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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自从接手国王发布的捉拿犯罪卿任务后,连日以来,玛蒂娜并没有对威廉花太大心思。她甚至并没有动弹,而是一直在伦敦,配合埃莉诺打舆论战,利用心理战术引导政/府主动请求她们帮助维持伦敦秩序,发表演讲号召员工与伦敦市民响应,指挥伊丽莎白和艾琳调度人手和物资,在玛蒂尔达的引荐下与众多接受她们帮助的新晋权贵女士们“建交”,组织慈善活动接济失业民众。
她并不打算追寻威廉的踪迹,尽管在玛丽安的帮助下,她能轻易定位到他——这会使她的工作陷入被动。
她要利用现在的局势,一步一步逼迫威廉失去希望,不得不现身与她谈判。
如果要活捉他扭送至法庭接受审判,一定会引起他和他的整个团队鱼死网破的反抗,这太不划算了。最好的办法,还是送他去死。而就现在的局势看来,他也必然一心求死,问题只在于他愿意死在谁手上。
深夜,玛蒂娜坐在书房里。这并非她常用的书房——她预料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因此不愿意破坏她那舒服的办公场所,而是选择了这套早该被时代抛弃的房间。这间书房属于这个家族曾经的掌权者,和它的主人一样,经典的维多利亚贵族做派,刻板,老旧。深色橡木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里面摆满已经堆积出薄灰的厚书。在摇晃不定的灯光下,墙上的佩剑泛着钢铁的冷意。厚重的窗帘垂落在地,窗外,暴雨倾盆。
玛蒂娜斜靠在椅背上,并未将重心完全依托其上。她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形变得近乎畸形,狰狞地笼罩在挂着前任家主肖像的墙上。她穿着骑装,松石绿色的眼珠在阴影中闪烁,手中把玩着从她父亲书桌抽屉中随手抓出的一柄华而不实的拆信刀。
门被无声推开。
威廉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大衣斗篷,尽管有兜帽,雨水仍然不断从他的金发上滴落,在沉闷的地毯上晕开不规则的深色水渍。他苍白得厉害,深红的眼眸如同凝固的血,深深地注视着她。
“晚上好,玛蒂娜小姐。”
他缓慢地向玛蒂娜逼近一步,背着手,手中紧握那柄藏了剑的手杖。他面无表情,气势凝重。在玛蒂娜看来,这不过是虚张声势。
“晚上好,■■■。”
玛蒂娜叫出了那个早已被他抛弃十数年的真名。
听到这个许久不曾提起的名字,威廉自嘲般地轻轻笑了一声。
“你早预料到我会来,不是吗?”
“是啊。”玛蒂娜平静地与他对视,“所以我特意选在这儿。现在这座府邸里,只有这个房间是值得被毁坏的。”
“我希望这一切都能有个了结。”
“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地面上的恶魔都该被清除。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玛蒂娜把玩拆信刀的手指一顿。
华而不实的银刃突然脱手,化作一道寒光,直刺他的咽喉。
面对玛蒂娜的突然发难,威廉侧过身,刀刃没能彻底击中他,而是在划过他的侧脸后,没入他身后门扉,致密坚硬的木板被迅速切断,如同切开一块奶油。他快速拔剑,利剑出鞘的铮鸣与窗外的惊雷同时爆发,向玛蒂娜袭来。
玛蒂娜与他同时动身,在他拔剑的那一刻迅速起身,单手挑翻她父亲的橡木书桌,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即便如此,他并没有躲闪,也没有转移注意,目光始终锁定在玛蒂娜的要害处,只略一格挡,剑尖刺向她的胸膛。
“铮——”
剑刃与玛蒂娜反手抓起的镀金墨水台交汇,银白的细刃止不住地颤动,金属刮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嗡鸣。与此同时,玛蒂娜借力旋腿,用力将他踹倒在书柜上。随着一阵剧烈晃动,威廉发出痛苦的闷哼,棱角尖锐的精装书如窗外的暴雨,倾泻而下,砸在他身上。
他蹲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脸侧伤口后知后觉地形成一道血线,他以手背抹去不断渗出的血珠。
“你失败得让我感到可笑。”她说。
玛蒂娜轻松拽下墙上的佩剑——这柄佩剑的重量远超于它曾经的主人能负担的重量,很明显只是一把装饰物。玛蒂娜也毫不意外地看到,这柄剑并没有开刃。
威廉嘲讽一笑:“我以为你会说我自不量力。”
“自不量力只是你最微不足道的缺点。”
她双手握住这柄重剑,重重劈向他的肩膀。
威廉单膝跪地,支撑住身体,抬起手臂,勉力以剑横档住这柄未开刃的重剑。两剑交锋,居高临下地悬在他的头顶,随时可能下落,劈断他的骨头。他咬紧牙,调整剑身走向,企图将玛蒂娜手的剑挑开。
“你会失败,不是因为我的存在。”僵持中,他听见玛蒂娜的声音,居高临下,满是轻蔑,“不是因为我为女性争夺利益导致阶级内部斗争,不是因为我挽回你们造成的损失使得贵族与平民不至于走到同仇敌忾的那步,更不是因为你和我的过往使得夏洛克没能最终被国王选择。”
他已经有些脱力,举起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承担重力而僵硬发麻,虎口同样如此。他无法起身,也不能放下手臂,只能继续与玛蒂娜僵持。汗混合着血从他越发苍白的脸上淌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陡然间,他手中的剑断了。金属崩裂发出尖锐爆鸣,重剑带着利风,向他劈来。他被迫翻滚避开,重剑劈进地板,木屑飞溅。
玛蒂娜冷笑,抬脚踹向他的胸口。威廉勉强以断剑抵挡,终究没能挡住,被踹出数英尺,碰倒了一张茶桌。茶桌倒地,扬起一阵灰尘。
在威廉的喘息声中,玛蒂娜继续道:“靠贡献让掌权者以权利作为奖赏是痴人说梦,靠偶然间的共同协作达成谅解乃至妥协、使得掌权者主动下放权力,那更是天方夜谭。你们压根也看不起平民的力量,不相信她们能靠自己取得胜利,并且将来自人民的革/命视作扰乱国/家的暴/动。这就是你们失败的原因。”
威廉心跳如雷。他听不清雨声雷声,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只听见玛蒂娜的说话声,一句接一句,重重刺在他的伤口处,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扭曲地疼痛起来。这使他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惨白,蒙上一层灰暗的青白阴影。
“若你只是单纯地刺杀那些以权势压迫人民的贵族、以实现公平,我反倒高看你一眼。可惜你在伊顿公学就没学好政治,所以也根本没人教你,暴力和权力是一体的。”
威廉再一次摇晃着撑起身体,喘息着单膝跪地,以断剑抵住地面维持平衡。玛蒂娜单手握佩剑,慢条斯理地步步逼近。闪电划过夜空,暴雷轰然作响。雨水落在窗户上,在闪电的白光映照下,留下狰狞的爪痕。
“即便你能成功,留下的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呢?失业,动荡,经济危机。”
玛蒂娜每说一个词,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现在已经够糟了,如果不是我,这一切还会更糟。而你们,除了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什么也没做到。”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威廉的理智。他握着剑柄的手缓缓下移,握在已断裂的剑刃上,攥紧手心。鲜血顺着银白的剑身淌下,汇成溪流,淌入地毯中,形成深色的痕迹。他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另一只手也是。他抬起那只手,凝视许久,捂住脸,放声大笑。
他该对她说什么呢?他无法反驳她的每一句话。其实他已经察觉到了,自从看见第一个失业者起,他就察觉到了。可他早已回不了头。他不仅回不了头,还把他的同伴都带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的笑声渐渐干涸了,瞳孔在血红的眼眸中癫狂绝望地颤动。
“你杀了多少人?”他渐渐止住了笑,低着头,低声问她,“或者我应该问,你们杀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玛蒂娜语气轻松,“不过好在这些家庭在没了男人后,还有女人站稳脚跟、力挽狂澜。”
她不肯承认。因为她还有前路要走,并且从来不以她的罪孽为耻。她不愿意栽在任何一次清算中,所以趁此机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他头上。
他突然暴起,受伤的手重新握住剑柄,剑光如蛇,绞向她手腕。玛蒂娜后仰避过,重剑顺势劈下,砸在他的手腕,碎裂声清晰可闻。
“铛。”
他手中的剑终于落地了。玛蒂娜一脚踢开了他的剑,将他掀翻在地,踩在他受伤的手腕上,鞋跟轻轻碾压。
威廉狼狈地仰躺在地,咽喉、胸膛、腹部等脆弱的致命部位全部暴露在她的眼下,因疼痛而剧烈起伏。他死死咬住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向美丽的脸此刻冷汗淋漓,金发凌乱地沾在脸庞上,蜿蜒地贴着。
“你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你手上沾的鲜血不比我们的少,而你的手段甚至更为卑鄙。”
他倒在地上,已然放弃挣扎,眼眸微阖,神色脆弱冷淡。
“错了。我从来没寄希望于平衡之术和掌权者的良心大发,也从来不以我的斗争手段为耻。待我拥有了继承权,就有千千万万的女人和我一起获得继承权。待我的姑娘们走上高位,未来就有更多的女人与我顶峰相见。我从未盼望过幼稚的和解,也没有自艾自怜的个人主义英雄式幻想。我们的不同从不在于品行的高尚和无耻,或是手段的高明和拙劣,而是在于敢于斗争与妄想和解。”
她俯下身,冷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下如同狩猎者,正死死盯着对方的要害处,时刻准备着上前予以最后的致命一击:“你还有遗言吗?”
他望着她,扯了扯嘴角,偏过头,闭上眼睛:“求你……赐予我一场盛大的、戏剧般的落幕。”
赐他一场万众瞩目的落幕,赐他解脱,而不是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尸体遭人唾弃,更不是被迫扭送法庭、成为一个笑话。
“……可以。”
她说。
*
“他走了。”
玛丽安悄无声息地进入浴室。
玛蒂娜已松了头发,闭上眼睛,仰起头,将自己彻底沉入温水中。
“知道了。”
她猛然从水中起身,睁开眼睛,看向玛丽安。
浸透了水的黑发从矫健的臂膀上滑落,披在她的肩头,仅能遮挡她背部众多交织的旧伤疤的一角。她毫不在意,披上浴袍,走过镜子时端详了一眼身上的新伤。
——仅两处剑刃擦伤,已经止住了血。
她坐进扶手沙发椅中,低头注视玛丽安把酒精猛然倒在她伤口的动作。
“看来偶尔的运动有助于睡眠,是吗?”
她从玛丽安的语气中听出了阴阳怪气,难得没有端“主人”的架势和恶魔呛声,而是发出一声轻笑似的气音:“你在责怪我这次放了他?”
恶魔抬起头,眼眸中的光泽在灯光下转了一圈,如岩浆,如火焰淬炼融化的黄金。
“即使是在有契约的情况下,他依旧能钻漏洞毁约,何况没有契约。”
“就是因为没有契约,所以这次是真的。”玛蒂娜淡淡道,“那次是他被迫的,这次是他自愿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那时他还有很多选择,迫于你的威慑,并不心甘情愿地与我承诺。而这次他已经完全陷入绝望,且绝不愿意低头或是苟且偷生,只想以一种盛大的自我牺牲,来体面地结束这一切。”
说到这里,玛蒂娜顿了顿,忽然奇特地微笑起来:“当然,他也可能转变了思路,想以另一种方式达成他的目标,那样他依旧不算失败,因此,他仍可以算是为达成自己的理想而献身。”
何况这已经是最好、最轻松的结局了,只要和他在众目睽睽下决斗一场、逐出胜负即可。否则,若是活捉他、将他扭送至法庭接受审判,他绝不会甘愿受这样的“侮辱”,他和他的同伴必然激烈反抗,王室不会允许出现拉锯战。可若是将他杀死,那她就得把他的尸体交出去,到时说不定会在鞭尸后被吊在伦敦塔下一直吊到风化成白骨为止,被送到医学院供学生实验解剖都是最体面的尸体归宿。
一方面,这会引起新的乱子,除非她把他那些同伙全都抓起来,可这又实在浪费时间;另一方面,这不利于她之后和阿尔伯特达成新的交易。
所以在伦敦人民见证下,在伦敦大桥上与他决斗、将他杀死,再把他的尸体丢入正在汛期的泰晤士河中,给予他尸骨无存的结局,是最好的,也正是他所希望的。这样,他就会死得心甘情愿,而他的同伴见他完成了殉道并失败后,也不会再起波澜。
玛丽安轻蔑地评价:“愚蠢的弥赛□□节,高高在上的殉道表演者,幼稚的存在主义,病态的理想主义,浪漫的唯心主义,绝望的历史虚无主义。”
玛蒂娜一向对玛丽安的刻薄有所了解,可听到这样一连串的批判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太可惜了,他已经走了,不然我该说给他听——嘶!”
她皱起眉头,低头看去,发现玛丽安掰开了她已经止住了血的几道伤口,用力挤出了不少血,反复以清水冲洗伤口,往伤口更深处涂抹酒精。混合了水与酒精的血液被稀释后汩汩流动,沿着胳膊的肌肉线条滑落。
玛蒂娜撇撇嘴,忍下了。
谁知道那家伙的剑捅了多少人。这些被杀的纵情神色的权贵男性多少带有一些疾病,玛蒂娜不能确保威廉每次杀完人都能彻底给剑身消毒,也无法保证他的剑是新的。如果因为这种原因就染上梅毒,也太可笑了。
“你应该让我和他决斗。”
女仆抬起头,按在玛蒂娜伤口处的手指缓缓用力,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岩浆般金红的光在她的眼眸深处缓缓涌动,让人目眩。
“没用的。”玛蒂娜快速否决,“他知道你是个什么存在,由你来,他只会觉得他不该输。只有我,才能让他输得心甘情愿。”
恶魔身为人的模样已然逐渐消散。深黑的阴影与烟灰勉强凝聚出人的形状,看不清五官,只有一条白纱蒙在可以称作“脸”的轮廓上,标出眼睛的位置。一滴滴火星从深黑的躯体上流淌而下,直至没入身下的阴影中。祂的手抚上玛蒂娜的脸——如果那还是“手”的话。
“你就是我。”
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在玛蒂娜的头脑深处与她对话。
玛蒂娜不为所动,自顾自低头往手臂伤口处缠绷带,好意提醒:“等我死了以后,还记得吗?只有等我死后,我才能成为你的一部分。”
人形一下子彻底化作流水,四散进玛蒂娜脚下的阴影里。
玛蒂娜终于缠好绷带,走到书桌旁,在那张还未完成的信纸上补了几句,签字后对折塞进信封中,盖了个火漆。
“玛丽安!”她扬声喊女仆。
“是。”
女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一丝不苟地穿着工作服,银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看起来人模人样。
“把这封信交给艾琳。”
“是。”
玛蒂娜一转身,女仆又消无声息地消失了。
*
《犯罪卿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向卡文迪许女士发起决斗邀请》
凌晨时分,一封来自犯罪卿的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报社总编的书桌上,埃莉诺以四倍加班工资,严令报社将这则新消息加入今日份的晨报头版。
现在,已经无人敢说那句“可她毕竟是个女人”了。当所有人接受那些扛着枪在街上维护治安的女人的保护、吃到来自卡文迪许慈善组织分发的面包、从那些中产阶级妇女的手上接过毛毯与衣物后,谁也不能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毕竟,在这个时候诋毁力挽狂澜拯救伦敦的卡文迪许小姐,那些视她为救命恩人的人真的会立刻冲进屋子里把人像死狗一样拖出去再吊起来打。
她们无声地互相传递报纸,望向那些被上层阶级的遗孀与遗孤小姐们支撑起来、重新恢复运作并开始招人的工厂与企业,咀嚼着关于“决斗”的字眼,眼中重新浮现出希望的光。
尽管莫里亚蒂府已被重重封锁,但出于对“无辜”伯爵的尊重,阿尔伯特并未完全与外界隔绝消息。这份今日新鲜刊发的报纸,也按时递到了他的手上。
此时,莫里亚蒂府邸只剩下他一人,其余人等皆已按照计划前往他们应到的位置。
威廉已决意成为那个背负十字架前往加略山的人。如果他执意为心中的理想与道义殉道,他们决不会阻拦,但他们也绝不会让他独自一人赎罪。而现在更重要的则是——
玛蒂娜。
一直以来,他们对玛蒂娜所采取的压制手段完全失效。威廉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欣赏,反而成为他们计划失败的最后一环。从前把他捧为引领各阶层团结一致的救世主的努力已然破产,那个注定和威廉走向对立的,不是这个和威廉略有交集、内心并不反对他们、表面被他们强行推向对立面的夏洛克,而是真正从一开始就和他们有竞争关系的玛蒂娜。
威廉要清除世间的恶魔,而玛蒂娜并不是简单的恶魔与天使这种词就能概括的。她杀了很多无辜的人,那些权贵的年幼的男儿,以及一切反抗她的人。但她既不滥杀,也不嗜杀,她只是纯粹地为达成她的理想和目的。他们没有资格在这一角度指责她,因为他们的手段是一样的,只不过杀的不及她的多。而她还做到了他们远做不到的建设。那样庞大的商业帝国,那种乌托邦似的社区,那些发自内心或出于共同利益真心追随她的各阶层女性。
甚至,在她那里,他们真正看到了那种跨越一切阶级的团结——中产阶级妇女扶持无产阶级妇女,上层阶级妇女提拔中产阶级妇女。
因为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父/权/制/社/会。
他们其实依然是对的,只是那个作为领导力量促使各阶级团结的人选,他们选择错了。
威廉没能将玛蒂娜“清除”。相反,他接受了他的失败,接受死于玛蒂娜之手的命运,因此通过已经为她所控制的报社,向全世界宣布他向玛蒂娜下的战书。
看来,他和他想的一样。
即使不是夏洛克也无所谓,因为他们需要的并不是夏洛克本人。
而玛蒂娜……
他曾经同情她,认同她,反对她,仰慕她,憎恨她,与她作对、试探、谈判、交易、合作、竞争、互相利用、为彼此谋利,因为她而痛苦、愱斁、愤怒,也曾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玩弄并抛弃。
但他对她一切复杂的感情,都无法真正压过他心底那种为实现理想的疯狂。
火焰卷着窗帘逐渐燃起,水一般蔓延开来,吞噬一切。他缓缓走出这栋宅邸,迎接属于他的命运。火焰他背后升腾,摇曳的火光与被热气扭曲的空气让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狰狞地颤动起来。
一桶水忽然泼来,将他从头浇到脚,也扑灭了正在从门内蔓延出来的火焰。阿尔伯特浑身湿透,褐色的发丝贴在碧绿的眼眸旁,那簇在他眼底疯狂燃烧的阴鸷火焰也随之被浇灭,剩下茫然的清澈。
他看向对面,拿着水桶的,是那个以前经常跟在玛蒂娜身后、但如今已成为赫赫有名的慈善企业家、跻身上流社会常客的伊丽莎白·巴托里。
她一头褐发干脆利落地挽起,袖子也是,拎着一桶重新装满水的水桶的手臂上凸显出明显的肌肉感。她眯起同样颜色的翡翠绿的眼眸,气势汹汹地和阿尔伯特对视。
“玛蒂娜小姐特意嘱咐了我们要盯着这里。”她说,转头扬声道,“姑娘们!”
一个明显是领队的女人应了一声。
阿尔伯特发现他的宅邸周围已经被这些不知何时聚拢起来的年龄各异的女人们挖出了一条标准的隔火带。
一桶桶水被接力过来,哈德森女士擦了一下满脸的尘土,颇有气势地将水泼进窗户里,叉着腰大吼:“那群没用的消防队还没到?”
伊丽莎白转头对吼了一声:“快了!”等玛蒂娜小姐推着首相把这些消防公司彻底国有化,就快了。
“怎么是你?”
阿尔伯特问。
伊丽莎白冷笑一声:“人手不够用,所有能动员的人都被组织起来了,哪怕是我也得亲自来拎水。”说话期间,她又接力过一桶水,泼向刚烧起来的莫里亚蒂府。
她眯起眼睛:“你当然不会见到艾琳,也不会在这里见到小福尔摩斯先生,她们有更重要的工作。——难不成,你还想见到别人?”
阿尔伯特一时语塞。
伊丽莎白展开地图和一份表格,招来一个中年女人,低声道:“这里的物资多余了,调去这个地方,快。”她抬起头,讽刺道,“玛蒂娜小姐不会来这种地方。”
她顿了顿:“不过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阿尔伯特愕然:“什么?”
“回头。”
他猛然回过头去,曾经装载了他回忆的宅邸不再附着火焰,余烬使这片土地焦黑一片,火焰的痕迹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屋顶。窗户黑洞洞的,一丝火光都没留下。
他停住了。
她要他回头,不止于字面意思。
——“伦敦塔,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伦敦塔!”
夏洛克面对着一张标记得密密麻麻的伦敦地图,大脑高速运转。在这份地图上,无数的纵火点已被他根据风向及一切线索提前推理出来,最后在伦敦塔落下的这个标记,补齐了这份拼图的最后一角。
“走了。”
得到最后一个坐标,艾琳指挥人手进发。
各个自卫队都已按照夏洛克的推算,提前前往各纵火点。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了,即使是并不属于她们队伍的普通伦敦市民,也一齐加入她们。不断自愿加入的伦敦市民使得即使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将火扑灭。
“妈妈!”
年仅十岁的女孩被她困在火海的母亲丢出窗外,被飞快窜出来的南希接个正着。下一秒,华生兜头往自己身上浇了一桶水,冲进起火点,将有昏迷迹象的母亲搀扶出来。
“孩子,往这里走,你妈妈会没事的。”玛莎带着这个孩子向安全的地方疏散。
戴着口罩、拎着医药箱的安妮匆匆赶来,看见海蒂已经熟练地为那个刚救出来的女人排出口鼻中的烟灰,并开始为华生处理烧伤的手臂。她挑了挑眉,指挥自己的学生留在此处纵火点待命,拎上药箱,前往下一个地点。
“这里已经扑灭了!”琼大声道,“孩子跟着玛莎走,受轻伤的人去海蒂那里!华生医生,这里有个重伤患者需要帮助!其余志愿者听从梅的指挥,有序离散,想去其他纵火点帮忙灭火的跟着波莉老太太走!”
伦敦塔已燃烧起熊熊烈火,这栋象征着王权、秩序与恐惧的建筑即将被火焰吞噬。所剩无几的贵族们遥望那处火焰,义愤填膺。
“愣在这里干什么?”玛蒂尔达站了出来,“指望用你们贵族的权威灭火吗?让开!”
她从女儿手中接了一桶水,用力泼上去。身后,被她带领而来的贵族女性已然全副武装。
“其余地点的火皆已扑灭!”
一声震破天地的呐喊让人们如梦初醒,马蹄声、人潮涌动的步伐声有如开天辟地的震动,由远及近。艾琳策马而来,大队的人马在这里有序聚集,加入灭火行动。
来自各个阶层的女士们受到鼓舞,挽起袖子和头发,不顾所谓的“贵族体面”“女士优雅”。
一桶桶的水从那些视玛蒂娜为信仰的平民女子的手中,传递到曾经批评过玛蒂娜、现在又将她视为利益同盟的贵族女性手中,又泼入伦敦塔内。
她们有真正的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的利益。即使在这次危机之后,她们的阶级矛盾依然存在,但她们仍然会为她们的权力而站在一起。
火灭了。
在劫后余生的巨大骄傲中,她们看着彼此已经被烟灰掩盖得看不清面目的脸,望向彼此亮得惊人的眼眸和溢出的泪花,无声地笑起来。她们互相拥抱、握手,为对方掸去衣摆上的尘土与水渍。
“Long Live the Queen!”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一声。
女人们的声音呐喊起来,她们的声音那么响,以至于没人能忽略她们的声音,也没人能盖过她们的声音。在远处的喧杂与近处的滴水声中,在呛鼻的潮湿烟灰与蒸腾水雾中,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的声音,也只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LONG LIVE WOMEN!”
*
时间到了。
“轰隆!”
巨大的白光在所有人眼前闪过,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轰鸣。人们以为是闪电,抬头向天看去,却发现夜空晴朗无比。她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寻着声找过去,跟随着无数紧张的步伐,向泰晤士河涌去。
“桥上!”
有人指向尚未修建完毕的伦敦塔桥。
硝烟散去,露出上断裂的塔吊,以及两个对峙的身影。月光微微浮现,展露出一角金发。
“是犯罪卿!还有卡文迪许女士!”
这一刻,一直以来被死亡、失业、混乱、饥饿、火灾、恐惧、伤痛的阴影所长期笼罩的伦敦市民的怒火燃烧到顶点,对“犯罪卿”的恨意也到达了新的高峰。她们群情激奋,振臂高呼:
“打败他!卡文迪许女士!”
“打败他!我们相信你!玛蒂娜小姐!”
河对岸,玛蒂尔达的手指已冰凉一片。她紧张地看着那已然不安全的塔桥,死死盯着玛蒂娜的身影,心中默念圣母玛利亚。埃莉诺举起相机,镜头稳稳地对准玛蒂娜平静的侧脸。伊丽莎白终于赶到,和艾琳汇合。她们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给彼此传递信心。
泰晤士河上的寒风撕扯着伦敦塔桥的残骸,断裂的钢梁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夜空。隔着夜幕与硝烟,威廉看见玛蒂娜面色古怪地挑起眉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大概是在骂什么难听的话。
“……你真是疯了。”
玛蒂娜说。
这句话从大英帝国知名疯子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讽刺。
威廉假意愤怒地指责她:“我是疯了,自从你开始与我作对的那天起,我的一切就都成了笑话!你才是那个该死的恶魔!玛蒂娜·卡文迪许!”
玛蒂娜平静地与他对视,冷冷吐出单词:“拔剑。”
她没兴趣和他演宿敌情深的戏码。
玛蒂娜的进攻没有丝毫预兆,几乎是眨眼间,银光闪过,随着利剑出鞘破空的爆鸣,直逼他的咽喉。
二人快速逼近,两柄剑迅速地刺向对方同时快速格挡,几招后,玛蒂娜用力劈向他的肩膀。
“铮!”
威廉后仰避过,提剑格挡。金属交错发出刺耳的锐响,火星迸射。
“我特意为你换了把轻型剑,希望你这次选了一把质量更好的剑。”
交错间,玛蒂娜嘲讽道。
“我的荣幸。”
他轻声答复。
威廉忽然后撤,剑身沿着玛蒂娜手中的剑身,急速向上,将她的剑用力挑开,为自己争取到喘息的片刻。
“我还以为你会快一些放弃挣扎,自我了断。”
“不急。”
他的额角上有不知何时被玛蒂娜划破的伤口,此时缓慢的渗出血液,淌至他的眼角。他并不眨眼,死死地盯着玛蒂娜,仍凭鲜血将他本就鲜红的眼眸染得更为刺目。
玛蒂娜甩了几下剑,不满于轻飘飘的手感,再一次提剑刺向他。威廉没有躲,他以肩膀接下了这用力的一剑,趁玛蒂娜的剑深陷入他的血肉暂时无法脱身时,剑身掠过她的腰际,划破了皮革马甲与底下的衣物,直至划破她的皮肤。
玛蒂娜瞳孔一缩,快速拔剑,后撤几步。
她感到有些恶心。
“你就非得这么做吗?”她忍不住抬高音量。
“我不想轻飘飘地被你打败,那样太假。”威廉轻描淡写道,“我希望我能真真切切地被你打败,让所有人见证这一幕。”也让他们彻底地死心。
玛蒂娜的嘴唇又无声的动了动,看起来骂得更脏了。
很少有人能这样恶心她,上一个还是米尔沃顿。
终于——
“出剑。”
她厉声喝道。
威廉神色一凛。
——一记沉重的劈砍裹挟着全身力量压下,带着厉风,完全不足以躲避。威廉骤然横剑,生生接下了,同时膝弯一沉,靴底在破损桥面上滑退半尺。
力量的劣势是他无法以任何技巧弥补的。玛蒂娜的目光从他微颤的手腕上掠过,手臂向前一送,直取他的眉心。威廉偏头躲过,紧接着便是密不透风的攻击倾泻而出,在他全身各处皆留下血痕。
这些伤皆未触及要害,只留下了看似可怖的皮外伤。滚烫的疼痛遍布全身,使他拧起眉头。
玛蒂娜高举起剑,挥下最后一记劈砍,在他即将再一次格挡时,偏离剑锋,劈向他的手腕。威廉急忙调转,却终究无法挽回颓势,鲜血顿时染红银白的剑柄,剧痛让他的动作迟滞了半秒——
“铛!”
剑从他的手中被挑飞,划破了深黑的夜幕,迅速坠入汹涌的泰晤士河中,一丝微弱的银光瞬间被墨黑的河水吞没,不见踪影。与此同时,枪声响起,子弹破空而来,剑身终究胜过无法热武器的打击,在使得子弹偏离轨道没入地面的同时,剑身骤然断裂。
玛蒂娜不悦地“啧”了一声:“所以我讨厌轻型剑。”
她抬手一扬,断剑剑身随着那半段断裂的剑刃,一起被她丢进深不见底的河中。
“要继续吗?”
她低头盯着河面,估算流量与流速,问威廉。
威廉咬牙道:“继.续。”
“我真不明白你在坚持什么。”
随着玛蒂娜抱怨似的反问一同落下的是她带着厉风的拳头,原先还算体面的决斗瞬间变成野蛮的肉搏。失去武器的威廉根本不是玛蒂娜的对手,即使他试图抵挡,也只能任她宰割。
他挥出的拳头轻易就被格开,利爪般的手指死死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紧随其上,指尖嵌入他的血肉中。一瞬间,天旋地转。
“咳!”威廉的后背重重砸地,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他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动了。
胜负已分。
威廉不再挣扎。他躺在冰冷的桥面,胸膛剧烈起伏,红眸透过血污和散乱的金发,望着上方玛蒂娜冰冷的脸庞和伦敦晦暗的夜空。眼眸中,战意早已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虔诚的恳求。
他愿意在这一刻被玛蒂娜杀死。
“……可以了。”他声音嘶哑,血气在喉咙底部翻滚,“……求你,结束它。”
玛蒂娜匀速呼吸着,松石绿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狂热,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看着脚边这个向她祈求死亡的男人,不禁觉得嘲讽。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认输了。
“如你所愿。”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缓缓俯身,单膝跪下,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寒光在夜色中闪烁。
威廉的睫毛一颤。
……她哪怕自愿弃剑,也没有以匕首换来最后的胜利。
他忽然微笑起来。他面带着笑意,看着那柄匕首缓缓举高到顶点,慢慢闭上眼睛。
“谢谢。”他说。
血肉被利刃刺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胸膛正中部的剧烈疼痛,他失了力气,从渐渐倾斜的桥面上,滚落入那属于他的深渊。
玛蒂娜站在边缘,最后看了一眼河面那圈迅速平复的涟漪,转身,捡起空落落的剑鞘与匕首鞘,头也不回地离去。
所有人无言地望着那汹涌的泰晤士河,并没有欢呼。阴影渐渐从她们的心头散去,却依然有一种压迫感,提醒她们这只是个开始。
天亮了。
打戏真的太难了,如果发现有重复的描述,那一定是我词穷了。我本来找ds老师给我一点打戏参考,结果它给我整成了武侠,什么刀光剑影咻咻咻咻,给我气够呛。但是说真的,欧式的那种剑要怎么打我真的搞不定,可能还有bug,但是无所谓了。
打了两场,总算是心服口服地认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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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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