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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玄极殿(一) 终成笼中雀 ...
谷外林叶落尽,药圃的草药亦跟着埋了头,晃眼望去,一片荒芜。
药庐里有人在熬药,破窗不时飘出透骨草,苏木,桂枝等草药混合的气味。
而今天寒,廿一腿伤复发,痛得整宿睡不着,她打算趁残摩不备,偷几味药制成药帖,给廿一敷一敷。
这般想着,苏南烛拿过墙边挂着的蓑衣,搭在身上,迎着冷风往药庐去。
说来奇怪,时至初冬,山间还未落雪,深林中浓雾愈重,茅屋到药庐短短一段距离,她徘徊许久,一直到不了终点。
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絮絮交谈声,似远犹近,叫她辨不清方向。
“确定没错?”
“没错!虽然没有滴血观察,可这发色,这眼瞳都比另一个人要浅一些,不会抓错的!”
“贵人那边已着人来催了两趟,眼下也没时间确认了,我这就安排人尽快送进去,若出了错,贵人责怪下来……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她晃了晃脑袋,却见眼前景象突变,浓稠迷雾倏而散尽,变作下过豪雨的密林。
山道泥泞,叶落花残,每走一步都有雨渗入草鞋中,湿冷黏腻的惹人心烦。苏南烛无暇顾及其他,只想着尽快寻一处地方躲雨。
再一看,是洪武门所在的那处山头。
她茫然走着,却见熟悉的山洞里空无一人,与她一同被抓的木湘失了踪迹,身上的佩囊也不见了踪影。
直觉不对,苏南烛转身想逃,头顶蓦地落下一道白光,她两眼一痛,神志逐渐回拢。
晨光愈渐明艳,苏南烛从循环无尽的梦魇中挣脱,至视线逐渐清明,发觉自己躺在一处厢房内。
与其说是厢房,似乎称其为宫殿更为贴切。
门阁华美,连牖雕花,锦矝玉枕,罗帐馥郁,帐勾下玉环叮铃,长案前靡烟袅袅,好一幕奢华闺阁景象。
恍惚忆起昏迷前的画面,苏南烛陡然一惊,连忙从软塌上坐起,可稍一动作,就感觉身体沉重,四肢被冰凉的物件束缚,连移动都觉得费力。
她掀开薄被,见手腕、脚踝处皆被拷上一副玄铁制的镣铐,中间铁链长不过两尺,若要行走,只堪堪能跨一步。
心底酝酿起的不安逐渐扩大,她支起身,脚刚触及地面,就听见门外传来细碎且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大开,几位宫人鱼贯而入。
她快步退回到床榻边,警惕看着众人。
两位宫女率先上前,朝她福身行礼:“娘娘万福,李公公吩咐奴婢来伺候娘娘沐浴更衣。”
娘娘?
苏南烛不明所以,目光在一众陌生面孔中来回逡巡,才想拒绝,却听一旁的太监小声提醒:“宫外都是侍卫,还请娘娘配合,莫要弄出什么动静才好。”
言下之意,别想跑,跑不了的。
看着身上锃光瓦亮的镣铐,苏南烛无法,只能乖乖配合。
宫女们搀扶着她来到浴堂,解开镣铐,伺候她沐浴净身。
趁两位贴身服侍的宫女不注意,她把藏在中衣的柳消从袖中取下,反手塞进身后的衣柜缝隙中。
泡过花浴,抹上香露,苏南烛换上一袭轻软素雅的槿紫绡纱罗裙,长发披散于肩后,再由宫人簇拥着重回殿内。
再看,殿中多了一道风流身影。
“出来了。”眼前人侧靠美人榻,左膝屈起,手臂轻搭在膝上,支颐看她。
薄唇轻启,恍有魔音侵入灵台;浓睫微扇,媚眼勾魂,面似花含露,貌若妖落尘,如此妖冶皮相,足以魅惑神佛。
若非他胸口平坦,肩宽声沉,苏南烛都要误以为那是位女子。
身后宫人悉数退下,待殿门彻底阖上,他才倾身向前,缓缓勾起一抹浅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小十六。”
灵敏的嗅觉迅速捕捉到了熟悉的浓烈香气,男子一身黛紫深衣,手旁倚着一柄白玉镶金杖,盛极容貌仍难掩其中病气。
他是北晋三皇子,石崇礼。
察觉她脸上不见惊惶,石崇礼略一挑眉,笑得玩味:“看样子,你知道我是谁。”
苏南烛眉心难以自控地蹙了蹙,长袖下的细手早已紧握成拳。
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与恐惧被对方捕捉,石崇礼不以为意,从美人榻上坐起,柔声问:“这些天,你跑哪里去了?”
两人距离渐近,苏南烛只觉全身没来由的酸软,双腿似被钉在原地,迟迟无法迈步。
少女喉头倏而滚动,指骨因用力而逐渐泛白,粉唇也逐渐褪了血色。
“你这般不理会我,可真叫人伤心。”
石崇礼仍旧是笑,曳地的长袍堆积起层层褶皱,其上金线捕获了窗棂间潜入的艳阳,又再度释放,映出粼粼浮光。
他握着手杖站起,抬步朝苏南烛走去。
见他有所动作,苏南烛紧绷的神经险些断裂,她神色仓惶,好不容易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艰难尝试着后退,沉重的铁链剐蹭在光滑的云石地板上,听得人心嘁嘁然。
两人距离不过两尺,石崇礼伸出手,一把握住她手臂。
“不要逃,小十六。”墨发拂过宽肩,挡住他长鬓,亦为他精致的眉眼覆上一层阴影。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似从熔岩中提炼出来的枷锁,稍一碰触,便烫得她浑身颤栗。
对方手掌发力,稍稍一扯,苏南烛再站不稳,踉跄着跌入他怀中。
“旁人都可以逃,唯独你不能。”他笑得宠溺,薄唇缓缓靠近,快要吻上她柔软的耳垂。
“你可是我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该由我吃掉才是。”
她心脏砰砰直跳,叫嚣着几欲炸开,想要挣脱,纤腰却被对方牢牢束缚,再退缩不得。
“你放心,我好歹是一国皇子,又有荣光加身,断不会薄待了你。”
“只要你……乖乖听话。”
说完,石崇礼倏然松手,苏南烛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摔倒在美人榻上。
“周太医。”
殿门被再次打开,身着绯色宽袍的医官从殿外进来,伏跪行礼。
“三殿下。”
“取药吧。”石崇礼轻飘飘撂下一句,继而转身,沿着柔软的羊毛花毡毯走到殿中央。
周太医应下,走到美人榻前,垂首道:“娘娘,失礼了。”
说罢,接过随行太监手里的剪子,小心翼翼掂起她一缕长发。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苏南烛蓦地往后一退,长发从周太医掌中滑落。
“别碰我。”她声音破碎,好不容易从颤抖的牙缝间挤出一句话来。
话音刚落,却见适才一直背身的石崇礼忽然转身,惊喜道:“小十六总算开口讲话了。”
他三两步回到美人榻前,却是倾身而下,抬手一推,将苏南烛压倒在榻上。
“可是,即便珍贵如你,也不能忤逆本宫。”
他笑意盈盈,手掌力道却极大,一手按住她一边手腕,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周太医,还等什么?”
一旁的医官连忙上前,拿起剪子,剪下她发尾一簇细发。
泛着隐隐金光的鲜血自断发处缓缓渗出,周太医拿过火折子,将断发小心翼翼点燃,惊喜的望着它们逐渐融化作一滩浓血,汇聚在玉碗中。
“这便是药蛊的流金血,久闻其美,如今一见,果真不凡。”
血腥气迅速在殿内扩散,石崇礼嘴角笑意愈深,眸中幽光乍现,妖艳的面容竟变得狰狞起来。
苏南烛被他吓得心头一震,险些惊叫出声。
“十六的气味……可真不错。”
从她身上离开,石崇礼拿过药血,着迷地吸嗅起来。
良久,他抬起玉碗,将其中腥液一口饮下。
突|起的喉结来回滚动,眼前人饮尽了血,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软舌,舔了舔被染红的嘴角。
苏南烛只觉一阵恶寒,转头不愿再看。
石崇礼不曾留意她的神色,只迷恋地端详着玉碗中的血渍,叹道:“药蛊之血,实在叫人回味无穷。”
说罢,放下玉碗,指骨扣住她下颚,稍稍用力,迫使她与之对视。
“十六,好好歇息,来日方长。”
他居高临下凝望着她苍白的面颊,似观赏一块亟待雕琢的美玉,凤眸微敛,带着志在必得的喜悦与难以言喻的期待,良久,才放开她,拄着手杖欣然离去。
殿门再被阖上,日光也似乎被一瞬间隔绝在外。
宫人悉数退到殿外,苏南烛抱膝瘫坐在美人榻上,望着发尾处整齐的切口,陷入沉思。
方才石崇礼靠近,她便浑身发软,分毫抵抗不得。思前想后,只可能是他将栖金蟢随身携带,她服食栖金蟢体|液多年,已成子蛊,受母蛊所控,无法忤逆他半分,更罔论出手伤他。
此处应是石崇礼的寝宫,四周太监宫女无数,守卫更是森严,莫说她一个大活人,便是细小蚊蝇也难逃脱。
思及此,苏南烛鼻头一酸,眼眶亦随之红了起来。
秘术记载“朱素系于发”,药蛊全身气血与发丝紧密相连,栖金汇毒成药,凝聚在药蛊发内、瞳中,发断,体内气血便会随着发丝流失,与常人失血无异。
石崇礼费尽心思与残摩合作,筹谋多年,为的便是取血这一日。
先被洪武门掳走,如今又困于深宫,延陵渺……能在她的血流干之前找到她吗?
当初他不惜以身犯险护送石崇礼回京,可见石崇礼与长明宗关系非同一般。延陵渺自小便随着无妄尊者入长明宗修行,平日虽放浪形骸,可总归是守着宗门规矩,未曾逾越。若他知道自己在石崇礼手上,还会出手相救吗?
种种思绪纠缠成一团乱麻,苏南烛越想越泄气,只将脑袋深深埋入膝间,竭力压制眼底的泪意。
傍晚,殿门外传来两声叩响。
“娘娘,该用膳了。”
两名宫女端着食盒走了进来,将其中的菜肴逐一摆放在桌上,恭敬退至一旁。
苏南烛恍若未闻,只一味坐着,目光透过精致的梅花槛窗望向殿外。
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宫女有些犯难:“娘娘,三殿下吩咐了,姑娘身子骨弱,需要好好调养,每日送来的饭菜都需要看着您用完。”
这是怕她把自己饿死,还是怕她这个药蛊气血不足,用不了多久呢。
她轻嗤一声,自嘲道:“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娘娘。”
她还没嫁人呢,不喜欢别人这样叫她。
宫女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苏南烛冷着脸从榻上站起,缓缓挪到桌前。
菜式道道精美,苏南烛却机械吃着,味同嚼蜡。
她在宫女的注视下将一碗饭扒完,刚准备起身,宫女又端来一碗汤药放到她面前。
“周太医吩咐,此药娘娘每日都要服用,不得断了。”
她垂头闻了闻,凄然一笑。
这等补血的汤药若日日都要饮,怕是石崇礼每日都要来找她了。
见她脸色难看,宫女心中也跟着打鼓,怕这位新来的主子突然发难,将好不容易熬好的汤药给泼了。
苏南烛却径直拿起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她放下碗,再不管一脸惊愕的宫女,拖着沉重的镣铐挪回到榻上。
两人见状,亦不敢多言,迅速收拾了碗筷便退出去。
“你说,这位新来的娘娘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这般锁着?”
退出殿外,宫女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忍不住咬耳朵。
“听闻这位夫人并非是自愿入宫,三殿下心悦于她,使了法子将她纳入宫中,又怕她逃跑,这才将她锁了起来。”
“可娘娘看着纤细单薄,观她脸色,亦似在病中,如何有力气逃?”
另一个宫女凑近做了个“嘘”的手势,两人连忙噤声。
待绕过玄极殿,她才缓下脚步,小声道:“听闻这位娘娘原是江湖中人,怕也是会功夫的。”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颇有几分艳羡,“三殿下向来不近女色,此番却决意立她为夫人,想来是极喜爱的。”
“谁说不是呢。”对方也叹,“三殿下生得这般好看,人也温柔谦和,做他的夫人,定然是极好的。”
两人絮絮交谈着,逐渐走远。
这边厢,确认两人走远,苏南烛才从榻上起身,仔细观察殿内的陈设器物。
她惜命得很,便是没有石崇礼的督促,也会认真吃饭,好维持体力,给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先是绕进卧室,将藏在衣柜缝隙的柳消取了回来,妥帖放入袖中,而后走进内室,左看看,右闻闻,最后停在床榻旁的红木花几前,将其上的杜鹃花蕊折了下来,用丝帕包好,藏在软枕下。
此篇开始算是文中比较重要的一次转折,存文还有但我想屯一屯再更,接下来可能会更的比较慢了。
更一个月也不打算换号了,大家如果不嫌弃可以去看看我的旧文《青灯莲火》,初篇拙作,也不花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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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玄极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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