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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志在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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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剧烈晃动,断壁残垣,烟尘弥漫,哭喊声隐约可闻。餐厅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紧紧攫住。
省政委面色凝重,沉声开口:“中央急电!要求我省即刻组建救援指挥部,由主要领导带队,明晨务必抵达蜀川前线!谁愿担此重任?”
空气骤然凝固。蜀川余震频发,二次灾害风险极高,这无异于以身涉险。沉默如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去。”一个苍劲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打破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肖世清——那位早已退居二线的老政委,不知何时已立于餐厅门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肖老!”现任政委疾步上前搀扶,“您年事已高,前线太过凶险!万万不可!”
肖世清轻轻推开搀扶的手,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为国效力,何惧生死?此乃肖某最后心愿,亦是职责所在!”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肖老!”处长霍然起身,神情激动,“当年是董竹洁教授引我入政途,是您为我撑起一片天!此恩此情,学生永志不忘!今日,请让学生代您前往!”
肖世清缓缓摇头,目光深邃而平静:“你正当盛年,来日方长。我意已决,非是商议,而是告知。即刻调集人员、物资,今日出发!”那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劝阻之词都哽在喉间。众人肃然,脸上写满敬重与忧色。
午餐在一种压抑的静默中进行。席间,陈澈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岳父”二字。肖世清素来不会在此时打扰,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离席走到僻静处,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肖世清异常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澈漌,说话方便吗?”
“爸,我在。您……怎么了?”陈澈漌的心猛地一沉。
“蜀川地震了,我已在路上。”肖世清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而遥远,“濯渝……以后就托付给你了。我若……后事从简。家中晚辈,劳你多看顾。还有……代我向你伯母……道个歉。”话音未落,电话已被挂断,只剩忙音在耳边空洞回响。
陈澈漌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巨大的悲恸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平复呼吸,才转身回到餐桌。
席间笑语依旧,无人察觉这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午后,肖煜薇与叶羽熙漫步于繁华的商业街。街头一角,为蜀川地震募捐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两人驻足,拿出手机查看新闻详情。
肖煜薇这才发现屏幕上数个未接来电,全是肖濯渝。她急忙回拨,却始终提示“正在通话中”。焦灼之际,叶羽熙将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一张前线记者抓拍的照片——风雨中,一个熟悉而坚毅的侧影正在指挥救援,正是肖世清!
肖煜薇呼吸一窒,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熙……今天不逛了,我想回家……心里有点乱。”
“好,我们回家。”叶羽熙立刻揽住她的肩,给予无声的支撑。
车内,肖煜薇再次拨通肖濯渝的电话,这次很快接通。
“姐!蜀川地震!爸他……”肖煜薇的声音带着哽咽。
“煜薇!我刚知道!我马上联系!”肖濯渝的声音同样焦急万分。
此时,一旁的陈澈漌再也无法隐瞒,低声道:“爸……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要去……我已经安排紧急物资空投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为什么……”肖濯渝的情绪瞬间崩溃,质问声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这是陈澈漌第一次见到妻子如此失态,他怔在原地,无言以对。
消息很快传开。陈老颤抖着拨通肖世清的卫星电话,肖濯渝声音嘶哑:“没用的……爸……那边信号太差……”
陈老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老肖他……是国士啊!”
出乎意料,电话竟在此时接通了!
“喂!我是肖世清!伤员正在紧急救治!物资告急!请求火速增援!”肖世清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老肖!是我!”陈老激动得声音发颤,“物资还能撑多久?澈漌已经安排空投了!孩子们听到你的声音就安心了!你忙你的!千万保重!”
听到那熟悉而有力的声音,众人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灾区临时指挥部,尘土飞扬。一名满脸稚气的小战士,将一份盒饭双手捧到肖世清面前:“肖政委,条件有限,只有这个了……您先垫垫。”
肖世清没接,目光落在小战士干裂的嘴唇上:“你呢?吃过了吗?”
小战士局促地摇头:“我……还不饿。”
“胡闹!”肖世清眉头紧锁,将盒饭推回去,“你先吃!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政委您先吃!我……我再去领一份!”小战士慌忙推拒。
肖世清目光如电:“再去领?领来的和这份有什么不同?快吃!”
小战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我们老师说,英雄……要吃饱……”
肖世清脸色一沉,敏锐地察觉到异样:“领饭点在哪?带我去看看!”
小战士只得引路。来到所谓的“领导用餐区”,肖世清掀开桌上几份盒饭,里面赫然是米饭配着大块红烧肉和鸡腿。他“啪”地合上盖子,目光锐利:“我问的是,老百姓和战士们的饭在哪?”
小战士嗫嚅着不敢答。肖世清已大步走向角落,掀开一个不起眼的泡沫箱,里面是清一色的素菜盒饭——青菜、豆腐,不见半点荤腥。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一份,打开,蹲在墙角,大口吃了起来。
“我吃这个就行。”他边吃边对小战士说,“那份,你吃。年轻人,要吃饱,才有力气救人,建设国家。”
小战士眼眶一热,默默打开那份有肉的盒饭,夹起鸡腿,想放进肖世清的饭盒。
肖世清抬手挡住,语气不容置疑:“这鸡腿,你必须吃下去!你们是国家的未来!你们吃饱了,国家才有希望!”
小战士的手顿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位蹲在废墟旁、吃着青菜豆腐的老政委,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不再推辞,用力咬了一口鸡腿,喉结滚动,将那份沉甸甸的期许和敬意,连同食物一起咽下。他对着肖世清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一颗名为“信仰”的种子,已悄然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陈淇涟独自坐在房间,指尖划过平板屏幕上关于蜀川地震的新闻图片。目光停留在一张特写——一位年轻女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狰狞疤痕。
报道称,她为保护群众,与持刀歹徒搏斗负伤,历经十三小时手术才脱离危险。
这道疤痕,像一枚沉默的勋章,烙刻着无畏与忠诚。陈淇涟的心被狠狠触动。
她想起那个曾被她激烈指责“缺乏职业道德”的李警官,想起她制服下可能隐藏的、同样为守护他人而留下的伤痕。
自己当初那些自以为是的尖锐言辞,此刻显得多么幼稚而轻狂。她有何资格,去轻视这样的伤痕?想到此,她不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头泛起一丝涩然。
记忆的潮水将她带回两年前那次激烈的争执。
“但你同样没有恪守程序正义!你根本没做规范的询问笔录!”她曾如此咄咄逼人。
李警官当时针锋相对:“是!我承认我有疏漏!但你的朋友就真的无辜吗?她涉嫌的是违法!”
陈淇涟寸步不让:“她违法自有法律制裁!你失职却是对公权力的亵渎!执法者向权势低头,百姓如何信服?”
“干了这么多年警察,头一回被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李警官当时气极反笑,“现在我算明白了,你骨子里就是个不知疾苦的纨绔!”
“纨绔”二字如针般刺入陈淇涟耳中。她瞬间沉默,指尖冰凉,随后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所有相关群聊,切断了联系。后来,李警官曾多次尝试添加好友,想要道歉,都被她冷漠拒绝。
那次争执后,她曾向t老师倾诉困惑与委屈。t老师的话语,如同清泉,冲刷着她心头的块垒:
“淇涟,平心而论,你们都没错,只是站在了不同的山巅,望见了不同的风景。试想,若我是李警官,深夜出警,身心俱疲,工作成果却被轻易否定,自己又无力改变现状,那种烦躁与无力感,足以吞噬理智。那一刻,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句理解,而非指责。而你,作为公民,监督执法是你的权利,你亦无错。只是……你尚未真正踏入那片名为‘现实’的泥泞之地,去感受它的重量。”
t老师的话语温和却有力,“记住,今日射出的言语之箭,终有一日,可能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旋击中你自己。”
秋风穿过半开的窗棂,拂动书桌上未合拢的书页,发出沙沙轻响。它懂得少女心头的万般思绪与千种风情,却无法将其尽数吹散。风起风息,终归要融入这浩渺的天地自然。而那书页间残留的墨香,与心湖泛起的微澜,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