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玄极殿(五) 让人绝望的 ...
-
虽然出现了插曲,终究没影响芸秋出宫的脚步,还没等石崇礼走远,她就换了轿撵,迫不及待往朝福楼去。
雅间内,延陵渺独坐在轩窗前,俯看街上熙来攘往,眸中一片沉静,似在神游。
酒楼食客并没有对那位遮遮掩掩的矜贵娇女给予过多的关注,芸秋跟随侍从一路上楼,来到延陵渺所在的雅间前。
她抬手捋顺被冷风吹乱的碎发,又仔细检查身上的钗环衣裙,确认整齐端正,才鼓起勇气抬步而入。
“成渺哥哥。”
延陵渺淡淡起身,朝她行礼。
“殿下。”
对于她的顶替赴约,延陵渺完全不意外。
芸秋心底闪过一丝疑虑,左右瞧不出端倪,遂小心翼翼上前,与他相对而坐。
延陵渺不发一言,只斟了茶,将造型别致的梅花茶盏推到她面前。
北风顺着半开的窗隙携雪闯入,落到他宽阔的肩头,很快便化开,洇作小小一点雪渍。
他全身都裹了一层寒气,是踏着风霜夜行数日残留的凉意,神色举止却不见丝毫疲惫,兀自垂眸端坐,静静等待对方开口。
难忍这尴尬的沉默,芸秋局促地挑起了话头。
“多年未见,成渺哥哥倒和从前没什么变化。”
“怎会?且不说月前曾与殿下在郊外见过,殿下和臣相识于幼时,一别十余年,自然是什么都变了。”
相识于幼时,是啊,谁能想到,一个稚嫩孩童的匆匆一眼,竟让她就此惦念了一生。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说的是成渺哥哥对我的态度,和从前一样,对我不冷不热的,会让我觉得……你很讨厌我。”
“臣对旁人亦是如此,殿下不必介怀。”
他的目光明明落在她身上,却不现分毫波澜,隐晦的日光藏匿在无尽的暝昏之中,瞳内全然透不出她的小像,周身气息凌冽,竟比这冬日更叫人心寒。
芸秋一腔情愫被硬生生哽在喉头,不知如何接话。
少顷,她按下心中惆怅,艰涩道:“我以二哥的身份把你约出来,你可会……不高兴?”
“不会,无论是殿下还是二殿下,于臣并无不同。”
“你如今已是殷王,往后在洛京长住,少不得要同京中权贵结交。你赴二哥的约,定是想与他结识,可如今与你相见之人是我,不就……”
话到一半,延陵渺冷冷打断:“臣从未想过要留在洛京,亦不打算深入朝堂,封侯拜相。臣会出现在朝福楼,实乃二殿下相邀,臣盛情难却。”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想赴约,所以来的人是谁,对你都无甚区别?”
延陵渺垂头饮茶,算作默认。
芸秋咬牙:“你当真这么烦我?”
对方却是答非所问:“殿下所愿,臣无法满足。”
“你怎知我心中所愿?”芸秋激动地倾身向前,带着微不可闻的颤音,“我从未对你提过什么要求。”
“殿下既不愿承认,臣就当不知。”
“你!”芸秋又羞又恼,想骂骂不出口,想要争辩,又不知从何辩驳,一时间急得红了眼眶。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终究是芸秋没能沉得住气,颓唐道:“罢了,你我本就算不得相熟,眼下又才重逢,难免疏离。成渺哥哥可能还不知道吧,父王打算让你任朝中太保,好留在京中辅佐太子哥哥。”
她絮絮说着,没敢再看延陵渺的脸色。
“等你在朝中任职,自然是要时常入宫觐见的,我们……来日方长。”
不等延陵渺应答,芸秋兀自起身,准备离去。
妃色裙摆轻轻荡开,若重重灼目的细瓣,占据了延陵渺的眼。
他敏锐的捕捉到她裙摆处沾染的小片血迹。
酒楼外夕阳渐落,余晖从半敞的轩窗映落,恰巧覆上那抹干涸的红,晃起一簇浅淡的金光。
延陵渺瞳孔猝然收缩,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猛地抓住她的裙摆。
芸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低头发现那抹血渍,心下一惊,慌张道:“这怎么……方才出宫的路上碰到个不长眼的小宫女,许是她蹭上的。”
想到此处,她恨恨咬牙,决定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石崇礼。
“宫女?”他垂下眼帘,眸底寒霜骤结,“哪个宫的宫女这般大胆,竟敢冲撞殿下。”
“三哥殿里的人。”芸秋含糊应着,用力把自己裙摆拉了回来。
他亦在此时松手,另一只手却早已紧握成拳。
“时辰不早了,成渺哥哥,告辞。”在他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芸秋再不愿逗留,抿着嘴急匆匆下楼去了。
是日,芸秋惯常到丽德殿给阳皇后请安,撞见了前来受训的石崇彰。
受训的因由不外乎那几样:沉溺美色,冷待皇妃,行事荒唐。
芸秋坐在一旁,边吃着宫女剥来的金柑,边听皇后苦口婆心劝诫:“太子为人稳重,行事从来规矩守礼,你自小跟在他身边,究竟从何处沾染上这些恶习?流连勾栏乐坊不说,竟还打起旁人府里的主意,如此放肆,将本宫的脸面置于何地?”
这所谓的“旁人”,说的就是石崇礼。
家宴上来往宫人无数,石崇彰对石崇礼说的那些混账话,自然没能躲过阳皇后的耳朵。
那个汉人生的贱|种,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自己的儿子觊觎。
她越想越气,冷声警告:“若再有下次,本宫便让陛下拟道旨意,叫你往后再不能出宫,免得你整日与宫外那些个三教九流厮混,越发不成样子。”
石崇彰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有大哥在前,儿臣无需继承大统,为何不能纵情享乐?母后还是莫要用衡量大哥的那一套规矩来管束儿臣罢。”
“你乃北晋皇子,一举一动都关系着皇族脸面,行事如此荒唐,岂不落人口舌?”
“谁敢妄议,儿臣拔了他的舌头便是。”
“你!”
眼看着阳皇后就要动怒,芸秋这才起身,坐到她身侧安抚。
“母后莫要动气,二哥行事作风虽有些出格,总不过是浪荡了些,可自古男子风流,也算不得大过错。反倒是皇嫂,没有能力留住二哥的心,却三不五时来找您告状,实在没有身为皇妃的气量。”
皇后摇头:“可他实在过分,最近宫里的流言何其荒唐,兄弟阋墙也就罢了,竟说他有……那些个可怕的癖好,搞得宫中人心惶惶!”
石崇彰收集美人制成人彘的流言,芸秋也有所耳闻,可她与石崇彰一同长大,彼此算得上知根知底,自然是不信的。
她将饱满没有一丝橘络的金柑递到皇后面前,宽慰道:“二皇兄如何会行这等残暴可怕之事?反倒是流言骇人,母后还需尽快查出来源,尽早湮灭才是。”
“就是。”石崇彰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儿臣喜欢美人,却没有变态到这般程度,不过是不喜欢了,便将她们放出宫去而已,哪有传闻那便残忍的癖好!”
皇后眉心微皱,仍旧狐疑:“当真没有?”
“当真!”石崇彰对天竖起三指,信誓旦旦:“若有半分虚言,儿臣……”
“好了好了。”生怕他真的发出毒誓,阳皇后无奈打断,“若真没有自然最好,可太过纵欲总是伤身,你也该……”考虑到有芸秋在,皇后点到为止。
石崇彰点头应下,委屈道:“母后这是还要儿臣跪着?”
“起来吧。”
皇后一贯溺爱,见是误会,便也不忍再罚,只打发他坐到一边吃茶。
待日头渐暖,芸秋与石崇彰一同离开。
雪连下几日,好不容易停歇,外头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理,芸秋心不在焉,踏在半化的融雪上,脚下一滑,便要朝前摔去。
石崇彰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手臂,看着她前后摇晃了两下,才终于站稳。
“魂不守舍的,这是怎么了?”两兄妹感情比旁的皇子公主都要好,又同是皇后所出,私下对话也更为随意。
“没什么。就是……”想起昨日的那桩怪事,芸秋沉吟许久,终究没忍住,“二皇兄,你可见过三皇兄的那位夫人?”
“不曾,怎么了?”
“她那位夫人,昨日不是是何缘故,乔装成宫女,离开了玄极殿。”
“噢?”石崇彰向来看不上石崇礼,听得他的八卦,立刻来了兴致,“你瞧见了?”
“她跑到我的轿撵里,恰好被我撞见了。”芸秋如实相告。
见石崇礼寻来,那位夫人表现出来的神色,既不是与夫君玩闹被旁人撞破的羞赧,也不是被发现行踪的懊恼,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浅色的眸子顷刻变得死寂,似乎下一瞬,就绝了气息。
以她的直觉,那位夫人,定然是逃出来的。
石崇彰听罢,冷笑出声。
看来,石崇礼的身子突然大好,确实与这位藏在玄极殿的“夫人”有关。
芸秋不明所以,只试探道:“难不成……三皇兄与你一般,也喜欢收集美人?”
“哪能一样。”石崇彰甩了甩袖上沾染的雪霜,语含讥讽:“本殿从不爱强人所难,那些个美人,可都是心甘情愿跟着我的。”
“可三皇兄行事向来规矩谨慎,难以想象他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出强娶这种荒唐事来。”
“男人嘛,你也该理解。”
石崇彰不打算据实已告,脸上笑容却愈发邪气,看得人心头发凉。
料想他又生出了些龌龊的想法,芸秋撇撇嘴,只要不是她心悦之人,再荒淫无度,也与她无关。
“说起来,昨日你不是出宫去见石成渺么,可见到了?”
“见到了,”想起昨日,芸秋难免泄气,“多年未见,他待我和从前一样冷淡,不仅如此,他还说自己不打算留京,想来那官职……他也是不会接的。”
“他倒是坦荡,敢和你直说。”石崇彰一哂,眼底尽是不屑,“如此不卑不亢,半分不肯低头,看来他对你也没什么想法。”
“你说的什么话!”
芸秋急了,高声辩驳:“他不像你这般风流多情,对我更是守礼,可举止间……仍旧是关心我的。”
想起他看见裙摆血渍时的紧张模样,芸秋心里似浸了蜜一般,甜滋滋的。
“你慢慢做梦去罢,我还有事,先走了。”不忍再看她那花痴的模样,石崇彰摆摆手,快步离开后宫。
石崇礼把苏南烛带回了玄极殿。
他仍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眼角微敛,脸上犹自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也不上前催促,只静静等着苏南烛从轿中出来,才将穿着的貂绒大氅脱下,盖在她沾了薄雪的肩上。
肩头猛地一颤,明明覆上的是一方温暖,却比寒冰更加渗人。
“夫人贪玩,脏了皇妹的轿撵,本宫这便给皇妹赔一顶新的。”
话是同芸秋说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苏南烛苍白的脸上,片刻不曾离开。
旁人见状,只以为两人恩爱,暗道三皇子当真是动了真情,对这位不曾露面的夫人极为纵容。
只有苏南烛清楚,他眼尾的桃色越发秾艳,嘴角笑意堪比盛夏荼锦,唯有眼底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明显隐忍着巨大的怒火。
他从来都只是笑,每每发怒,神情都似被定格了一般。他会笑着掐断开得正盛的芙蓉,笑着倒掉难以下咽的汤药,笑着将触怒他的太监活活打死,还有如今,笑着将她带回玄极殿。
好不容易撤去的镣铐被重新带上,迎春,藏冬跪在他面前,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
太监李宗全从主殿踏雪奔来,沉默着,递给他一柄长剑。
刀鞘退开,苏南烛心底的恐惧亦随着森冷的刀光不断蔓延。
她吹了半日的寒风,双腿浸了雪,早已冷得浑身发颤,只能半张着唇,艰难道:“石……”
话还未出口,石崇礼手起刀落,将迎春藏冬两人的头颅一并割下。
霎时间,黏腻的鲜血溅了满地,血珠落到苏南烛脚边,染红了藕合色的云头锦履。
“她们既不能看好你,便也没了用处。”他抬起剑,冷眼看着刃上的鲜血缓缓下滑,流入他掌心,“再有下次,西殿所有人都会落得这个下场。”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再逃,便将服侍她的所有宫人都杀掉。
这是石崇礼给她的警告。
此后,石崇礼再没有在西殿留宿,除却取血,基本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苏南烛身子一日日虚弱下去,已经拿不起碗筷,连用膳服药都要宫女帮忙。
临近岁末,洛京城风雪漫天,厚重的积雪把宫墙都往上堆高了几寸。怕她再生事端,西殿的窗户早已被封死,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有迎春和藏冬的前车之鉴,新来的宫女连话都不敢多说,每日只进殿布置膳食,端药添炭,一忙完手头的活计便扭头离开。
小白也被限制了进出,入夜时分,殿中便只剩她一人。
外头侍卫比之前多了一倍,加上宫中流言不断,她的存在被越来越多人知晓,怕是再难有机会逃出去。
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簇簇雪影,苏南烛打了一个冷颤,思绪也变得有些模糊。
过去,忧弥谷也常下雪,寒冬雪厚,谷里的棉被却只有那么几张,不算半死不活的,便是能正常行动的药虫也不够分。
药虫大多是男子,男女不同室,她房里的棉被虽薄,一个人也够用。可大家都想活下去,冷得狠了,心也跟着硬了,互相撺掇着要把她的棉被抢走。
若不是有凌杉在,她怕是熬不过第一年冬天。
如今殿内烧着金刚炭,四周挂着挡风的帷帐,她绒被盖着,热茶饮着,却仍旧觉得冷。
比在忧弥谷的冬日更冷。
时近小雪,棣渊城亦开始飘起零星雪沫,落至皮肤上,顷刻便化开。
李照今日难得来月阑楼,他特意换了一身常服,却仍旧是华贵绣金的锦袍,走到何处都掩盖不住一身的矜贵气。
延陵渺在三楼的蓬莱雅间内,见他进来,也没客气寒暄,由着他径直落座。
侍从换过茶水,便安静退了出去。
“北晋那边来了消息,说是准备动手了。”
“好。”延陵渺捻子下棋,语气仍旧平淡。
这盘棋是他独自对弈的结果,棋路古怪,黑白两方一直相互制衡,棋子铺了大半棋盘,依旧分毫不让。
“你就不好奇,他为何突然加快了速度?”李照眼皮微抬,浓眉也随之微微一动。
“意料之中。”延陵渺往棋盘上落下一子,黑子瞬间占据大半江山,让白子失了退路。
“也是,你总比他人多几分谋算,即将发生的种种早被你尽数掌握。”见自己面前的白子失守,李照抬手支颐,半晌,才勉强下出一子,另辟蹊径,算是守住了局势。
“我该庆幸,你乃我盟友,而非对手。”看着棋盘上不容乐观的战局,李照薄唇抿紧,陷入沉思。
“我对江山权势没有兴趣,自不会成为你的对手。”延陵渺亦下一子,黑子再次将白子的路径断开,顺带吃下四周几子。
“有如此谋略却不用于平定神州四海,当真暴殄天物。”见大势已去,李照索性丢下手中的白子,抬眸观他神色。
延陵渺盖上棋盒,转而拿过手旁的茶盏:“那些个束身困神之物,我不屑要。舍身取义之事,也不想做。”
“罢了,从前也不是没劝过你,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再费口舌。”李照收回目光,亦拿起茶盏。
茶水明亮清透,是纯净的琥珀色。
李照浅啜一口,忍不住称赞:“上好的顾渚紫笋,不比我宫里的差。”
“自然,我如今可是北晋的殷王。”
“不过这近日的宫闱八卦,你这个远在南唐的王爷却未必清楚。”想起密信中附带的一则轶事,李照心觉有趣,忍不住同他分享,“石崇礼最近身体恢复神速,步伐稳健面色红润,还破天荒纳了一位夫人,可那位夫人却是个烈性子,竟闹着要逃宫。”
话音刚落,延陵渺向来稳如泰山的表情有一瞬的崩塌,鹊黑的眼瞳倏而震颤,流露出几分忧色。
他从来善于隐藏,下一刻,便敛去眸中波动,只是方才的异样仍未散尽,眉宇间存了些许难以言喻的焦躁。
以为他不爱听这些宫闱闲话,李照默默住了嘴,转头俯视栏下流动不息的车马。
这等太平日子,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不知不觉,岁末将至。
被镣铐来回剐蹭的伤口实在太深,再无法愈合,所幸近日天寒,勉强用纱布包裹,也不至于发脓感染。
石崇礼最近鲜少出宫,今日被阳皇后叫走,似乎要负责安排芸秋公主的生辰宴。
她无力再折腾出什么乱子,可石崇礼对她早已失了信任,一旦离开玄极殿,侍卫就会将西殿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不能入。
午后雪停,殿外传来宫人们的喁喁细语。
“那位殿下无端来访,怕是不安好心。”
“就是,宫中谁人不知他与我们殿下不对付?处处奚落不说,还趁着殿下不在玄极殿的时候来,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新来的两位宫女不曾见过石崇礼浅笑着杀人的模样,话里话外仍是恭敬与向往。
“那位是个风流的主,我们只管在这里候着,不到他跟前去服侍才好。”
对方附和:“姐姐说的是,尤其像姐姐这般美貌,若被那位瞧上了,可就……”
话未说完,却听外面突然传来吵杂声。
“东殿走水了!”
“大白天的,殿里也没人,为何会走水?”
“问那么多顶什么用,快去帮忙!”
外头一阵骚乱,一串串脚步声急匆匆离去,又有些在附近徘徊。
苏南烛本就浅眠,连日梦魇已将她折磨得神经衰弱,现下又被来往的声响扰醒,正觉得烦躁,对面的梅花槛窗突然被撞开,一个身影从外头悄然潜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