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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玄极殿(二) 打破了节奏 ...
主殿内,石崇礼倚坐在高位之上,嘴角若有似无的勾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周太医仔细把过脉,欣喜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药蛊气血着实有奇效!”
石崇礼听罢,凤眸艳色更甚:“不枉本宫筹谋多年,如今,总算有了摆脱顽毒桎梏的法子。”
他收回手,又道:“依你所见,需服用多少药蛊之血,才可以彻底驱除本宫的病痛?”
周太医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保守估计,需服用三个月以上。但……娘娘本就气血亏虚,一簇细发仅能燃出半勺药血,照此以往,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
“如此,本宫更该好好待她了。”
美人眼帘轻阖,案前烛光轻慢,长睫若灵蝶羽翅,倏而震颤,荡起一池涟漪。
园中偶有鸦啼,苏南烛埋首蹲坐,直到天明。
清晨,宫女进殿伺候她梳洗更衣。
李公公一再嘱咐娘娘的秀发矜贵,梳头宫女愈发惶恐,手上动作极为轻柔,生怕过程中不慎碰掉一条,惹来杀身之祸。
她们疏的仔细,不涂发油,也不盘起发髻,只将她一头栗色长发疏顺了,轻轻搭在背后。
苏南烛乖巧如布偶,由着她们伺候摆弄,连同送来的早膳、汤药也直接服下,一句话也不说。
午后,石崇礼再次踏入殿中。
经过昨日的教训,她不再反抗,只乖乖坐着,由着周太医剪发,焚尽,再看着石崇礼将细发化成的药血一饮而尽。
可今日又与昨日不同,饮完血,石崇礼将玉碗交还给周太医,却并未离去。
一众宫人退了出去,殿中一时寂然。
石崇礼心情似乎很不错,笑容疏朗似盛夏明艳的日光,他斜躺在软塌上,一手托腮,仰颚看她。
“这两日的膳食可还满意?夜里睡的可好?”
苏南烛本就困乏,失血过后更是头昏脑涨,索性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为何不搭理本宫?”
他坐直了身子,怅然道:“本宫可从未对旁人如此主动过,十六这般不理不睬,真叫本宫伤心。”
苏南烛眉心抽了抽,心道:哪个缺心眼的会亲近想要自己命的人?那才真真是有毛病。
见她躲避,石崇礼一再靠近,继而伸手,抬起她尖细的小脸。
“是本宫生的丑?”
苏南烛想后退,可后背早已贴着墙壁,再退不得。
“嗯?”对方也不着急,只耐心地一再追问。
“除了药血,三殿下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自然是你的喜爱。”石崇礼指节用力,迫使她与之对视,“本宫的人,合该喜爱本宫。”
“若我做不到呢?”
对方眼瞳幽深,仿佛浸了墨色,掩盖掉所有光点,连她的小像也不能瞧见。
苏南烛挣扎不得,只能蹙眉看他。
“你无论如何都踏不出这玄极殿,与其怀着恨意日日与本宫相对,不妨听本宫一句劝,试着喜欢本宫。”他嗓音低沉,诱人沉溺,“这般,或许本宫还能让你在这有限的时日里,过得快活一些。”
说完,亦不再勉强她,兀自放开了手。
石崇礼一离开,苏南烛忙俯身拉过榻下的青瓷唾壶,剧烈呕吐起来。
他明明生了一副令人脸红心跳的皮相,可落在苏南烛眼中,却是一举一动都令她极其厌恶。
待将胃中容物吐尽,她狼狈起身,用温茶漱口。
窗外浓云渐散,风月无边。苏南烛推开窗扇,任由深秋的寒风钻入薄杉,将适才渗出的腻汗悉数吹散。
于此同时,平静许久的神州五国又现波动,稍一拨弄,便翻起暗涌。
延陵渺再次出现在殷王府。
鸣安颇感意外,长久的习惯让他仍持着礼数,垂首行礼之余,恭谨道:“殿下前日才拿过物件,今夜突然回府,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有一急事。”对方身形挺立,脸色沉肃如凝霜。
“何事?”
他未细答,只道:“父王的丧礼,该是时候办了。”
鸣安动作一滞,赫然抬眸。
“殿下一直等待的时机……到了?”
“嗯。”延陵渺步履未停,甚至加快了速度,“等了那么久,也该让父王入土为安了。”
鸣安掩去脸上惊色,垂首应下,迅速盘算起来:“既如此,诸位王公大臣,王爷从前的至交好友皆要告知,还有……”鸣安顿了顿,似有些为难,“可要通知华郡王?”
“传信便可,来与不来,都随他高兴。”
他快步踏入书房,手掌熟稔地抚上书案角落的一方磷石,身后传出一声细微扣响,随后,石砖砌成的墙壁竟逐渐退开,露出一间暗室来。
暗室正中,仅有一张黄花梨木长案,后方石墙上,嵌有五排整齐的木架,上头摆放着数十张人皮面具。
细看,面具上雕刻的面容皆为同一人,眉目温润,神态平和,晃眼一看,与延陵渺有两三分相像。
面具皮肤皆带有隐约的沟壑,或浅或深,正中的两个眼窝最深,唇薄须长,眉终夹杂着点点银丝。
他拿起其中一个,手指在其上细细摩挲。
“老奴昨儿个还想着拜托殿下改一改这面具,这用着用着,已经用到最后一个了。”
延陵渺神色未变,语调却比往常还要冷上几分:“居然等到了最后一刻,也等得够久了。”
鸣安看着他手中的面具,轻轻一叹:“是啊,不知不觉,竟十年了。”
“等了十年,丢失的东西却还未找回来。”
他丝毫不掩眸中戾色,指骨猛地用力,面具被他紧紧捏在手中,搓成一团光滑的皮肉。
“我等办事不力,还请殿下降罪。”
房中气息霎时阴沉,鸣安“扑通”一声跪下,叩首请罪。
“罢了,对方藏匿至今,也只露出丁点端倪。为夺取秘术,视殷王府众人性命于无物,好不容易得手,又岂会轻易让我们寻回。”延陵渺松了力道,将面具重新挂回到墙上,“现在他们露了尾巴,我们也无需再隐藏,待丧礼一过,尔等便可放手去做。”
“是。”鸣安再叩首,“老奴这便去做准备,保证万无一失。”
不过两日,殷王薨逝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北晋。
殷王是当今北晋帝王敬帝的胞弟。传闻他继承了前皇后的所有优点,貌若凌霜,姿如皓月,加之头脑聪慧,颇有治世之才,一直深得先帝宠爱。
可达奚部从来以长者为尊,北晋王室亦崇尚立长而不立贤,有那位善武但不善文的兄长在,纵使他再优秀,也断无承储的可能。
殷王似乎也早早接受了这一命运,终年逍遥度日,只身一人到各处游历。
若仅仅如此,这位殷王倒也算不得特别,可坊间关于他的传闻,流传最广的,当属他的克妻克子命格。
先帝立储后两年,他与一名异族女子相恋,更不顾先帝反对,执意娶其为妻。
虽算不得门当户对,可殷王重情专一,后院也无宠妾,倒也鸾凤和鸣。
可惜此女福薄命舛,才诞下世子石成渺,就因血崩不治,撒手人寰。
殷王大恸,自此消沉,常年以旱烟苦酒为伴。他失了发妻,幼子又从小不与他亲近,更在七岁那年被云游在外的江湖高人相中,自此离家,父子俩经年不相见。
异族女子死后,殷王曾纳一位侧妃,对其宠爱更甚于前王妃。可叹天意弄人,数年后的上元节之夜,一场大火,将殷王府的后院烧了个干净。
侧王妃葬身火海,前王妃留给世子的异族遗物亦难逃厄运,被悉数焚尽。彼时街巷华灯初上,无人发觉整座王府被包裹在烈火之中,待火势渐退,仅剩前院几座残垣破瓦。
所幸侧王妃之子当日与仆从上街赏玩,不在王府之中,躲过了一劫。
殷王欲闯入火海拯救侧王妃,被浓烟烈火伤了根本,自此缠绵病榻,再不轻易现于人前。
而那位侧王妃之子,自侧王妃葬仪后便消失无踪,再不曾出现在王府。
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沉疴已久的殷王终是不治,现已魂归幽冥,要与他钟爱的两位夫人团聚了。
既是一人之下的亲王,殷王的丧礼办的甚是隆重。
府中人为他仔细穿戴好丧服,覆上厚实的猛虎皮毛,置于朱棺之中。亲友逐一敬香,瞻仰其遗容后,再依照殷王生前遗言进行火葬。
天子起先不允,自北晋建立,皇室少有火葬,无奈殷王生前一直惦念葬身火海的侧王妃,希望死后能与她一同归于虚无,共乘风而去。
感其情深,天子最终同意了殷王的请求。朱棺闭合,在洛京百姓的目送下前往皇陵,由许久未曾路面的殷王世子送他最后一程。
焰火熊熊燃烧,恰逢冬风行至,绘有繁复华彩的朱棺与瞧不清面目的尸身被火焰尽数吞噬,化作一抔细灰,散入茫茫岑寂中。
随行亲友皆哀恸不已,世子一袭素衣,眉眼低垂,瑰逸姿容隐入帷帽铺就的暗影内,仅有抿紧的薄唇透出几分哀色。
待炙火渐灭,众人与世子别过,便自行离去。
鸣安给乐师发了赏银,吩咐奴仆清理善后,正准备回城,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帷帘掀起,芸秋公主一身清素,芙蓉般俏丽的面容染上一层哀恸的白,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马车,来到延陵渺面前。
“成渺哥哥,多年不见,不曾想,你我竟会在这般情况下重逢。”
她以丝帕掩面,本欲作悲痛状,语气却没能按捺住,泄露了与他相见的喜悦。
“王叔病痛多年,如此,未尝不算是种解脱。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成渺哥哥,节哀。”
熏风拂过,带起帷帽下的素纱,延陵渺长眉微蹙,显然有些不耐。
“如此不合礼法,殿下还是唤我一声殷王世子罢。”
“……我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你就这么不愿见我?”
被他当众纠正,芸秋面上有些挂不住,可又不愿就此作罢,只能尴尬的转移话题。
“殷王叔离世,成……世子可要回洛京?”
“离京多年,往后便是承袭封号,亦不打算长居洛京。”
芸秋听罢,急切道:“世子打算去往何处?”
“神州之大,各处皆可往。”
“各处皆可往……却始终不愿留么?”芸秋喃喃重复着,终是怅然一笑,瓮声道,“你就这么想躲开我?”
“殿下此言差矣。”他默然垂首,却是不卑不亢,“我与殿下遵循君臣之仪,自该保持距离。”
“成渺哥哥!”芸秋气极,再维持不住,不依不饶道:“你这般拒我于千里之外,可是在外有了挂心之人?”
面对芸秋的质问,延陵渺难得失神。
提及挂心之人,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苏南烛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明明上一秒还耷拉着细眉,摇着他手臂撒娇,下一瞬却狡黠一笑,闹腾着跑远。
这一次,她跑得也太远了点。
思绪再次回拢,延陵渺抬眼望着芸秋,语气一贯的凉薄。
“有与没有,都与殿下无关。”
北晋王室亲缘淡薄,殷王薨逝,宫内仿佛不知道此事,整日轻歌曼舞,不见分毫悲情。
初冬来临,纵使有连绵山峦阻隔,仍无法抵挡寒气侵袭。洛京凉意愈重,城中苍翠已被冬风搜刮殆尽,皇宫内却依旧枝繁叶茂,花簇锦攒。
恰逢二皇子石崇彰生辰,帝后怜爱,命人在福安殿设宴,为其庆生。
帝王富有四海,皇子的生辰宴自然奢华铺张。御膳房炊金馔玉,恨不得将凤髓龙肝悉数奉上,眼下申时刚至,福安殿中笙簧已起,众姬云发丰艳,蛾眉皓齿,殿内罗衫轻慢,水袖翩翩。
石崇彰作为今日主角,亦是一身锦袍珠翠,皇子春风得意,步态张扬,携美人缓缓前来。
“参见父皇,母后,长兄。”
“免礼。”
敬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颊微红,眼光带醉,想来已是推杯换盏,豪饮过几回了。
“我儿今日生辰,此番亦是家宴,都随意些。”
敬帝子嗣单薄,对膝下儿女极为宠溺。石崇彰姗姗来迟,甚至未带皇妃赴宴,他也只是略略提点,便就此打住。
众人各自落座,品酒进膳,聆歌赏舞,好不快活。
石崇彰兴致甚浓,酒过三巡,见眼前舞姬腰肢曼妙,殿中丝竹声远远不及,索性起身上前,屏退乐师,亲自抚琴,奏乐相合。
敬帝自幼长在北岭雪山之中,为求生存,只精通策马狩猎,不曾研究过这类风雅之物。继位后,再不用过领兵征战,刀头舐血的日子,亦开始赏舞弄乐,附庸风雅起来。
见石崇彰捻指弹曲,乐声铮铮,快意中隐含达奚族人勇猛嗜战的豪情,敬帝龙颜大悦,赞不绝口。
“我儿才情了得,朕心甚慰!”
说罢,更是拍案大笑,丢开酒盏,拿过酒壶豪迈痛饮起来。
帝后高兴,宾客亦尽欢。
待月上梢头,敬帝不胜酒力,与皇后先行离开。一时间,福安殿内便只剩三位皇子及其亲眷。
没有长辈在场,兄弟间交谈自然放松许多,石崇彰搂着美人笑闹一番,待尝得美人唇舌香甜,才转过头,饶有兴味开口:“三弟回京数月,气色是越发好了。”
石崇礼品茶的动作一顿,凤眸敛作弯月,荡出盈盈笑意:“有父皇与两位兄长关怀,还有宫中太医尽心照料,自然见好。”
石崇彰推开身上的美人,嗤声道:“听闻三弟近日得了一位特别的夫人,全因那位夫人服侍周到,才令三弟多年的顽疾得以改善呀。”
话语间,目光浪荡,姿态佻达。
对方灼艳近妖的面容霎时褪了血色,笑意却丝毫未淡,只轻声附和:“夫人贴心,是臣弟之幸。”
“哦?”石崇彰侧身倚坐在圈椅上,扬首哂笑,“巧了,这几日我的身子也有些不爽利,既然你的夫人这般了得,不如将她赠与我,让我也能松快松快?”
他嗓音沉缓,言语间轻佻放荡,又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抗拒的真诚。
石崇礼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太子石崇旭向来折中,石崇彰言语实在太过出格,遂放下酒盏,出言调和:“三弟身子虚弱,一直未有妻妾,好不容易得了位知心人,二弟这话,着实过分了。”
听得他发话,石崇彰敛了笑,凉凉丢下一句:“长兄教训得是。”便转头饮酒,继续同美人嬉闹去了。
石崇礼朝太子颔首谢过,独坐一旁品茶。
茶面清澈,随着他抬盏轻荡出层层涟漪,轻浅波纹间,隐约映出石崇礼倏而凌厉的眉眼,和其中一闪而过的汹涌杀意。
今日石崇礼并未照时前来,苏南烛依靠在窗前,遥望那一轮清冷明月,心中不免疑惑。
事关性命,他不可能忘了,便只能是被宫中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思忖间,宫女轻声进殿,将室内宫灯悉数点燃。
苏南烛收回目光,静观书案前的吴铜熏炉焚起,鹤涎香的气息逐渐弥漫,渗透厢房的每一处角落。
第一回嗅到鹤涎香,还是与延陵渺初遇的那日,如今细想,彼时他们的伪装确实周全,连往日石崇礼常用的熏香,常饮的茶水,平常的穿衣习惯都悉数复刻,叫人寻不到一丝错处。
石崇礼每日只会在她房中待上一刻,其余时候都在正殿,苏南烛不晓得他的行踪。
取完药血,他总会逼迫她回应自己,试探她的态度,琢磨她的情绪。仿佛一个极其缺乏关注的孤独者,试图以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吸引她的注意,闯入她的领地。
宫女换来一壶新沏的茶水,又备了一叠茯苓糕与绿豆糕,确认她没有别的吩咐,才起身退下。
血发相连,连日失血令她变得比从前嗜睡,眼下才过亥时,她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苏南烛拖着步子下榻,一口气灌下小半壶热茶,试图驱散愈发深沉的睡意。
石崇礼还没来,她厌恶在睡梦中任人摆布的感觉,他出现时,自己必须要保持清醒。
她强撑着脑袋趴在书案上,昏昏沉沉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嘶——嘶——”的诡异声响。
起初以为是风过窗隙,可声音不仅断断续续,还越靠越近了。
苏南烛蓦地清醒过来,凝神细听,确认响动来自门外。
这个时辰,宫女已退到前殿,为了防止她逃跑,玄极殿的守卫是里三层外三层,理应不会有贼人闯入。
她匍匐在软塌上,试图透过门缝观察外头的动静。
半晌,见一个细长煞白的身影咕涌着挤开门扇,扭动着,沿着门缝溜了进来。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12点前通过.....今天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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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玄极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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