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45、山高路远

　　当王勃提着那只清理得干干净净、乌黑油亮的整鸡匆匆赶到灯火通明的员工宿舍大楼时，叶羽熙她们恰好也采购归来抵达了楼下。
　　夜色中，王勃的手机适时响起。
　　“叶总，您好！我已经到楼下了，您看这乌鸡给您放哪里？” 王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奔波后的轻微喘息。
　　叶羽熙快步走出车门，一边接听一边抬头辨认单元号：“辛苦你了王勃，直接送上来吧，1001室。”
　　“好的，马上到！”
　　门铃声响起。陈淇涟打开门，看到王勃提着的鸡，脸上绽放出感激的笑容：“您好！快请进！辛苦了！”
　　王勃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他将沉甸甸的乌鸡递了过去。
　　叶羽熙紧随其后进来，径直走到玄关处，拉开随身的小皮包，利落地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百元现金，毫不犹豫地塞进王勃手里：“真是麻烦你跑这一趟，拿着。”
　　“哎呀，叶总，您太客气了！真不用！” 王勃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推拒，脸都有些红了。
　　“拿着！” 叶羽熙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容他退却，“大晚上的让你跑那么远，油费总不能让你倒贴吧？来回油费，这只鸡的钱，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勃风尘仆仆的样子，“……这个点耽误你休息了，算我请你吃顿好的当夜宵。”
　　“这……这也太多了叶总！真不用这么多……” 王勃看着手中厚厚一沓钱，实在不好意思收下。
　　叶羽熙笑着看他，带着一贯的亲和力与不容拒绝的体恤：“就当是我额外的心意和感谢。买点喜欢的吃，不用客气。收下吧。”
　　看着叶总真诚的眼神，王勃终于不再推拒，腼腆而感激地收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那……那谢谢叶总了！真是太感谢了！”
　　他对着房间里的陈洧悦和陈淇涟也都友好地点点头，这才礼貌地退后一步，“您忙，我……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 叶羽熙微笑叮嘱。
　　躺在床上的陈洧悦，将刚才这朴实而温暖的一幕尽收眼底。
　　等王勃离开后，她对着走进来的叶羽熙赞许道：“这个小伙子……看着挺踏实本分，不错。”
　　叶羽熙回望她，点头认同：“是我们集团项目部的一个小伙子，人很实在，工作也肯干，挺上进的。”
　　陈洧悦望着关闭的房门方向，若有所思地叮嘱了一句：“这样的人……是值得好好栽培的根基。”
　　话语中透着几分识人的眼力与作为集团掌舵人的责任感。
　　话音刚落，厨房便传来肖煜薇的呼唤声，带着点指挥若定的意味：“羽熙——！快进来帮忙切点姜片！等着下锅去腥呢！”
　　叶羽熙应声步入不算宽敞的厨房，只见肖煜薇已经穿戴好围裙，正拿着厨刀娴熟地处理那只刚刚送到的乌鸡。
　　刀刃在砧板上跳跃，剔骨、切块、去多余脂肪……手法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韵律。
　　叶羽熙靠在门框上，看着爱人专注的侧影，嘴角勾起温柔又带点调侃的笑意：“啧啧啧……薇大厨今天这刀工……很不一般啊？”
　　肖煜薇没停手，头也没抬，反问道：“嗯？怎么个不一般法？” 手下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叶羽熙歪头欣赏着，语带笑意，笃定地点评：“不像是做菜，倒像是……在做精确的……生理解剖教学示范？”
　　她故意拉长了“解剖”二字的尾音。
　　这话听在肖煜薇耳里，非但不恼，反而让她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扬，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自得与骄傲：“那可不！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技术高超，登峰造极！是吧？” 明亮的灯光下，她眼中的神采飞扬自信。
　　“啧……” 叶羽熙被她这自吹自擂逗乐，毫不客气地戳破，“登峰造极算不上，不过呢……刚才卖肉的老师傅看你切肉那架势，是真差点要拜师学艺了！
　　那股利索劲儿，怕是屠夫见了都要怀疑自己几十年的刀白练了！”
　　话语里是满满的调侃与爱怜的赞许。
　　肖煜薇闻言，得意的小尾巴几乎要翘上天。
　　她倏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拎着半只油光水亮的鸡腿，故意眨巴着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贴近叶羽熙，压低声音狡黠地问：“那……技术这么高超的大功臣……有没有奖励啊？嗯？”
　　夜风吹动着窗外的树叶，厨房里明亮的灯光下，叶羽熙看着对方俏皮中带着狡黠的脸，眼波流转间荡漾出一片柔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肖煜薇光滑饱满的额头上，笑意更深，眼神如同酿了蜜：“别急……今晚……有份大~大的‘惊喜’等着犒劳你……”
　　这暧昧的许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在肖煜薇眼底激荡起绚丽的光彩与羞赧的红晕，宛如一朵含羞带刺的玫瑰，在暧昧的夜风与暖热的灶火之间悄然绽放，香气馥郁。
　　这时，陈淇涟也默默走进了厨房。看到水池里堆积的、刚被叶羽熙和肖煜薇用过的、未来得及清洗的碗碟和炊具，她二话没说，默默地打开橱柜抽屉，熟练地拿出一双厚重的橡胶手套戴上，拧开水龙头，开始细致地清洗起来。
　　水声哗啦，冲刷着油腻，也带走了些微的忙乱气息。
　　叶羽熙正在一旁配合着肖煜薇处理食材，一个削皮一个切丁，配合无间。肖煜薇则专注于她精湛的“刀功”，油锅里已经预热，等待食材下锅爆香。
　　病恹恹的陈洧悦不知何时来到了厨房门口。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斜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厨房里这幕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叶羽熙温柔地守在灶台旁打下手，肖煜薇锅铲翻飞，专注而有条不紊，而小侄女陈淇涟则在后方默默地清洗整理，俨然一个分工明确、和谐运转的小天地。
　　暖气蒸腾间透出的烟火气和家人间无言的支持，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那眼神里，三分是难以言喻的羡慕，七分是对这种平凡温暖的深深的向往与渴望。
　　肖煜薇注意到陈淇涟主动洗碗，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青菜，一边侧头问她：“淇涟？怎么自己跑进来忙了？” 锅里滋滋作响，热气缭绕。
　　陈淇涟拧干抹布，擦干净最后一个盘子边缘的水渍，才扭头回答，语气自然：“看你们都在忙，怕厨房这点地方转不开嘛。”
　　说话间，她又走到正对着一颗饱满紫皮洋葱不知所措的叶羽熙身边，伸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厨刀：“姐，洋葱我来切吧，这个刺眼睛。您休息会儿。”动作体贴又懂事。
　　叶羽熙微微让开，感激地点点头：“好。”
　　陈淇涟利落地将洋葱去皮、剖开，刚切了一刀，想到什么，回头看向肖煜薇的方向，扬声问：“小姨，洋葱切块还是切片？”
　　肖煜薇正用锅铲检查肉丝的火候，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地指示：“切成小丁！一会儿爆香用！”
　　“好叻！”陈淇涟答应着，麻利地下刀，细碎的刀声随即响起。
　　叶羽熙看着被取代的工作，又环顾了一下，问陈淇涟：“淇涟，你看我还能帮点什么？剥蒜？”
　　陈淇涟手上动作飞快，闻言对她展颜一笑，声音清脆：“姐，您快去歇着吧！这点活儿我跟小姨搞的定！放心！” 笑容和话语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可靠。
　　厨房门口，陈洧悦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陈淇涟那沉稳忙碌的侧影。
　　看到这个昔日活泼跳脱的小侄女如今能在厨房有模有样地掌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看着一旁指点江山般的肖煜薇，又看看娴静温柔立在一旁的叶羽熙，轻声感慨道：“这孩子……真的很有福气，能有你们两位……这样陪伴教导她。”
　　她的声音不高，穿过水声和炒菜声，清晰地落入了近在咫尺的叶羽熙耳中。
　　叶羽熙闻声转过头，看向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丝欣慰的陈洧悦，脸上的神情平静而温和。
　　她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在思索一个最恰当的答案。
　　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如潺潺溪水，平静却充满穿透力：“陪伴和教导，确实是我们能做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了。”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掠过陈淇涟和灶台前忙碌的肖煜薇，眼神深远而悠长。
　　“我们努力教她分辨善恶是非，告诉她为人处世的规矩和分寸。但说到底，这就像给小树苗立好支架，画好了根基的轮廓。至于未来……”
　　叶羽熙的语气愈发深沉而郑重，如同承诺，也像是某种信念的宣告：
　　“她会长成什么样的大树？会结出怎样的果实？这庞大的世界在她眼中将是黑白分明的戒尺？还是璀璨迷离的万花筒？抑或是两者并存交织的广阔江湖？……那是她在往后的日子里，用自己的脚去丈量，用自己的心去碰撞，在每一次跌倒与爬起中，在每一场风雨与彩虹后，在遵循法律与不违良知的基石之上，独自领悟、选择并不断建构的东西。”
　　她看向陈洧悦，眼神澄澈而坚定，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之力：
　　“只要她的方向不触犯律法的红线，不偏离良心所指的正途。无论她是选择翱翔九天，还是静守一方烟火，作为她的家人，无论前路多长，山高水远……”
　　叶羽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字字清晰，如同誓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我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陈洧悦静静地听着这番话，看着叶羽熙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包容、尊重与坚定的支持。
　　这番话与她一贯秉持的、更为严苛现实的家族培养观念，显然存在着分歧。
　　一种复杂的思绪在她眼底悄然流转——有讶异，有触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认同。
　　但她最终只是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将这微妙的异议无声地压回了心底深处，并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表示赞许。
　　厨房明亮的灯光下，她倚在门框上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而疲惫，目光悠远，似乎穿透了这间烟火氤氲的屋子，投向了未知的远方和更沉重的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