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如坐针毡 ...
-
深色的轿车内,空间骤然因刚刚结束的寒暄而显得狭仄压抑。
随着车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外界,陈景游脸上残余的、用以应付晚辈的浅淡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余下深沉的静默。
他侧头望向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郁。
这无声的冷凝让身边的陆春生如坐针毡。车厢内弥漫的窒闷空气压得她喘不过气,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被忽视的怨怼与不满:“陈景游,跟我待在一起,你就非得摆出这么一副棺材脸吗?”
质问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陈景游的目光并未从窗外收回,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陆春生的心头火气更盛,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焦躁涌上来,驱使着她将矛头指向无法释怀的过往,言语如同淬了毒的细针:“你……你当年若肯多劝劝你那个宝贝女儿,让她早早结婚生子……我们的孙辈,现在也差不多有陈淇涟那么大了吧?承欢膝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怨念。
这番话像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陈景游终于缓缓转过头,视线冷硬如铁,精准地钉在陆春生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得毫无波澜,却字字清晰,带着沉重的千钧之力,直刺对方心底最隐秘的伤口:“陆春生,假若你当年没有横加干涉,没有一手搅黄那一切……那么今天,浣涵和淇涟,就该是名正言顺唤我们一声‘爷爷奶奶’的亲孙女。”
陆春生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这猝不及防的指控狠狠凿穿心壁。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难以掩饰,如同旧疤被生生撕开。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锐地反驳:“干涉?她们……她们那种非比寻常的情爱,本就是逆天而行!更别说……更别说肖濯渝比她大了整整那么多岁!这是世俗不容!”
“世俗?”陈景游的嘴角扯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冷笑,目光锐利如刀,“那肖煜薇和叶羽熙呢?她们一路相伴这么多年,风雨无阻,不是照样过得很好?” 他的反问如同重锤,意在击碎对方的偏见。
“好?” 陆春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齿缝里挤出讥讽,“好在哪里?连个一儿半女都生不出!还硬要把你们陈家正根的后人当成自己孩子养在身边?这算什么好?”
她的话语刻薄而刺耳,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鄙夷。
一股强烈的怒意终于从陈景游眼底喷薄而出,他猛地拍了下方向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长久积压的沉痛:“没有后代?!连儿女都不愿回家看你一眼就是好了?!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她这些年来,踏进过这个家门几次?!你这个‘母亲’当得,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句句诘问,掷地有声。
尖锐的控诉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陆春生所有的咄咄逼人。
她的嘴唇哆嗦着,翕动了片刻,却再也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眼。
反驳的话语被沉重的现实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难堪的沉默在车厢里肆意弥漫,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暮色温柔,肖煜薇与叶羽熙家中的餐厅里却是一片温暖灯光。佳肴的香气在空气里流连。
陈浣涵与陈淇涟相对而坐,旁边是忙完落座的肖煜薇和叶羽熙。
碗箸轻碰间,陈淇涟状似随意地提起了白天祠堂的经历:“对了小姨,小婶,今天我和姐回陈家祠堂了,还碰见大伯父和大伯母了。”
叶羽熙闻言,眼睫微抬,流露出自然的关切:“哦?他们近来身体可好?” 她夹了块蔬菜放入碗中。
陈淇涟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心微蹙,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坦诚道:“他们看着挺好的。只是……大伯母给我的感觉……有点怪怪的,让人不太舒服。亲近不起来……” 她吐露着发自内心的直觉感受。
旁边的肖煜薇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对过往功绩的确认:“陈家能度过当年那段最艰难的日子,还能有如今的基业,确实多亏了当年你大伯母铁腕力挽狂澜。一个能把摇摇欲坠的公司从破产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女人,强势一些,不近人情一些,想想也是在所难免。”她的分析显得客观理性,带着理解,却也点明了那份难以回避的隔阂。
陈浣涵眨着好奇的眼眸,放下了筷子,声音轻柔却直指核心:“我听说过不少传闻……都说大伯父事业的起点,是依靠了大伯母背后的力量支撑?”
肖煜薇抿唇一笑,笑容里含着一丝对世情的了然:“这不意外。你伯母是堂堂香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眼界手腕非比寻常。而你大伯父,”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地陈述事实,“当年最高学历确实只有初中。你说……这其中依靠谁更多些?”
陈浣涵面上显出些迷茫,像是对这种悬殊下的结合感到困惑:“那……大伯母到底是图什么呢?再英俊的外表……总会有褪色凋零的一天……” 年轻女孩无法完全理解那复杂交织的感情与现实考量。
“情爱一事,如鱼饮水,冷暖唯有饮者自知。” 肖煜薇轻轻摇头,笑容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泊,“外人眼中的般配或不般配,依赖或被依赖,哪里就能说清他们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个中滋味,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她的目光飘远了一瞬。
听到提及家族的长辈,陈淇涟放下饭碗,托着下巴,小脸上满是忧虑:“姑姑……”
她低声唤道,“有时候我看着姑姑就觉得心疼。她明明是个充满灵气的艺术生,现在却整天被锁在集团总裁的位子上。我感觉……她并不快乐,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只是用工作来塞满时间,麻木自己……”
孩子的观察敏锐而感性。叶羽熙目光温柔地落在陈淇涟脸上,带着安抚的力量:“既然这样,你以后就要多去陪陪她,多关心她,好好尽尽孝心。让她知道,还有亲人是惦记着她的。” 温暖的灯光下,这份叮咛显得格外真挚。
陈淇涟小心翼翼地将热腾腾的饭菜装进保温盒,盖子上特意留出缝隙防止水汽闷烂菜叶。
盒子的最上层,她精心摆上了一个特意用模具煎成爱心形状的太阳蛋,澄亮嫩黄,透着无声的关切。
来到灯火通明的集团大楼,陈淇涟轻叩陈洧悦那间宽大而冰冷的办公室门。笃笃几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不甘心地又敲了几下,门扉依旧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和人声。
陈淇涟心下一紧,立刻拿出手机拨通姑姑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困顿的鼻音:“……喂?”
“姑姑?是我,淇涟。你……”
没等她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咕哝,紧接着便是“嘟嘟嘟”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陈淇涟的心跳骤然加快,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拔腿转向公司配属的员工宿舍大楼。
气派堂皇的宿舍入口,一道电子门禁关卡横亘眼前。
陈淇涟拿出手机,快速向保安解释着,指尖划过屏幕,急切地翻找出自己和陈洧悦的聊天记录作为证明。
保安审视片刻,确认无误后,开启了门禁通道,并低声告知了陈洧悦所在的房号。
循着指示一路找寻,陈淇涟终于站在那道紧闭的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敲门,指节的叩击声清晰响起。
门内沉寂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猫眼上的光影被遮挡住,复又亮起。紧接着,门锁被打开一条缝隙,陈洧悦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显露出来。
“淇涟?”陈洧悦的声音虚弱得像从远处飘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陈淇涟快步走进略显凌乱的宿舍,将饭盒轻轻放在小茶几上,语气难掩担忧:“我去公司办公室找您,没人,打电话又挂了……我就猜您可能在这休息。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的目光在姑姑毫无生气的脸上逡巡。
陈洧悦似乎连支撑站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疲惫地挪到一张单人椅上坐下,接过陈淇涟递来的筷子。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累……” 她试图拿起筷子扒拉一口饭,强撑着证明自己还好。
然而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顽强地抵抗着食物。陈洧悦艰难地咀嚼着,只觉得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在胸口蔓延。
她努力忍受着陈淇涟在一旁关切的询问,强迫自己吞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突然,口腔深处毫无征兆地涌上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唔——!”陈洧悦脸色剧变,猛地捂住嘴,霍然起身,踉跄着冲向狭小卫生间里的水池。
再也忍不住,她对着白色的盥洗池剧烈地呕吐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翻绞而出,吐得撕心裂肺,直到胃里彻底掏空,只剩酸涩的汁液,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反胃稍稍平息。
陈淇涟吓坏了,赶紧跟上去,一下下轻柔地拍抚着陈洧悦剧烈起伏的脊背,传递着无声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