了句：“等回家用不到了，扔掉就好。”

　　这话说的，他像是替伞委屈。

　　“好啊。”
　　倪曼本来不想拿的，不知道哪来一股气性，抽出了伞撑开，关门走人。

　　她高挑修长的背影融入水雾，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收伞，动作利落地把它扔进垃圾桶。

　　金属碰撞金属，“哐当”一声，那伞被抛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