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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
      玛蒂娜从德文郡被传召回伦敦了。

      虽然这些日子她根本没在德文郡。

      白金汉宫派来接她的马车上,玛蒂娜与麦考夫沉默对坐,彼此错开目光,仿佛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并不存在。玛蒂娜微微掀开马车窗的帘子,从阴影后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外界。

      岣嵝着身形的男人零零散散地在街上游荡,背上背着书写得歪歪扭扭的“待雇佣”字样;疑似小偷的儿童从看起来勉强有些钱的人身边经过,因偷窃技巧的不熟练,被人抓住;紧闭的面包店门窗黑洞洞的,直到实在忍受不了吵闹,粗壮的店主叉着她的腰骂了两声,又重重关上门。面色凝重的女人经过,行色匆匆,只顾埋头赶路,紧紧地捂着抱在胸前的包裹;警/察拿着枪,疲惫麻木地赶往下一个地点,如惊弓之鸟;偶尔远远传来几声开火的响动,不知是当真发生骚乱,还是情绪紧绷的一次炸膛;街上没有一个贵族的身影,连他们的马车也没有。

      尽管在她的干涉下,这次危机所带来的影响已经被削弱很多,至少人们还各自顾着自己的日子,而不是一切产业全面瘫痪、大批情绪激动的百姓在街上示/威/游/行。

      即便如此,这也够无法忍受了。

      ——那可是整整六十八个遇难的家族,不仅是家族掌权人,连他们的兄弟以及男性子嗣也大多没被放过。全英国境内已经有太多位高权重者遇害了,有贵族,有大资本家,有议员。有些是犯罪卿杀的,有些是她现杀的,有些是她借犯罪卿平的从前人命账,有些又是诸多英勇无畏、敢于反抗的女士们心照不宣合谋杀的。

      当然,这是玛蒂娜刚收到电报时的数据。在她赶回伦敦、没空杀人的这段时间里,受害者数据还在不断上升。

      现在整个司法系统都乱套了,与其现在去管数十个家族遗产继承的事,还不如假装无事发生,任由家族内部成员自行接管,待到一切都水落石出,再出来走个明账。

      也正因如此,她对卡文迪许家族财产的掌控未被动摇分毫。

      玛蒂娜放下了支在窗边、撩起窗帘的手,车厢内部再次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马车行进在路上的轻微晃动才能够使光线从帘缝间泄露半分进来,明暗交错不定。

      阴影中,玛蒂娜虽看不清麦考夫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望向哪里,也无法分辨他的神色,但她感受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一向对此敏感。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福尔摩斯先生。”

      玛蒂娜公事公办地称呼他。

      麦考夫感受到这其中意味的距离,但并不在意:“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德文郡吗?玛蒂娜。”

      玛蒂娜凉凉地掀了掀眼皮:“许久未见,你就问我这个?”

      麦考夫颔首:“你明白我的意思,玛蒂娜。”

      “我当然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玛蒂娜抬起窄薄的眼皮,眼皮下的眼珠泛着冷冷的青色,“我每日都在工厂,所有工人都可为我作证。”

      麦考夫想知道在“犯罪卿”的这场屠/杀中,玛蒂娜是否参与其中。

      玛蒂娜则对此嗤之以鼻。无论她是否替犯罪卿杀了人,或是杀了人又嫁祸在犯罪卿头上,这都不重要。只要莫里亚蒂还想达成他们的目的,就必须认下这一切的罪名。而怠政的司法系统想要蒙混过关,就不会让更多人成为“犯罪卿”。

      “一些人,曾经是你的任务对象的人,也死在了这次浩劫中。”麦考夫眉目低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如何解释?”

      玛蒂娜笑了,满是恶意,如同一个逃脱了罪名的罪犯:“毕竟我不是你所器重的莫里亚蒂,杀了人还能直截了当地伪造成意外死亡。我会为你们的□□需求考虑,让它们在法律意义上能够继续存活一段时间,以免引发恐慌。直到现在,对于它们的家属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来宣告它们彻底的死亡了。”

      至于其中是否有她授意,都不重要,也无法找到证据。

      车轮辘辘声隔着车厢壁闷闷地从脚下传来,光影从窗帘的缝隙中交错着递入。阴影从他收缩的瞳孔前,转移到她冷绿的虹膜上。一片寂寥,只剩二人纹丝不动的呼吸。

      麦考夫深深地看了玛蒂娜一眼。

      在不希望她“罪行”败露而死无葬身之地这件事上,他和她的心情是一样的。

      于公,玛蒂娜的目的能够恰好平衡原先权力失衡的上下议院,且缓慢地满足她们也能够避免这些已经纠集成利益共同体的各阶层女性突然发难。于私,他希望玛蒂娜能够办成这件事,避免夏洛克牵涉其中。

      ……何况他并不希望玛蒂娜死。

      来自皇家侍从的声音从外部传来:“卡文迪许小姐,福尔摩斯先生,请下车。”

      车门打开,伦敦上空沉闷厚重如铁的乌云压在天际,微薄的光从乌云交际处透出。白金汉宫的道路就在眼前,折射出一片突兀的惨白。

      玛蒂娜率先下车。

      ——“但愿如此。”

      在她的第一只脚即将落地前的一刹那,轻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对玛蒂娜,他无法像对夏洛克那样说出“别死了”这种话,只能以一种接近阴阳怪气的态度,微妙地表达他的意思。

      玛蒂娜已经全然走到那片怪异的阳光下。她背对着麦考夫,面色冷峻,脊背微微绷紧。

      “你大可放心。”

      事到如今,她的死亡并不会妨碍她的计划推行,她也早已不畏惧死亡。

      *
      白金汉宫。

      不同于以往的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国事厅被如有实质的阴云笼罩着,死气沉沉,不复以往光辉。在阴沉惨淡的阳光与灯光后,坐在王座上的国王面色同样阴沉严峻,眉头紧锁。她已经不年轻了,岁月带走了她年少时的温情,也消磨了她曾经的朝气蓬勃与锐意进取。

      可即便是曾经锋芒尚未完全消磨殆尽的时候,她依旧不是个杀伐果决的人。或者说,即便是杀伐,也只是用于维持平衡的工具,就如同她对玛蒂娜那份“贵族清洗”工作的授意。

      随着马靴跟敲击昂贵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玛蒂娜终于在门后的走廊尽头现身。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国王视线所及范围之内,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国王身后的比阿特丽斯公主,随即缓缓躬下身:

      “日安,陛下。”

      “在此国难之际,我该感激你的到来,玛蒂娜·席格莉德·卡文迪许女士。”

      国王的声音虽沉重,眼神却始终以试探的意味钉在玛蒂娜的脸上,试图从她的面部搜刮到些许信息。

      接受这种目光的洗礼使玛蒂娜的眼球后方感到刺痛。从一开始进入国事厅起,她就发现了国王的用意。除国王与她的私人秘书比阿特丽斯公主外,就只剩玛蒂娜本人与紧随其后的麦考夫,并无其他大臣。可见国王仍在犹豫是否果真要委托于她,因此仍需和她商谈条件。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玛蒂娜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如能为您分忧,实在是令我不胜欣喜。”

      “玛蒂娜!”国王骤然厉声喝道,“此次浩劫你是否参与其中!”

      玛蒂娜恭敬又夸张地躬身行礼:“陛下,您对我的误解实在令我悲痛万分。我必须为自己辩白的是,自从我的父亲卡文迪许公爵逝世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财产与葬礼问题,便立刻赶往德文郡。从那之后,除却夜晚休息时间,我一直和我的工人们在一起,数万人皆是我的不在场证明——每一天。”

      闻言,国王的声音略有缓和:“那为何曾经委托你清除的人员名单出现在了这次?”

      玛蒂娜抬起头,笑眯眯地与国王对视:“有时候,您交给我的任务地点离得过近,或安排时间较紧张。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恐慌和注意,也为了打消嫌疑,我会让任务目标依旧在法律层面上存活。关于这一点,您和福尔摩斯先生都是同意且配合的。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瞒过死者最亲密的家属。她们无一日不处在家中顶梁柱倒塌的恐惧中,又害怕谎言被戳穿。所以,她们现在终于找到时机,能够公之于众了。这种私心很合理,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你并未参与其中,也不曾授意,是吗?”

      “陛下,您实在冤枉我了。我没有理由要帮犯罪卿呀。”玛蒂娜直起身子,声音缓慢带着笑意,面上却无一丝微笑,“您知道的,我和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有仇。十数年前,我曾亲自对他用空了弹匣。这件丑闻,当时应该传遍了伦敦城才是。”

      国王不打算深究玛蒂娜将“没有理由屠/杀特权阶级男性”的话题转移为“没有理由帮犯罪卿”这点,她的注意集中在玛蒂娜的后半句上。

      “我记得。”国王观察眼前这个早已成长为他人无可撼动的庞大力量的成年女人,脑海中却浮现出曾经那个苍白、神经质、歇斯底里、皮笑肉不笑的贵族女孩,“你一直记着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曾经的羞辱。当然,犯罪卿还使卡文迪许公爵彻底消逝,使你失去了那份庇佑。”

      玛蒂娜与犯罪卿明暗两重身份皆有刻骨的仇恨,这不假。她一向记仇,如果有机会也必然会痛下杀手。与此同时,那位被捧上救世主圣坛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却显而易见地同情过犯罪卿。

      事已至此,国王心中的天平明显倾斜了。

      这边,玛蒂娜依旧笑得像个木偶假人一般僵硬地向君王进献谗言:

      “陛下,我一直没能忘怀这些年来您对我的关照。”事实上并没有。

      “我仰慕您,在心里暗自视您为至高无上的母亲。”这句话有些过于肉麻了。

      “因此,我急迫地想要为您分忧。当然,不止于除去犯罪卿,还有关善后的事。”

      终于,国王起了兴致,虽然她也被玛蒂娜言不由衷的阿谀肉麻得够呛:“说说看。”她挑起眉毛。

      “那就是取消限定继承权的合法性,并且允许没有男嗣的贵族将爵位传给长女。”

      国王似笑非笑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玛蒂娜,我还以为这是你要向我开出的条件。”

      “我怎么敢呢?能够再度获得陛下您的宠幸与信任,我又怎么敢再和您谈条件?于情,举国上下,从小乡绅到大贵族,都对中世纪流传下来的限定继承权怀有不满,若能取消,也是安稳全国人心之举。于理——”

      玛蒂娜一转刚才的浮夸谄谀,面色平静冷淡,语气也是如此:“太多贵族及其男嗣在此番浩劫中丧生,贵族人数骤减,即使下议院同样损失惨重,但就议员席位而言,依旧比不得上议院,因此上下议院的力量失衡是必然的。陛下您不想贵族凭借权力胡作非为,但一定也不愿见到权力一边倒向下议院的失衡局面,不是吗?”

      她望向上首,王座上的国王微微闭眼颔首,显然赞成她的话。

      “那么就有两种方案。一是大量册封无爵位的资产阶级权贵为新贵族,可这样一来,成为贵族后,他们必定拼死维护自己新获得的贵族利益,而不可能再如从前一样维护资产阶级平民利益了。那么,一切就会回到从前那种失衡状态,即一边倒向上议院。”

      玛蒂娜顿了顿,见国王没有制止她的意思,于是接着说下去:“第二种方案,就是允许此次失去性命的上议院成员的长女继承爵位,并给部分家中死伤惨重的资产阶级及下议院的议员们的家中长女册封。一来,能够安慰这些失去希望、人丁衰败的家族;二来,由于人们一贯以来对女性们的轻视以及女性在教育上的短缺,上议院自然会被削弱部分力量。”

      “同时,为了保证短时间内不会使这部分被削弱的力量重新回来,那么这些继承了爵位和新获封的女士们,她们的爵位则优先由长女继承。而下议院的损失不难弥补,不是吗?有的是需要议员地位的资产阶级与乡绅,当然能够快速填补缺口。这样一来,这份稳定平衡的局面就可维持较长时间。”

      国王知道玛蒂娜的私心,若她真的同意了玛蒂娜的提议,这个狡诈贪婪的姑娘可谓是获利不少——全部的财产继承权,德文郡公爵的爵位,上议院的席位,以及众多和她站在同一利益团体的战友。

      可是话说回来,她没有理由拒绝,不是吗?

      想到这里,国王的嘴角的皱纹浮现出些许的笑意来。

      她并不会为玛蒂娜获利过多而不满,毕竟她也是女人;也不会为女性们获得好处而感到难堪,认为女性应该坐在家中为丈夫操持家务已经是她多年前的想法了,那时她的丈夫还活着,她尚且全身心地爱慕他——可他现在已经是冢中枯骨了,而她——

      她还是众多女儿的母亲。

      她能保证现在的王储能够善待他的妹妹们,那更远的将来呢?再下一任国王又是否会善待他的姑姑们?她最爱的比阿特丽斯该怎么办?她会永远在英国,绝无远嫁他国的可能,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是这样。可她已经年纪不轻了!

      何况,在如此权贵大/屠/杀的浩劫后,玛蒂娜的提案确实能够很好地保证局面平衡与稳定,不是吗?

      只几息时间,国王已经下定决心。

      “福尔摩斯卿。”她召唤依旧恭恭敬敬守候在原地的麦考夫,“召首相、内阁成员、诸位大臣以及议员进来吧。”

      仍处于惶惶不安中的男性听闻国王的传召,意料到大局将定,立刻涌入国事厅,佯装不在意地偷偷瞥站在正中央的玛蒂娜。

      “玛蒂娜·席格丽德·卡文迪许,我以大英帝国的名义,委托你结束犯罪卿的恶行,死生不论。”

      玛蒂娜利落地单膝跪地,接受委托。

      国王转向众人,语气威严,不容质疑:“诸位,考虑到灾难后的安稳民心、稳定政局的需要,我希望接下来能够通过这几项提案,使其成为确实有效的法律:否认中世纪遗留产物限定继承权的合法性,若无男嗣,一切财产皆可由其合法的女儿继承,除非并无合法子嗣,才可由旁支继承;一切可继承的爵位与头衔,若无男嗣继承,则由其长女继承;拥有继承制爵位的贵族,无论女男,皆有上议院的席位。”

      众人面面相觑。

      麦考夫率先站出来,接受国王的旨意:“是,陛下。”

      有了带头的,接下来也就不难了。现在的人员已经很少了,要通过几项法案并不困难,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在继承问题上,除人之常情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能够平衡局面的方案。

      贵族们不希望没有爵位的“暴发户”骤然站到上议院与自己平视,出于对女性的蔑视,他们得以幻想未来自己身为上议院的幸存者能够获得更多权柄;首相、内阁成员又只考虑自己党派的利益,现在他们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利益,他们急需卡文迪许小姐平息此次风波为他们站台,自然不会得罪她和已经有所偏向的女王;于其他下议院成员而言,他们虽想跻身贵族,却自知身为幸存者又无贡献的自己获封无望,又不想自己的同僚成为贵族压自己一头,那么保持原状反而是件好事。他们并不将即将进入上议院的女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对上议院的削弱,皆志得意满地认为属于他们的时代将要到来,只需提防那些上议院的幸存者就好。

      ——现在遇害家族数已经上升到79了,而且这个数据还在不断攀升,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在生命面前,什么利益都不要紧。

      “是,陛下。”他们纷纷低下头。

      玛蒂娜扬起一个只有上首的国王与比阿特丽斯公主能看到的笑容,行礼后退出国事厅。

      “陛下,我去送一送卡文迪许女士。”公主说。

      国王颔首。

      这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她需要对玛蒂娜表达进一步的认可。而这份认可由她最宠爱的女儿兼私人秘书比阿特丽斯公主代行,最合适不过。

      *
      既然是公主的意思,自然也无人敢打扰二位地位尊贵的女士会面。跟在公主身后的侍女皆为其心腹,公主并不介意她们的跟随。

      漫长的走廊只剩女士们的脚步声,许久也未有人开口。

      “非常感谢你为我的进言,殿下。”玛蒂娜开门见山,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亮得瘆人,“你为我争取到了非常宝贵的机会,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仅是因为比阿特丽斯的进言让她能够先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步见到女王,更在于身为女王私人秘书的公主亲自送她所意味着的政/治信号。

      也许这是女王的授意,又或许这是公主的个人主张,但这都不重要。

      比阿特丽斯对于卡文迪许小姐知道曾经在白金汉宫发生的事并不称奇。很显然,从目前的伦敦局势来看,这个国/家的上层女性已经几乎被她渗透了个干净,所有有心攫取更多权力的女性都结成了同盟。无论这张网络里流传着什么信息,都不足为奇。

      比阿特丽斯发出轻笑似的气音。她走在玛蒂娜身侧,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面对她,诚恳地、一字一顿地为自己解释:“我并不需要你的感谢,玛蒂娜小姐。”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敬佩你的为人。”

      言闭,她感到玛蒂娜扎在她脸上的目光发烫。即便如此,她依旧维持风度,坦然地与玛蒂娜对视。

      “我的为人可没什么值得钦佩。”

      公主刚要说话,就听见公爵之女的声音慢慢从阴凉处涌上来:“如果您想交换的是王位,恕我无法做到。”

      从没在她脑海中出现过的声音猝然出现在耳边,这让比阿特丽斯吃了一惊。她从不为玛蒂娜的口出狂言而震惊——她身为国王多年来的私人秘书,早已习惯听到玛蒂娜的狂言了——但还是不免有种被烫了一下的悚然,就像一个只想要个几万英镑的人一下子被人开了一亿英镑的空头支票那样。

      “我不想要这个。”她慢条斯理地、温文尔雅地回复玛蒂娜,情绪稳定,轻声细语,“我知道,你那么厉害,即使要除去所有皇室男性成员也并非难事,可我还有那么多姐姐,不是吗?”

      玛蒂娜拉长发音,慢吞吞道:“我可从没有这么说过。”

      公主为此忍俊不禁。

      “不过,威尔士亲王倒是有几个好女儿。”

      比阿特丽斯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她平静地回复道:“是啊,路易斯是个好孩子。”

      玛蒂娜勾了勾嘴角,不再与公主搭话。

      她在公主身上看不见什么野心,这位最受国王宠爱的公主,是确确实实甘愿龟缩在母亲阴影下孝女。也许她看不起她的兄长,但是她敬爱她的姐姐们。她不渴望王位,也不渴望权力。她只出于某种同为女性的团结,希望在兄长之后能由他的长女继位。面对这样一个没有任何野心甚至没什么欲望的女人,玛蒂娜实在没有什么交流的欲望,就像面对弗里达那样。可即便是弗里达,也有她活泼狡黠的地方,而公主,却实在温吞。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无言。两人一步步穿过走廊、来到门厅,穿过几道门,终于在即将步入宫殿前院时,在中轴车道前停下了。

      玛蒂娜忽然开口:“我相信我们将来会有更多合作机会,殿下。您的这份见面礼,我就收下了。”

      属于卡文迪许的马车缓缓驶来,银发的女仆驾车而来,四匹马温顺地在玛蒂娜跟前停下脚步,低下头。

      闻言,比阿特丽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她母亲的保护下龟缩了太久,实在长不出一颗叛逆勇敢的心。她无法像卡文迪许小姐那样完全抛却一切、以鲜血洗礼推翻旧制度;也无法像巴托里小姐、霍华德小姐那样生出野心,向权力进发;她没有卡米尔女士那般的才干和自己热爱的领域,甚至不敢如诺福克公爵夫人那样长袖善舞,为自己牟利。她害怕被指责,她要保持皇室公主的体面,就绝不能有半分出格。

      因此,以臣子的身份向国王进言,推荐卡文迪许小姐,用光了她的勇气,也是她唯一敢做的事。在此之前,她只敢向卡文迪许慈善基金会捐款,有时甚至是匿名。

      “日安,玛蒂娜。”

      她勇气的余烬复燃了一秒,让她得以对玛蒂娜直呼其名。

      玛蒂娜笑了笑:“日安,比阿特丽斯。”

      她登上马车,奔赴战场。

      *
      卡文迪许小姐受国王陛下亲命前去捉拿犯罪卿的消息随着新一日的报纸传遍伦敦,紧接着传遍英国。

      来不及他人质疑,在埃莉诺的监督下,多篇报道铺天盖地而来,将玛蒂娜夸成了世上绝无仅有、嫉恶如仇的正义之士。她花费大量的笔墨,描述玛蒂娜是怎样从父亲病重的阴影中振作,如何一步步为民众建立庇护所,并且不遗余力地拯救一切遇到的平民。

      某身处达勒姆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士向记者透露:“玛蒂娜小姐曾经救了溺水的我,不仅医治了我的身躯,还医治了我的灵魂。”

      另有远在巴黎并很愿意透露姓名的时装模特玛侬向报社寄信:“如果没有玛蒂娜小姐,我永远不会有今日。她发现了我的潜能,让我得以发挥我的才能。”

      “我永远不会忘记玛蒂娜小姐不惜一切人力物力,也要将我们从白教堂那次暴乱中救出的场景。”某位工厂员工说,“我以为她会抛弃我们这些临时工,但是她没有。即使我从未见过她一面,但我依然崇敬她。她不会放弃我们每一个人,我相信她会再一次拯救我们。”

      “玛蒂娜小姐救了很多人,也包括我。她痛恨一切丑陋的不公,痛恨一切罪恶。我们都受惠于玛蒂娜小姐,如果没有她,我们将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正义。”德文郡某位乡绅的女儿接受采访,“我知道,有人会质疑她的能力,认为一介女流不可能比伦敦警/察厅更厉害,那他们就错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获得像她那样的成就,没有。”

      “我要感谢玛蒂娜小姐,是她帮助我渡过了近日来的艰难时光。”一位失去丈夫的伯爵夫人直言,“如果没有她的未雨绸缪,只会有更多企业破产,到时失业的人只会更多。有些人没意识到现在这个局面已经是她力挽狂澜后的结果了,只觉得现在已经够糟了——但是远远不够,现在远远没到达那个地步。如果玛蒂娜小姐没有指挥她的下属们前来帮助我们这些从未接触过金融的女人稳住家业,而任由犯罪卿继续杀戮下去,恐怕将会迎来一场全国性的大型经济危机。”

      一系列让玛蒂娜看了牙酸的报道让一切针对她的质疑都无法掀起一丝水花,转而将矛头引向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吗?我知道他。我曾经在教室见过他,他是专门为那节高数课的授课老师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而来的——不可否认,犯罪卿曾经担任过我们的高数教授——他们应该是从前就认识。课后我看见他们一边聊天一边离去,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我想他们一定关系不错。”一名就读于达勒姆大学的女学生透露。

      ——“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在破获众多犯罪案件时,是否曾经发现犯罪卿是莫里亚蒂教授?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未揭露过事实,是能力不足?还是不愿意?”

      在文章的最后,她如是质疑道,也替所有人说出心中的疑虑。

      在舆论的推动下,原先只是卡文迪许小姐为何被选中的多中择优问题,现在变成了夏洛克·福尔摩斯为何难堪大任的踩一捧一问题。

      “唰!”

      夏洛克飞快合上今日份的报纸。

      这些天,夏洛克一直蹲在苏格兰场雷斯垂德的办公室里。他翻遍了所有案件及司法档案,眼前的展示板上,一张犯罪网络清晰地铺开,将莫里亚蒂三人以及所有受害者照片连在一起。正中间,三枚钉子分别扎在他们三人的照片中央,如三枚子弹。

      “身为养子的三子和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在那场火灾身份互换了,这三人从一开始就是共犯。或者说,他们三人都是犯罪卿。”

      触手可及的案桌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燃尽的烟蒂。夏洛克眼底青黑,疲惫地仰起头。

      “达勒姆的两件案子,绑架案,诺亚迪克号事件起盯上我的,绯色案件被用来试探我的资格,之后是艾琳·艾德勒,开膛手杰克,还有议员怀特利……”

      全部都连上了。

      而玛蒂娜,她从清理那个炼/铜/癖伯爵开始就被这些人盯上了,之后被引导至达勒姆,正式和莫里亚蒂对上。在诺亚迪克号上,她和莫里亚蒂一定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在绯色案件那次,她才是那种反应。之后玛蒂娜和莫里亚蒂之间渡过了一段和平期,直到她插手艾琳·艾德勒的案子,因此失去了麦考夫的信任,并且和莫里亚蒂重新有了纠纷。到白教堂案起,两方冲突已经摆在了明面上。米尔沃顿也是那次之后开始介入的,所以有了怀特利的事。玛蒂娜和米尔沃顿有旧交,但二人一定起了矛盾,因此在杀死米尔沃顿的当晚,玛蒂娜也出现了。

      虽然莫里亚蒂将他视作那个可以在光明中推动英国向好的人,从而把他推向圣坛,推到犯罪卿的对立面上,但他们的打算未必就能实现。

      也许他不明白政治,但是连日来的报道,已经指向了那个答案——

      并非是能力问题,也并非因为与莫里亚蒂等人的对峙经验问题,而是因为他和威廉有“故交”,甚至表现过对犯罪卿的理解。

      可玛蒂娜不一样,她和杀了卡文迪许公爵的犯罪卿有仇,更是曾经与那个真正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有仇。除了她们几个,又有谁知道如今的犯罪卿并非昔日的伯爵次子呢?在那些权贵看来,玛蒂娜和威廉是新仇旧恨兼备。比起可能会放水的他,他们对玛蒂娜的记仇程度和恶毒程度显然更为信任。

      夏洛克将那份质疑他能力与立场的报纸狠狠盖在脸上,隔绝一切光线。报纸头版,那张将玛蒂娜的侧影拍摄得伟岸无比宛若英雌降临的照片贴在他右脸颊上,油墨味深深刺痛了他的肺。

      现在他该怎么做?或者说,他希望事情走向如何,他是否应该为之努力?

      威廉·莫里亚蒂活下来,这是他希望的。他确实同情他不惜手染鲜血也要为无法得到法律保护的平民带来公平的做法。

      而现在的问题在于玛蒂娜已经与王室及政/府达成协议,接受捉拿犯罪卿的任务。“捉拿”只是个好听的说法,若能杀了他,大人物们也希望玛蒂娜能替她们杀了他。

      要阻止玛蒂娜吗?这是所有选项中最荒谬的一条,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不可阻拦、不可忤逆的。他无法阻止她,也不想阻止她。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是想看到威廉·莫里亚蒂按照自己的理想,获得戏剧般的盛大落幕,并有尊严地死去,还是被玛蒂娜活捉,送到台前接受所有人的唾弃和羞辱般的审判?

      显然是前者。

      可是……

      “夏洛克,伊恩·巴托里小姐来见你。”

      雷斯垂德打开门。

      他身后站着化名为伊恩·巴托里的艾琳·艾德勒。

      雷斯垂德小声补充说:“首相请求卡文迪许小姐派遣她们的自卫巡逻队帮助我们维持治安,卡文迪许小姐同意了——这位伊恩·巴托里小姐是自卫队的总指挥,她想和你谈谈。”

      夏洛克一怔,盖在脸上的报纸也随之滑落。来不及他起身,雷斯垂德就已退出并关上门。在这个私人空间里,艾琳缓慢缩短社交距离,侵入他的空间。她蹲下身,将那份报纸捡起,拂去头版那页上的灰尘,放在夏洛克面前的桌子上。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密密麻麻的推理网络图,轻声笑了一下。

      夏洛克已直起身。

      眼前的艾琳·艾德勒已非当初那个为求庇护而伪装成肤浅女明星、实则摇摆不定的人了。她站在摆放杂乱的桌子旁,身侧微微斜靠着桌子,一手搭在桌面,却并未将重力施加到手上。她剪短了头发,穿着符合她喜好张扬华丽风格的西装,却没了当初伪装出的浮浪气质,也无须为了欺骗和勒索而向达官贵人谄臾奉承、营造浪漫假象。她站在这里,张扬、锐利、明亮、坚定,像焰火。

      她已经找到了那条充满安全、尊严、资源与挑战的道路,那是属于她的,能通往理想与热爱的路。

      “许久不见,大侦探福尔摩斯先生。”

      艾琳率先伸出手,表示友好。

      夏洛克站起来,眉毛跳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许久不见,大明星艾德勒女士。”

      虽然就现在而言,也许称她为“玛蒂娜的大狗腿子女士”会更合适。

      握完手假装过友好,就该进入正题了。

      夏洛克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烦躁与讽刺:“玛蒂娜派你来打探我的想法和计划,是吗?她怕我妨碍她的行动,妨碍她杀了犯罪卿,以免她和王室的交易无法达成?我告诉你,她小看我了,你以为我会插手吗?哈,无论她要做什么,都和我毫无关系。我不关心她是成是败,是获得一切还是因此丧生,我绝不在乎。”

      他一向语速飞快,这次更是脱口而出,来不及艾琳打断。

      艾琳抿起嘴,善于察言观色的她没有笑出声,以免对方恼羞成怒。

      比起当初她见到的那个小侦探,现在已经有所理解人类情感羁绊并充分受挫过的夏洛克已经成熟了一些,但显然成熟的不多。

      “玛蒂娜小姐只是预料到你的无所事事,想给你派发一些有意义的工作而已。”

      充分欣赏过夏洛克脸上的不爽与反问,不等他质疑声出口,艾琳正正神色,以正式的姿态向他发出邀请:“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有鉴于你先前的揭露罪恶之举,伦敦人民信赖你,也需要你。现在我们面临经济动荡、人民失业、治安混乱的局面,更需要你能够站出来和我们一起维持秩序。”

      夏洛克的攻击性没能得到释放,此刻他有些憋闷与茫然,看着艾琳,神色怔松,默不作声。

      “事情远没有结束。在玛蒂娜小姐彻底解决犯罪之前,局面有可能更糟,也许有更大的乱子在等着我们。”艾琳补充道。

      夏洛克知道,艾琳是对的,现在不够糟。玛蒂娜已经和国王达成协议了,她一定能够借此获得她最想要的东西,即继承权,甚至还有随之进入上议院的权利。正因如此,莫里亚蒂成为全阶级同仇敌忾的敌人,也不会让人们在共同面对这一灾难后互相谅解,而是感念玛蒂娜。

      这一结局他能想到,莫里亚蒂也一定能想到。然而事已至此,他们就只能把自己选的这条路走到底,绝没有回头的余地。

      那么,就只能造成更大的灾难,让这一事件无法被其他权力斗争转移焦点,乃至让玛蒂娜无法再为这些灾难兜底,而迫使全体人民必须忽视阶级矛盾、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夏洛克沉沉吐出一口气:“我加入你们。”

      话音刚落,门开了,哈德森女士从门后探出头,脸上挂着让夏洛克难以忍受的欣慰的哭笑兼具的表情,既在说“你终于长大了夏洛克”,又在说“就等你了夏洛克”。紧接着,华生的头也探了进来,表情与哈德森如出一辙。

      但哈德森只看了他一眼,就兴高采烈地来到艾琳面前:“我还在想,如果他不愿意,就把他捆起来,免得他碍手碍脚。这下好了,省得麻烦了。”她笑容灿烂,握住艾琳的手,“我们都加入,为了我们的家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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