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玄极殿(三) 既为药,亦 ...
-
那是一条玉鳞蟒。
它通体雪白,鳞片随着蛇身扭动闪烁出变幻莫测的浮光,此刻正昂着头,越过半尺高的门槛,朝她缓缓爬来。
苏南烛从前只在山海奇志上看过玉鳞蟒的画像,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这世间真有如此华丽的毒物。
手脚还带着镣铐,苏南烛没法跑远,只能贴着墙壁往后挪,凝神观察玉鳞蟒的一举一动。
它很是谨慎,抬起小半截身躯在殿门口茫然打转,似被散泻到殿外的鹤涎香气迷了方向,只迷惑地吐着信子,迟迟没往软塌方向靠。
确认它没发现自己,苏南烛稍稍放下心。
可老天爷惯爱与她开玩笑,没等她缓过神,一阵冷风自北向南穿堂而过,满室尘香瞬间散去大半。
玉鳞蟒慵懒的身子终于有了反应,扁平的脑袋高高抬起,殷红若玛瑙的蛇目好奇地四处探看,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双方目光恰好对上,苏南烛蓦地僵住,神经亦随之紧绷。
那柔软的活物却十分放松,雪白光滑的身躯蜿蜒而入,沿着地面快速滑行,很快缠上一侧虬柱,隔着软塌与她对视。
虽早已百毒不侵,可被蛇咬一口总归疼得很,苏南烛倚着墙壁站直,试图用凌厉的目光将它赫退。
一人一蛇就这么僵持着,谁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不同于玉鳞蟒的游刃有余,怕对方骤然突袭,苏南烛片刻不敢移开目光,直盯得两眼酸涩,眼底快要蓄出泪来。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打算放弃时,前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石崇礼甫一回宫,便将腰上坠满金玉的革带脱下,任由宽袍裹风,不紧不慢朝西殿去。
时至初冬,檐廊下已悉数挂起挡风用的暖帘,隔着重重帘帐,石崇礼只轻轻一瞥,就发现半开的雕花门扇。
含情凤眸顷刻眯起,轻慢的步伐也随之快了几分。
待他拄着手杖推门而入,见苏南烛蜷缩在床榻角落,张开锦被挡在身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虬柱。
再侧头,石崇礼愣怔片刻,才道:“小白?”
听到熟悉的呼唤,玉鳞蟒圆滑的脑袋终于从苏南烛的方向移开,见到石崇礼,便盘旋着潜下身子,迅速朝他靠去。
石崇礼亦伸出手,好让它顺着手臂爬到自己肩上。
被唤作小白的玉鳞蟒亲昵地在他颈肩处徘徊,苏南烛捏了捏僵硬的脖颈,疑惑道:“你认识它?”
“嗯,小白跟我许久了。”
石崇礼抚摸着它光滑细腻的身躯,继而翻掌,用手背温柔蹭它脑袋。
小白粉色的眼皮微阖,信子频频抖动,似乎很是享受。
“蛇类畏寒,它平日都在寝殿里待着,许是今日本宫回来得晚,殿里温度太低,它顺着气味寻我,就阴差阳错跑到你宫里来了。”
他边与小白戏耍,边坐到苏南烛所在的软塌上,动作极其自然。
“怎么,吓到你了?”
苏南烛摇摇头:“只是怕它咬我。”
“小白温顺,从不咬人。”
石崇礼噙着笑,细长手指落在闪着异光的鳞片上,一寸一寸,轻柔抚弄。
“七岁那年,我以质子之身前往西蜀,蜀王仁厚,让我独居一隅,与无数毒蟒共生。”
他声音轻盈,若悄然而至的冬风,初觉轻柔,寒意却透彻入骨。
“那铁笼不过方寸大小,却有密密麻麻的毒蟒缠绕其中。我无处躲藏,只能勉强跪着,任由他们啃食我的血肉,咬断我的筋骨,把体内毒素悉数融入我身,残我躯壳,腐我魂魄,却始终留有一丝生息,叫我能窥见日升月落,感受酷暑严寒。”
苏南烛听得毛骨悚然,禁不住把怀里的棉被紧了紧。
石崇礼却仍旧在笑,视线与玉鳞蟒的赤瞳紧紧纠缠,眸内融光绚烂,温柔的近乎滴出蜜来。
“我日渐长大,无法在笼中立足,便只能将与我争夺地盘的毒蟒互食。想来它们并未读过圣贤书,不懂精诚团结的道理,反而各自单打独斗,最终尽数败在我手下。”
“可唯有小白,它从未主动攻击我,亦不与我抢夺这方寸地盘,只安分圈在角落,既聪明又讨巧。”
玉鳞蟒似能听懂他话中之意,缓缓缠上他手臂,乖顺躺在他掌中。
在此之前,他不曾与旁人透露过自己在西蜀的境遇,无人知晓他受过多少折磨,亦无人知晓他这一身无解的顽毒究竟如何沾染,只知他依靠一条如簧巧舌,收买囚宫内的宫人,设法与江湖各大门派建立联系,利用北晋皇子的身份达成交易,得到制炼药蛊的方法,绞尽脑汁为自己筹谋出一条后路。
一条复仇夺权之路。
“它是第一个臣服于我的活物,为回报它的忠诚,我将它带回北晋,予它一世荣华。”
他收回思绪,仰头与玉鳞蟒对视,却是话锋一转,托着蛇首,缓缓朝苏南烛靠近。
“你亦是我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宫保证,定会在你血气散尽之前,好好待你。”
他语气真诚,语调却十足慵懒,带着点点缱绻的尾调,恍若调情。
榻前烛光偶然摇晃,石崇礼眸光微凝,脸上尽是掌控全局的淡定。
苏南烛背靠墙壁,左右闪躲不得,只能任由他冰凉的指腹触上自己脸庞,每划过一寸,全身血液仿佛会跟着凝结多一分。
他总爱靠近与碰触,亦或是抬起她下颚,鼻尖落到她颈间,不带情|欲,却十足眷念的细嗅她的气息。
苏南烛极厌恶他的举动,却碍于栖金蟢的控制无法抵抗,只能勉强别过脸,颤抖着,努力躲避他的亲近。
石崇礼习以为常,他动作一顿,却不似之前那般强掰过她的脸,反而重新坐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可知道我二哥石崇彰?他向来看不上本宫,也看不上我宫里的东西,今日家宴,他却主动提及你,显然对你很感兴趣。”
“你既不喜欢本宫,若到时候邪毒已解,你又还未断气,本宫便将你赠与他,可好?”
苏南烛气息一窒,沁骨寒意沿着他冰凉的字句从脊背攀爬而上,直入脑髓。
她仓惶垂首,不愿让他发现自己心中的恐惧。
这些时日,偶尔能听到宫人私下议论,说二皇子石崇彰好色嗜|淫,隔三差五便会纳几位美人入宫。
风流便也罢了,可身边的美人总待不长久,少则两日,多则数月,就会无端消失。
久而久之,宫中流言渐起,暗指石崇彰有些残忍的嗜好,那些个消失的美人,皆被他砍断手脚,削去半身,逐一封存在专门烧制的百花瓷器上,供他日夜观瞻。
传闻他的青阳殿内,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密室,专门存放这些装盛美人的瓷器。偶尔陛下召见,宫人左右寻不见他的身影,便是他将自己锁在密室内,仔细欣赏收集来的美人头颅。
若真到了石崇彰手里,绝不会比在石崇礼身边好过。
察觉她的细肩在瑟瑟发抖,石崇礼粲然一笑,低声宽慰:“放心,你可是本宫养大的,死,也要死在本宫身边才行。”
凛冬如期而至,北晋都城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喜气。
许是鸿蒙会的缘故,今年在北晋逗留过冬的江湖人比之往年要多不少。洛京城中,客栈整日客满,加之气候渐寒,野兽冬眠,人也跟着犯懒,酒馆食肆的客人也络绎不绝。
丹砂正坐在一处酒馆的角落,望着面前稍显浑浊的黄酒,迟迟没有动作。
对面有酒客嚼着白肉,酒碗相碰,饮过半碗,叹道:“这洛京再好,待久了也是会腻的。”
“可不是。”旁边人拿过酒坛,边斟酒边附和,“且不说都城物价高昂,便是要仰那星鸾宫的鼻息,就足够叫人难受。”
“没办法,洛京可是星鸾宫的地盘,即便势大如长明宗,也要给他们几分薄面不是。”
对方饮尽了酒,放下酒盏,转而手肘撑桌,一脸惆怅:“左右走不得,也只能尽量躲远些,别让掌门难做。”
两人酒碗轻碰,摇头长叹:“也不知……要待到几时。”
话到中途,声音变得极轻,叫人听不清内容。
丹砂听着,手腕稍稍晃动,将满的酒碗随之摇晃,溅落几滴香液。
同门的玄参来到桌前坐下,将方才查探到的消息悉数告知:“大半江湖人士聚集在洛京城,虽有进出,可只在四周停留,并未走远。”
他拿过酒碗,却是斟了半碗粗茶,豪迈饮下,而后蹙眉思忖:“师姐,难不成……洛京有变?”
“莫要胡说。”丹砂放下酒碗,眼角余光不时往四周徘徊,“宗主令我等留在洛京,自有其盘算。”
这般说着,手心却不住冒汗,连剑柄都要握不稳。
云渺师叔自鸿蒙会后就不知所踪,风休,风柔一直在南唐逗留,归期迟迟未定。木湘伤重,前不久终于伤愈,却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
她领命来洛京探查,宗主并未告知所探何事,就连自己的师父——细辛门主对此事也三缄其口,半分不曾透露。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透着诡异。
思量间,天边扬起一缕急风,星点洁白飘絮随风降落。
竟是下雪了。
“今年的冬来得真早。”
宫女迎春快步走至窗前,将窗扇仔细阖紧,免得风霜入殿,冻着她这位孱弱的主子。
苏南烛放下热茶,从其余还未阖上的窗口朝外看,细雪纷扬而下,才片刻,远处凉亭就染上满头雪白。
“近日落雪,娘娘可要紧着身子,莫再着凉了。”
见她临窗静坐,宫女藏冬忙不迭上前,将她扶回到炭炉旁。
她频繁失血,身子日渐虚弱,不过初冬,殿内已早早燃起炭火,四周亦挂满帷帐,生怕冬日觑到空隙,将她侵袭。
苏南烛不情不愿地坐回到软塌上,藏冬给她盖上绒毯,又往后背垫上软枕,递上绒布包裹的汤婆子,才放心去忙活其他。
她被裹成一个雪白的粽子,好不容易忍到藏冬转身,打算悄悄将厚重的绒毯挪开,不慎压到背后的长发,头皮蓦地一痛,脑袋似被人用铁锤重重一击,叫她头晕目眩,头昏眼花。
本来长度过膝的栗色秀发已经被剪到腰处,随着气血流失,她大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每回断发,总要歇息许久,才有气力起身活动。
望着日渐变短的头发,苏南烛细眉蹙紧,唇间再无血色。
照此速度,再过一月,她怕就要不行了。
迎春拿了一碗淋过蔗浆的山楂进来,抬眼便见她咬破了唇,鲜血沿着唇瓣的裂口不断渗出,慌张道:“娘娘,您又流血了!”
体内气血流失太快,便是每日一碗又一碗的补药养着,也没能阻止她体内的邪毒重新活跃。虽未曾毒发于表,却能搅得她肠穿肚烂,痛不欲生。
她向来懂得忍耐,可邪毒从里层开始摧残她的身体,周身皮肤也变得极为脆弱,稍有剐蹭,便会见血。
她木然抓起膝上的绒被,将唇上溢出的血珠擦去。
这一动,手腕处压着镣铐的位置便传来一阵刺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再度裂开。
藏冬亦凑过来,瞧见绒被上沾染的点点血渍,“哎呀”一声,忙跑到殿外找太医。
迎春不敢触碰她的伤口,只能心焦地看着,粉红的小脸慌的煞白,额间亦皱出一道道褶皱。
明明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却似个满腹忧虑的小老头。
“没事,我习惯了,已经不觉得疼了。”不忍她担心,苏南烛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手臂下意识往后藏。
迎春满肚子的说教被她堵在嘴边,只好扶着她躺下,又吩咐外头的宫女去熬止痛的汤药,好给她服下。
“娘娘近日身上多了好几处伤口,明明都仔细包扎过,却一直不见好,奴婢实在忧心。”
初次替她沐浴时,两人被她腹部的疤痕吓得不轻,猜想是她混迹江湖落下的伤疤,并不敢多问。
最近她腹痛频发,手上,脚腕上总时不时出现几道新伤。宫女不知其中因由,只以为她身体有恙,才叫伤口这般难养。
苏南烛也不打算同她们道明实情,只抬了抬下颚,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将那雕花蜜煎拿过来可好?我馋了。”
迎春转过身,将桌上的山楂果子拿过来,舀起一个,递到她唇边。
苏南烛张嘴含下,仔细嚼着,轻声感叹:“好吃。”
“娘娘喜欢,奴婢便日日让小厨房做些来。”日子久了,藏冬和迎春都与这位羸弱的夫人相处出了感情。眼见她缠绵病榻,本就尖细的小脸迅速凹陷下去,眼下常常挂着乌青,心中愈发怜爱。
偶尔与她视线相对,被她那琥珀般剔透的眸子盈盈望上一望,更觉得心疼。知她喜甜,便每日呈上些五花八门的甜食,想着让她高兴,病兴许也能好得快些。
这些日子,石崇礼似乎有事要忙,时常不在殿中。周太医却是日日在玄极殿外待命,片刻不离。
周太医进来,一如往常那般取她细发,融血保存,而后诊脉。
“娘娘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还是莫再随意走动为好。”他仔细将几处新添的伤口包扎好,眉眼始终低垂,不敢与她对视。
“反正也要裂开,何必上药。”苏南烛咬着雕花蜜煎,一脸的无所谓。
周太医动作一滞,很快恢复如常。
“若娘娘见血,殿下怕是会不高兴。”
“也是。”她将口中的果核吐到绣帕上,淡淡应声。
她可是石崇礼费尽心思炼成的救命药,便是浪费一丝一毫,也足够叫他心疼。
诊过脉,周太医对着迎春藏冬两人千叮咛万嘱咐,确认没有遗漏,才离开西殿。
“娘娘可要遵照周太医的吩咐好生养着,待身子好了,才好怀上子嗣,为皇室开枝散叶。”迎春惯爱操心,见她不以为意,忍不住在她耳边念叨。
苏南烛咬着山楂,含糊道:“你怎么这般爱替你家殿下操心。”
迎春皱了皱眉,语调亦变得急促起来:“奴婢是担心娘娘。现下殿下身边只有娘娘一人,自然受极荣宠,可若往后再来几位夫人,美人,娘娘可曾想过自己的处境?”
她们在宫中服侍多年,见惯了新人笑,旧人哭,再看眼前这位娇娇软软的小夫人,少不得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来。
苏南烛将口中又酸又甜的果肉吞下,淡淡开口:“我不喜欢他,不会给他生孩子。”
况且,以她的身体,根本不能有孕。
藏冬一听,误以为她还在与石崇礼置气,忍不住劝慰:“娘娘这般,可是在作践自己。殿下何等尊贵,旁人便是心悦于他,也难得靠近。如今娘娘能名正言顺在他身侧,可要好好把握这福气才是。”
两人年龄都比她大,私下里讲话,总有些规劝的意味。
苏南烛亦不恼,只摇摇头,满脸无奈:“他尊贵与否,与我喜不喜欢有何干系?”
“自然是有的。”见她将一碗蜜煎吃了个干净,迎春拿过一盏新沏的热茶,递到她手边,“自古夫妻皆讲求门当户对,若身份够不上,便是再喜欢也求不得。娘娘能得殿下青睐,可见娘娘是有福之人,便不能随意糟蹋了这福气。”
“娘娘还是早些想清楚,莫要误了自己的前程。”
两人收拾一番,便退出去。
阖上门扇,迎春凑近藏冬,同她咬耳朵:“娘娘一直不接受殿下,可是心有所属?”
藏冬摇头:“我如何晓得,她终究是主子,我等也只能尽力劝解,旁的事情,不好多问。”
“也是。”迎春轻叹口气,发觉食盘里的山楂核只有零星几颗,疑惑道:“今年新贡的山楂竟如此好,核也比往年少些。”
藏冬觑了眼,点头附和:“难怪娘娘爱吃,明日也让小厨房备些,她每日服药,需要甜食去苦。”
两人小声商量着,逐渐走远。
最初的话题被房中的苏南烛听了去,她摆弄茶盏的手顿了顿,脑海中逐渐浮现那个宽阔的背影。
她曾对那个人动过被称为“喜欢”的心思,只盼着离别能来得晚些,再晚一些。
终究未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