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9、山河无恙

　　万民同心，祈愿国祚绵长，山河无恙。秋风如慈母之手，轻抚大地，涤荡灾痕，于青山绿水间，重绘安宁画卷。
　　肖世清目光温和，望向眼前年轻的战士：“小伙子，你在找谁？”
　　那年轻同志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政委……我……我是来找您的。”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面包……您留着垫垫肚子。”
　　肖世清轻轻推开，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孩子，你自己留着。眼下物资紧缺，一天只能供两餐，你正长身体，比我更需要。”
　　“这是特意给您留的！”年轻人急切道，“上次……您把鸡腿让给了我……”
　　肖世清拍拍他的肩，目光深远：“真想报答我，就好好读书，忠于国家，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面包，带回去给家人。”
　　泪水终于决堤，年轻人声音破碎：“政委……我……我没有家了……他们……都不在了……”
　　肖世清心头一紧，沉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福国。”年轻人低声回答。
　　肖世清握住他冰凉的手，力道坚定：“福国，好名字！只要你想读书，其他的，交给我。”年轻人重重点头，泪光中映出希望的火苗。
　　肖煜薇拨通父亲的卫星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电流声。她声音带着雀跃：“爸！您那边怎么样了？新闻说余震风险排除了！”
　　肖世清的声音穿透嘈杂背景，沉稳有力：“伤亡统计还在进行，专家确认安全了，放心。”
　　“那就好！您千万保重身体！”肖煜薇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嗯，挂了，这边忙。”肖世清简短回应。
　　他随即拨通肖濯渝的电话。女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爸，您去灾区也不说一声……物资已经空投到位了。”
　　肖世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濯渝，爸有件事托付你。”
　　“您说。”肖濯渝立刻回应。
　　“蜀川有个孩子，叫赵福国，地震里……父母都没了。我想……资助他读书。”肖世清的声音带着恳切。
　　“爸，放心！这事交给我！”肖濯渝毫不犹豫。
　　“好……谢谢你。”肖世清喉头微哽，挂断了电话。
　　英国正式进入冬令时，白昼被拉长至三十二小时，与故土有了八小时的时差。
　　在这片阴郁的天空下，HUHAN 陈浣涵——这个生于华夏、长于瑞士、学于英伦的女孩，正背负着家族沉重的期冀，如同背负着一顶无形的王冠，每一步都需踏碎荆棘。
　　董竹洁自她襁褓时便随行照料，是陈浣涵漂泊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色。祖孙情深，流淌在异国的晨昏里。
　　“HUHAN，HUHAN，发什么呆呢？”董竹洁轻拍外孙女肩膀。
　　陈浣涵回过神，歉意一笑：“阿婆，刚走神了。”
　　董竹洁点点她鼻尖，打趣道：“是不是……又想起那位李姑娘了？”
　　陈浣涵笑容微涩：“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董竹洁轻叹：“那姑娘和小薇同岁，算来也二十八了，不小了。”
　　“外婆今天怎么突然提起她？”陈浣涵有些意外。
　　“可惜了……”董竹洁摇头，“那么好的姑娘，你们终究……没缘分。”
　　陈浣涵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声音飘忽：“缘分尽了，强求不来。我和她……早就是两条平行线了。”
　　风停驻在窗棂，心湖却暗涌无声。
　　陈淇涟拖着行李箱敲开李琪菲家门，笑容带着讨好：“李老师，收留我几天呗？小两口度蜜月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李琪菲失笑：“你这丫头，我家门槛都快被你踏平了！进来吧。”她张开手臂，给了陈淇涟一个温暖的拥抱。
　　收拾停当，陈淇涟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李老师……我姐当初那样对你，你……还怨她吗？”
　　李琪菲动作一顿，神色平静下来：“无论我和你姐姐之间发生过什么，都不影响你是我的学生。我的责任，是看着你这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公私分明，是我的底线。往事……不必再提。”
　　陈淇涟意识到失言，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
　　李琪菲摆摆手，笑容有些勉强：“没事。”空气一时凝滞，弥漫着无声的尴尬。
　　陈淇涟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向t老师求助。
　　陈淇涟：老师！我好像说错话惹李老师不高兴了！怎么办？
　　t老师：李老师性子温和，不是计较的人。你说什么了？
　　陈淇涟：我……我提了我姐……
　　t老师：（叹气）你这孩子，心直口快也得看场合啊。
　　陈淇涟：我知道错了！现在怎么补救？
　　t老师：女人心，绕指柔。真心实意去哄哄，投其所好。不过你们这些蜜罐里长大的孩子，缺什么少什么，我还真拿不准。
　　陈淇涟：李老师祖父和我家是世交，我知道些。她从小被爱包围，像颗福星，什么都不缺。
　　t老师：那就用‘心’补。记住，别再提你姐。
　　陈淇涟：明白了！
　　陈淇涟一头扎进厨房，翻箱倒柜，精心烹制了几道李琪菲喜欢的菜肴。油烟缭绕中，她额角沁出汗珠。待一切就绪，她拿起手机，才发现李琪菲早已发来信息：“临时有事外出，晚归。”
　　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陈淇涟心头涌上一丝失落，只回了一个字：“嗯。”
　　手机立刻震动：“打了你好几个电话，怎么不接？我快到家了。”
　　陈淇涟：“刚才在忙，没听见，对不起。”
　　门锁轻响，李琪菲归来。目光触及餐桌上丰盛的晚餐，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只轻声道：“先吃饭吧。”
　　两人默默用餐。李琪菲终是打破沉默：“不回消息，是在忙这些？”
　　陈淇涟点头：“嗯。”
　　李琪菲：“哦。”
　　陈淇涟：“对不起……”
　　李琪菲声音柔和下来：“没怪你，吃饭。”
　　遥远的春琼度假地，阳光炽烈。肖煜薇与叶羽熙读完那封辗转传来的信笺照片，震惊得无以复加。
　　肖煜薇指尖冰凉，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平时胡闹也就罢了……她怎么敢……”
　　叶羽熙握住她的手，温言安抚：“木已成舟。回去好好谈，该教训要教训，但别吓着她。”
　　肖煜薇想到她们早已分手，稍松一口气：“万幸她们分开了……知道的人不多，影响有限。她们到底想毁谁的名声？”她眉头紧锁，“淑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自己身份？小陈不懂事，她也不懂吗？”
　　两人再无度假心情，沐浴着春琼最后的热带阳光，匆匆返回南洲。
　　车内气氛凝滞如冰。肖煜薇亲自将陈淇涟从李琪菲处接出，一路沉默。
　　“没什么要解释的？”肖煜薇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淇涟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平淡：“信我取回来了。温心书店的墙，翻篇了。不会有后果。”
　　肖煜薇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先去吃饭。回家再说。”
　　她们选了一家静谧的法餐厅。席间，陈淇涟举止得体，安静用餐，仿佛只是寻常家宴。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享受着这风暴前夕最后的宁静。
　　归家，洗漱。陈淇涟换上睡衣，刚躺下，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她轻声道。
　　叶羽熙与肖煜薇走进来，在床边沙发坐下。叶羽熙声音温和：“淇涟，能跟我们说说……你和她的故事吗？”
　　陈淇涟沉默片刻：“故事太长……”
　　肖煜薇欲言又止，叶羽熙按住她的手，继续问：“你们争执后，是怎么……又走到一起的？”
　　陈淇涟目光飘远，陷入回忆：“那时她受伤了，在南苏休养。作为故人，我觉得该去看看。相处久了感情就变了质。不是对前辈的敬慕，是爱。”她顿了顿，声音微哑，“起初她拒绝得很彻底直到，她看到我因为给她做流麻（一种手工艺品），双手过敏红肿得不成样子……她才……心软了。”云淡风轻的说出。
　　肖煜薇追问：“那后来为什么分手？”
　　泪水无声滑落，陈淇涟声音起伏：“天意弄人她被单位公派去美国。”
　　“所以……她是为了前程，放弃了你？”叶羽熙问。
　　陈淇涟摇头，陷入回忆：“不……是我……为了她的前程，放弃了她。”
　　“为什么？”肖煜薇不解，“你想陪她去，易如反掌。美国有家族产业，有私立学校……”
　　陈淇涟闭上眼，不愿提及：“我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病人。我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我不能……拖累她”
　　肖煜薇还想再问，叶羽熙轻轻摇头，递过纸巾：“今晚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她温柔地拭去陈淇涟脸上的泪痕。
　　叶羽熙与肖煜薇离开后，陈淇涟熄了灯，疲惫地沉入梦乡。叶羽熙折返房间，铺好被子，径自关灯躺下，并未等待还在洗漱的肖煜薇。
　　肖煜薇蹑手蹑脚进来，察觉房内气氛低沉，声音带着小心：“今晚……这么早睡？”
　　叶羽熙背对着她，沉默。
　　肖煜薇默默拉出沙发床，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
　　“上来睡。”叶羽熙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肖煜薇依言钻进被窝，从身后轻轻环住叶羽熙的腰。叶羽熙握住她的手，低语：“我累了。”
　　肖煜薇拨弄着她的发丝，见她依旧不理，便起身绕到另一侧，钻进她怀里，仰头望着她，软语央求：“理理我嘛……”
　　叶羽熙终是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轻斥：“别闹。”手臂却收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清晨，肖煜薇准备了精致的早餐，轻声唤醒陈淇涟。陈淇涟睡眼惺忪地坐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恍惚间以为尚在梦中。在肖煜薇家，这般待遇实属罕见。
　　一方面，陈淇涟需在七点半前赶到学校参加晨读，而肖煜薇她们九点才上班。
　　另一方面，有李琪菲监管早读，常能顺路捎她一程。
　　餐桌上，肖煜薇与陈淇涟同时开口。叶羽熙轻咳一声，陈淇涟礼貌道：“您先说。”
　　肖煜薇看着她：“昨晚……睡得好吗？”
　　陈淇涟点头：“还好。都过去了，没什么。”
　　肖煜薇轻声应道：“嗯。”
　　生活似乎重归平静的水面，无人察觉，命运的齿轮已在暗处悄然啮合，缓缓转动，牵引着未知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