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风月》蒋谈

3、第3章

　　此话轻飘飘落地，却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场内讨论的声音比刚才更燥。

　　一句话，多少个人就品出多少种味，倪曼和傅斯识对上眼，只见他悠悠闲闲，扯了扯唇。

　　这很傅斯识，无论什么事，明明他搅弄风眼，却总气定神闲像全世界的旁观者。

　　祁凛心下暗忖不妙，叠什么图无所谓，重点是闹，是让倪曼这场秀乱套，怎的现在有傅斯识横插一脚，态度明显是帮着倪曼，这让他没底。

　　祁凛按下就近一个举牌子的手，气焰不如开始那么嚣张：“后续结果，我会在社交平台上对比说明，请各位前辈和同行见证。”

　　说着转向倪曼：“来日方长，等着看吧。”

　　几个人来势汹涌又去势匆匆，如龙卷风过境，摧毁力强劲，坏了整场秀的氛围。

　　观众兴致恹恹，还等着吃口热乎瓜，这下连傅总说的记录稿都没见识到。

　　倪曼联合周闯还有一众工作人员在台上致歉，草草结束。

　　众人散去，倪曼无意瞟了眼傅斯识的方向，坐席空了，她下台，观众席里一位中年男人叫住倪曼：“倪总监，我们谈谈。”

　　倪曼循声望去，是下一个准备合作的服装商，黄励中，黄总。

　　无障碍品牌不好做，虽说全国有八千多万残障人士，但比起主流人群的衣饰需求和消费能力，前者终归弱势，这也是祁凛和倪曼分道扬镳的原因，赚不到钱，不如做快消时尚。

　　倪曼个人设计成立以来难找合作厂商，大部分都是一次性单，还要够量，一单结束不再合作，这位黄总是难得愿意签短期单的厂商，今天邀他到秀，没想到给人家看到这幅场面。

　　倪曼绕过歪七扭八的座椅，去找黄励中。

　　对方开门见山：“倪总监，你的作品十分优秀，设计理念也是满满的人文关怀，但是正如我今天所见，这个群体比较敏感，而你对风险的把控几乎为零。”

　　倪曼礼貌微笑：“今晚确实出了意外，但处理的结果还没出来，之前我和贵公司沟通磨合了许久，相信已经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任，黄总为什么不再多给哪怕一天时间呢？”

　　耳麦里传来急切的声音：“倪总监，宋淼坚持不住，打120了！”

　　她神色微变，被捕捉到，黄励中笑说：“看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处理，不打扰了，日后其他领域有机会再谈合作。”

　　倪曼从来没感觉这么累过，本以为大秀结束能短暂放松，没想到……

　　她转身跑向后台。

　　＊＊＊

　　救护车声魔音绕耳，倪曼和周闯陪着宋淼赶往医院。

　　宋淼本就强撑，又赶上轮椅被人动手脚摔那一下，虽然倪曼拉住她及时，但仍受不小冲击。

　　当时在台上当着那么多人，她原来是在强忍，要是真倒下去动弹不得，更是现场给祁凛添加话柄。

　　宋淼进了手术室。

　　倪曼背靠在走廊，指节狠狠捏着身后扶手，满心歉疚，她最怕别人为她的事受累。

　　本来大家还说好结束后一起庆功的，等着看网上对这场秀的评价。

　　现在她甚至不敢打开微博。

　　周闯拍拍她胳膊，提醒：“你去坐会儿，别等下你也栽了，我再怎么通天神力，也没法同时顾你俩。”

　　倪曼摇头，现在是头重脚轻不假，但她坐不住。

　　＊＊＊

　　深夜，手术总算结束，一切顺利，今晚难得的好消息。

　　倪曼脱了力，一屁股坐在走廊椅子上。

　　宋淼过了麻药醒了，推到病房，她和周闯去看。

　　傍晚还在T台上张扬自信完成首开的人，现在一身白褂子躺在病床。

　　没吊针的那只手还在举着看手机。

　　周闯打着哈欠：“疯了吧你，手术刚结束就看手机。”

　　“我做的又不是眼睛。”宋淼冲倪曼伸出另一只手，还能笑：“我在台上保持住了，是不是很厉害？”

　　倪曼小心握住她：“嗯，以后你就是全球知名的钢铁超模，行吗？”

　　宋淼嘿嘿笑：“勉强受用吧，曼姐的彩虹屁还是比网友差远了。”

　　网友？
　　倪曼一愣，宋淼在看评价？而且看样子貌似还不错？

　　宋淼看出来倪曼心思似的，反手把屏幕亮给她：“你看，正负评价七三开，我已经很满意了。”

　　确实如此，而且那七成，不像是水军。

　　倪曼又搜了一下祁凛闹场的相关话题，他既然闹，肯定会安排网络喉舌拱火。

　　出乎意料的是，祁凛那一闹热度没怎么起来。

　　倪曼心里有种猜测如微微一簇火苗燃起，瞬间自己手动掐灭。

　　她把手机还给宋淼，笑道：“感谢超模首开给我起了个好头，也算跟着沾光了。”

　　凌晨的时候三人草草在病房里吃了晚餐——本来丝毫不觉得饿，舆论没有想象中那样洪水猛兽，加上身体实在扛不住，需要补充能量。

　　陪宋淼到早上，小秦过来换班，顺便告诉倪曼昨天查监控的结果，是祁凛买通的秀场工作人员，已经报了警，发了声明，后续按正常流程处理。

　　也算是24小时内完成了公关，倪曼联系黄励中，该争取还是要争取。

　　对方答她没有专门的空余时间，但今晚有场拍卖宴，请她去宴会上，匀出些时间来谈。

　　应酬嘛，倪曼明白。

　　她答应，回家补回笼觉，不至于晚上灰头土脸，浑身劳碌相见人。

　　＊＊＊

　　晚七点，倪曼化好妆，选一件经典款晚宴裙，搭好相应配饰，开车出门。

　　拍卖会在城西庄园的白玉兰展厅举行，倪曼开进庄园正门，下车把钥匙交给泊车小哥，又有专门的侍应生带她去往展厅。

　　黄励中就等在门口，倪曼快几步迎上去：“黄总久等了。”

　　黄励中笑说：“刚到，今晚本该是爱人陪我来的，但她临时有事，正好倪总监需要时间谈合作的事，就请你来这，不介意吧？”

　　倪曼微不可察地皱眉，莞尔笑问：“其实我挺好奇，昨晚黄总态度还是挺坚决的，为什么会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黄金24小时之内，整体公关处理利落，不拖泥带水，昨晚你说的有道理，我应该多等一天时间看你这件事的结果再下定论，但祁凛的争议还是悬而未决，所以仍要谈。”

　　哪门子公关……除了找出轮椅上做手脚的人发声明报警，其余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倪曼半真半假地认下：“谢谢黄总愿意给时间，至于祁凛……”

　　“不急。”黄励中抬手，示意她先进门：“今晚的拍品都很精彩，咱们边看边慢慢聊。”

　　倪曼微微欠一欠身，进了拍卖展会，心里俺忖，买卖成前逛市场，这黄总不会是让她放点血吧？

　　万把块她还受得住，再不行十万稍出头她咬咬牙，打通关系嘛，也能下得去手。

　　拍卖会动辄七八位数起拍，这是要合作未成赔死东家。

　　或者说，这姓黄的就是要探她的底？

　　做设计啊，寄人篱下是孙子，独立门户也要被玩死。

　　＊＊＊

　　八点拍卖正式开始。

　　倪曼留意了一下，在座也不乏家底丰厚的设计师，有些拍品带回去也是很好的研究材料，毕竟书上或者照片来得总不如实物让人设计灵感泛滥。

　　前几轮是蓝水翡翠，古品瓷器，已经叫到惊天价格。

　　“08号，帕拉伊巴无际之蓝，11.28克，蓝钻是由地壳中的……起拍价200万！”

　　黄励中问倪曼：“喜欢吗？”

　　“嗯？”倪曼缓缓点头，“还好。”
　　拍到最后没有一千万收不了场的绝品，她可放不起这种血，只好违心说尚可。

　　没想到黄励中猝不及防举牌：“三百万。”

　　举完转向倪曼：“拍了送你，收下东西，合作也好说。”

　　原来是这层意思……
　　听上去是赚翻了的单向赠送，既捞着了合作，又捞一枚比鸽子蛋大的蓝钻戒指。

　　实际是恶心的交易，交易品是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倪曼笑已经不达眼底：“黄总，我今晚来是诚心谈合作，不开玩笑。”

　　“我也不是玩笑。”
　　有人竞价，黄励中又翻了一次牌：“600万。”

　　拍卖官叫着数，这颗钻一千万以下还是小打小闹。

　　“一千五。”

　　一道声音，分明地破坏规则。

　　紧跟着又说：“百万。”

　　众人扭头去看，倪曼攥紧了包，不用转身，她知道是谁。

　　黄励中转头，看见傅斯识，他戴了副细边眼镜，戗驳领的宽松版西服，外面随意套了一件薄款深青色风衣，抄兜站在拍卖坐席的最后。

　　没他的座位，却平白一股压迫感。

　　黄励中若有所思地在傅斯识和倪曼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倪曼并未因好奇转头去看，从刚才到现在，坐得板正淡然。

　　没人再竞价，这颗钻最终归傅斯识之手。

　　倪曼准备离席，黄励中转头：“倪总监这是唱哪出？不谈合作了？”

　　倪曼嗤笑一声，低声道：“黄总想谈那种合作，最好去找专业的人。”

　　黄励中鼻腔里一声哼：“没什么背景，想混出名堂，第一个该抛弃的就是清高……或者，假清高，看见更大的金主了，就上赶着，从我这溜。”

　　倪曼破罐破摔：“是啊，六百万离一千五百万还差得远，反思反思。”

　　说完起身离开，匆匆扫了一眼，傅斯识不在，松了一口气。

　　今晚比吃了苍蝇还恶心，倪曼加快脚步，绕过满室的衣香鬓影，往门口走。

　　刚出门，冷不丁伸过来一只手，温润似玉，拉起她手腕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