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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玄极殿(四) 深潭早起波 ...
远在千里之外的棣渊城中,月阑楼上,长袍美人正倚栏酌酒,嗅风赏月。
他近日频繁来往于两国,脸上不见半分疲惫,却是长眉微凝,似竭力隐忍着积聚的戾气。
一方暗影悄然落至身后,拱手禀告:“公子,南唐主回信,已准备万全,只待公子引路前往。”
长指捻起白玉酒杯,琼浆清透,在杯中来回晃荡,酒滴将离时,又被余下的玉液牵引,重新回到杯中。
“东莱岛呢?”
暗影垂首:“数日前已动身,不日将至。”
“很好。”美人抬眸,浓密的羽睫倏而扇动,露出那双深邃无影的漆瞳。
“传信至北晋,便说时机已到,望殿下早做决断。”
暗影稍顿,话中隐有疑虑:“若不紧逼,怕是……”
“无妨。”两指猝然松开,几乎同时扬起后指,玉杯被浑厚的内力包裹,载着美酒径直窜出,冲破结实的窗布,直直击中停在对面栏杆窥伺的玄鸦。
玉盏尽碎,玄鸦的脑袋亦被击破,当场脑髓四溅。
“不用我督促,自会有人逼他动手。”
冬至刚过,洛京也变得愈发冷了。
重檐顶上蓄了厚厚一层雪白,枝条上的残雪过重,一旦失衡,便带动玄瓦上摇摇欲坠的厚雪,扑簌簌从屋顶滑落。
藏冬往烧的旺盛的炭炉里添了几块金刚炭,见苏南烛穿得单薄,拿过两张兽皮制成的绒毯,分别盖在她肩上和腿上。
“这几日雪一直不见停,娘娘可莫要冻坏了。”
周太医日日来诊脉送药,娘娘的身子却半点不见好,莹白的小脸从前还勉强有几分血色,如今煞白煞白的,倒显得那双猫儿般的眸子格外大。
苏南烛将肩上的绒被拢了拢,看着迎春送来的清粥蒸菜,不满地撇撇嘴:“吃这么些东西,身子也暖不起来。”
迎春看了眼桌上青青白白的饭菜,小声询问:“娘娘若觉得寡淡,奴婢去让御膳房换些别的菜来?”
“算了。”
苏南烛摆手,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镣铐也因为频繁剐蹭伤口被撤下,行动倒比从前自如许多。
邪毒在她体内肆虐,也让她的肌肤变得更为脆弱,玄铁制的镣铐日夜磋磨,导致她手腕脚踝都被磨掉了一层皮肉。指尖更是时不时出现新的割伤,别说锋利的纸张边缘,便是新制的碗沿也能伤她。
“周太医不让我食辛辣油腻之物,换来换去,也无甚差别。”
见她神色黯然,迎春于心不忍,只道:“娘娘身体亏虚,半点刺激的食物都沾不得,口腹之欲不比性命重要,娘娘还是先忍忍为好。”
“既不能食,”苏南烛抬头,眼里盛满期盼的莹光,“拿些新鲜的山椒给我闻闻,可好?”
“山椒?”
“若没有,风干的花椒也成。”她埋首于绒毯中,闷声道:“权当是望梅止渴了。”
“好吧。”
她甚少同她们提要求,况且从小厨房拿几颗花椒也不是难事,迎春略一思量,爽快地答应了。
翌日,花椒盛在白瓷小碟上,放到矮几前。
苏南烛正与小白大眼瞪小眼,一人一蛇无声交流着。见迎春进来,眼皮只轻轻一抬,复又重新迎向那双堪比红玛瑙的蛇瞳。
她与小白相处还算融洽,哪怕石崇礼不在玄极殿,也会允许它来自己的西殿闲逛。
许是她房中炭火长燃,殿内比别处更为温暖,小白来的次数也越发频繁,初时迎春藏冬还会警惕防备着,久而久之,也发觉小白不会伤害苏南烛,便由得她们独处。
见她喜欢,石崇礼索性将小白平日使用的软垫放到苏南烛殿中,便是他自己,偶尔也会到西殿留宿。
但凡石崇礼来她房中留宿,迎春与藏冬便会格外殷勤,早早将茶水宵夜备好,又额外添置两床锦被,算得上面面俱到,不可谓不尽心。
旁人都以为两人恩爱不疑,却不知殿里的床一直空着。苏南烛只睡软塌,许是提防她,石崇礼也不睡床,只坐在她对面,两人隔着矮案,倚坐至天明。
石崇礼习惯在闲谈之余,抬手触碰她。
似赏玩器物一般,长指落在她下颚,颈间,轻轻摩挲,来回观察。
原只以为他有这等变态的癖好,待发现他对待小白,亲昵的动作有过之而无不及时,便也大致能理解他的行为。
只是理解归理解,她仍旧觉得恶心。
“听闻你有十二名契生,怎么从来不见他们跟随你左右。”
苏南烛撇过头,又一次躲开他伸来的手。
“与毒物共生多年,本宫的身体都能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他们哪还有命在?”石崇礼笑眼盈盈,眸中不见分毫悲痛,“可惜施行衔息血契需大司祭相助,不然……定会将你变作我的。”
苏南烛背着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望着安分躺在软垫上的小白,喃喃开口:“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关于残摩的事。”
石崇礼不置可否:“你能逃出忧弥谷,他定然是活不成了。”
“他若活着,就是拼了一条命,也不会放你走的。”
“也是,”苏南烛冷笑,流露出几许悲凉,“我跑了,他也不好同你交代。”
“你错了,他与本宫只是合作关系,便是他把你们都放了,也不用同本宫交代些什么。”
石崇礼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抓过她垂散的长发,轻轻一扯,迫使她靠近。
“只是没想到,他一直想方设法拖延你来到本宫身边的时机,原以为是朝夕相处,叫他对你生了些旁的情愫,不曾想,他是太舍不得你这件完成品,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本宫的底线。”
“他武功甚好,又擅长使毒,在此之前,本宫一直在为如何除掉他而感到头痛,你却亲自动手,替我解决了这一后顾之忧。”
她瞳孔倏而一震,终是失了光点,再无多言。
与玄极殿的岑寂不同,青阳殿内帘帐低垂,锦褥铺陈,馥郁熏香从金鉔的镂空处徐徐飘出,释放满室旖旎。
“二殿下,薛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殿外太监来报,石崇彰才从美妾的软峰中抬头,睡眼惺忪道:“进来。”
翰林薛诏平入殿静候,石崇彰翻身坐起,越过榻上那副娇软身子,随手扯下衣桁上的锦袍,裹了肩背,袒胸走向前殿。
“拜托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薛诏平垂首:“殷王薨逝,陛下已拟定圣旨,让世子石成渺承其位。”
“这么快就定了?石成渺在外多年不闻音讯,此番能在潜行傀的眼皮底下悄然回京而不被发觉,显然隐藏了实力,父王就这般信任他?”
“殷王病重多年,早已不涉政事,亦无余力培养私兵。先帝赐下的铁雪骑不过两千,又远在辽阳,想来不足为惧。”
“若真不足为惧……”石崇彰望着即将燃尽的炭火,兀自沉吟,“本宫可还需要去见他?”
薛诏平思量半晌,才道:“世子深浅难料,殿下大可寻个机会试上一试。”
“若非本宫递帖,他未必会去,可若让本宫出面,让太子知晓,又要大做文章……”石崇彰犹自笑开,似乎寻到了一件趣事,“看来,也是时候让我那位好妹妹如愿了。”
石崇礼最近着实事忙,只因那些个江湖门派在洛京逗留已有数月,再不散去,怕是要引起旁人怀疑。
午后落雪渐小,他乘马车来到朝福楼,同往常一般坐入二楼雅间。
放着偌大的长桌不用,他走至一侧,倚着绘有梅清鹤寿图的座屏坐下。
座屏对面连接着另一间雅间,原有的砖墙被拆落,雅间被打通,能够清晰听见对面声响。
甫一落座,对面即刻传来一声问候:“多日未见,三殿下似乎越发康健了。”
“多谢星主关怀,若所图顺利,定能再好得快些。”
“殿下所求,亦是我等所盼,我等为此蛰伏许久,早已急不可耐。”
座屏对面之人,便是星鸾宫的天魁星主。
石崇礼拿起茶盏,浅浅啜饮。
“近来洛京事多,此举……仍需等候一个时机。”
“时机?”对方显然压抑着火气,低声道:“洪武门一夜被屠,石隗生潜伏多年,才因寻药一事露了底,就被暗害。头颅以锦布包裹,大喇喇丢在我星鸾宫门前。如此速度,如此手段,足以证明有一股我等不能辨明的势力在背后虎视眈眈!若再拖延,怕是等不到三皇子起事,我等就会被宫主察觉,身首异处了!”
石崇礼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倘若准备不全,也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天魁星主是想让其他门派侠士给你陪葬不成?”
“石崇礼!”天魁一拍桌面,霍然起身。
“当初是怎么同我们说的?既踏归途,必讨孽债,百万中原族人之辱,必会让敬帝如数偿还。而今回京做回皇子,就贪恋安逸,不愿履行诺言了?”
“星主稍安勿躁。”石崇礼身形未动,只微微侧头,语气轻缓,一字一句却似警告,“本宫早有谋算,定不会让星主等太久。可若星主按捺不住,率先露了把柄,只会让本宫难做。”
“毕竟,你我都不希望再有同行之人的头颅被送入星鸾宫,惹来公孙宫主的注意。”
语调似碎裂的寒冰,一点点渗入他人骨髓。
座屏对面的身影一震,半晌,紧握双拳,重新落座。
“但凭三皇子吩咐,我等……配合便是。”
石崇礼来得少,加之天寒,室外的冰霜势要将人的骨头都冻住,迎春藏冬也少了走动,殿中便常常只有苏南烛一人。
太监李宗全照常来给小白喂食,他不好在殿里太久,只放下一碗碎肉便离开。
见它吃的认真,苏南烛蹑手蹑脚下榻,走到小白面前。
小白埋头吃肉,没留意她的动作,倏而被苏南烛抓住脑袋,吞咽的动作还未完成,蛇口半张,锋利的毒牙就明晃晃的亮了出来。
她拿过之前盛花椒的白瓷小碟,迅速塞到小白口中,玉鳞蟒受到刺激,“嘶”的一声,毒牙瞬间喷出绀紫色的毒液来。
苏南烛见好就收,毒液已得,她立马松开手,趁着小白懵懵懂懂的间隙抚摸它光滑的鳞片,以作安抚。
如此一来,蛇毒,花椒,杜鹃花蕊,山楂核,加上香炉中积存已久的香灰,研制消沉香的材料已尽数集齐。
迎春照常进来布置午膳,见本已熄灭的狻猊鎏金铜炉复又飘出缕缕青烟,猜想是炉内残留的香篆还未燃尽,正准备将其碾灭,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呼喊,便瘫软倒下。
见她再没了动静,苏南烛挪着步子上前,费力推开殿门,消沉香的气味随着缝隙迅速朝外扩散,不过片刻,玄极殿四周的侍卫就全数倒地。
一切就绪,她换上迎春的宫女衣裙,绕过正殿,沿着宫道往宫门去。
这些时日,她从迎春和藏冬的口中大致了解了北晋皇宫的布局,从中判断出前往宫门的方向。可惜她平日只能从那方小小的梅花槛窗观察四周宫道,玄极殿外的路线,还要靠她自己摸索。
眼下未时刚过,恰逢侍卫换岗,宫道难得空旷,她端着食盒蹜蹜而行,头紧盯着地面,生怕被沿途的太监宫人发现。
出宫令牌只有石崇礼的随侍太监李宗全有,她要想出宫,只能去皇宫的北门碰碰运气。
北门偏远,通常只有运送秽物的脚夫或者夜香工进出,从玄极殿前往北门,必定途径御花园。
御花园来往宫人实在太多,躲躲藏藏反而会引起旁人的注意,索性挺直肩背,冷着脸快步往前。
她步履急促,又穿着服侍皇子的宫女衣裙,青天白日,侍卫纵使觉得面生,也不敢贸然上前拦截。
苏南烛快步绕出御花园,穿进一条寂静的宫道,眼看着宫道尽头越渐明晰,北门近在眼前,她的心脏也久违地砰砰狂跳起来。
此处来往宫人稀少,若能在宫墙附近发现个狗洞,或是碰见进出宫的车马,她便能趁机逃出去。
正盘算着,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玄极殿有异,恐有刺客潜入!”
“封锁宫门,四处搜寻,快!”
听这阵仗,定是石崇礼发现她逃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便来到御花园外。
苏南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宫道宽阔,她无处可躲,只能紧贴着矮墙快步绕离。
走至拐角,见不远处的宫道尽头停着一顶豪华轿撵。
顾不得思索,她慌忙上前,掀开门帘躲进其中。
她只盼侍卫远远瞧不见人影便会转头,却听整齐的步伐声刚过,又一阵轻盈雀跃的脚步逐渐接近。
她全身紧绷,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晃眼的日光透了进来。
贵女身着绯色月华锦裙,宛若灼艳牡丹,盈盈跃入她眼帘。
对方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轿撵内会有人,只惊愕了一瞬,而后细眉一拧,就要发怒。
苏南烛先发制人,对方还没开口,她已经“扑通”一声,伏跪在她面前。
“求娘娘行行好,让奴婢在此处躲一躲吧!奴婢……被一个太监冤枉盗了主子的首饰,现下正四处搜寻,准备处置了奴婢!”
贵女闻言脸色一黑,似乎更为不悦:“既是误会,同你的主子好生解释便是,为何要躲进来,平白弄脏本宫的轿撵?”
“娘娘有所不知,负责抓捕的正是那个冤枉奴婢的太监,倘若被抓住,就绝不会给奴婢辩解的机会了!”
她鬓发散乱,眼眶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狼狈模样。
芸秋近日到永祚寺上香,高僧赠言:若想得偿所愿,需多积累善缘。思及此,她难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忍下心中的厌恶,冷声道:“本宫最见不得奴才恃权戕害,横竖这轿撵已经脏了,本宫便发发善心,赐你一条生路。”
“待外头的侍卫离去,你即刻离开本宫的轿撵,听明白了?”
“谢娘娘!”未料到如此顺利,苏南烛慌忙谢过,蜷起身往轿撵内缩了缩,欲将自己彻底藏匿在轿撵角落。
“本宫可不是后宫那些贱妾,是芸秋公主。”
是阳皇后所出,受尽宠爱的长公主。
芸秋没好气地坐下,顺带纠正她。
苏南烛忙不迭点头,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轿撵外,时刻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侍卫左右没瞧见可疑之人,正准备撤离,石崇礼便带着玄极殿的禁卫赶了过来。
他走的急切,此刻还细细喘着气,面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脚步也比往常虚浮许多。
禁卫们目标明确,迅速往芸秋所在的方向靠近,将轿撵团团围住。
前头的太监不知缘由,见三皇子如此大张旗鼓地拦住芸秋公主的轿撵,忍不住露了怯。
“此乃芸秋公主的座驾,三皇子这是……为何?”
芸秋正为出宫一事被拖延而心气不顺,听得石崇礼赶来,也有些奇怪,遂掀起门帘一角,不悦道:“三皇兄此举何意?”
石崇礼顺了顺气,脸上带着浅笑,温和开口:“夫人贪玩,竟躲过一众宫女侍卫悄悄跑了出来,本宫担心她身子,一路沿着踪迹寻至此处。”
“左右此地只有皇妹,只好来问皇妹一句,可有见到我家夫人?”
芸秋一怔,下意识看向身后细影。
苏南烛躲在角落,被一方昏暗埋没,心底亦是一片冰凉。
若是旁人,她还有信心能逃过一劫,可石崇礼能如此迅速找来,便是笃定她藏在轿中。
她逃不掉了。
玄极殿这一章节每一章都有5000+,勉强当做两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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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玄极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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