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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失魂落魄 ...

  •   “陈!淇!涟!”肖煜薇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真是出息大了!对着自己的亲姐姐,亲血脉,也真能下得去这种死手!”每一字都像淬了火的针。
      被打中的手心火辣辣地灼烧起来,疼痛瞬间直冲脑门,陈淇涟身体本能地一缩,倔强地咬紧牙关,没发出一丝声音。
      床上的叶羽熙再也忍不住,扑过来用力拉住肖煜薇再次举起的手腕:“肖煜薇!你住手!真相还没弄清楚,你发的哪门子疯?!”
      “弄清?还有什么不清楚?!”肖煜薇气得声音尖锐,改用左手紧握戒尺,毫不留情地又是狠狠一下抽下去。
      “啪!”另一只手掌同样遭了殃,“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手足之情,要珍之重之!你倒好,对自己的亲人也下得去狠手,这种行径,与你在学校欺凌别人的行为有何两样?!”她厉声质问,字字诛心。
      陈淇涟跪在地上,双掌心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她死死抿着唇,脸色苍白,沉默如同冰冷的石头。所有的委屈、解释,在这一刻都苍白无力。
      这顽固的沉默彻底激怒了肖煜薇。
      她猛地将戒尺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随即俯身,毫不留情地一把拧住了陈淇涟的耳朵,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提起来:“说话啊!陈淇涟!你不是能说会道顶撞老师吗?这会儿在我面前装什么哑巴?!回答我!”
      “肖煜薇!”叶羽熙几乎是尖叫着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掰开肖煜薇拧着耳朵的手。
      叶羽熙把她狠狠推回床边,“你给我冷静点!你疯了吗?!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被叶羽熙这么一推一喝,肖煜薇才如同梦魇中惊醒。怒火迅速退潮,眼底的疯狂被迷茫和震惊取代。
      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床沿,大口喘着气,好半晌,才喃喃地转向仍跪在地上的陈淇涟,声音低哑颤抖:“对不起……淇涟……对不起……”愧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陈淇涟抬起红肿的手心,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轻轻摇头,平静地回应:“没关系,小姨。这顿打……是我该受的。”那平静之下,是无法言说的酸楚。
      叶羽熙看着这一幕,心力交瘁,只能对陈淇涟道:“今晚先这样,回你房间去休息吧。”语气疲惫。
      陈淇涟默默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戒尺,像一个疲惫的影子悄然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闭的瞬间,肖煜薇再也支撑不住,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去。她木然地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发抖。
      叶羽熙叹息着,轻轻熄灭了床头灯,屋内只剩朦胧的夜光。她温柔地将失魂落魄的爱人揽入怀中,缓缓放倒在柔软的被窝里,轻声安抚:“什么都别想了,今晚先睡,天亮了再说。”
      黑暗瞬间包裹了肖煜薇。冰冷的现实取代了刚才的狂怒,悔恨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她的心。
      寂静中,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浸湿了枕头。
      她蜷缩在叶羽熙温热的怀抱里,喉头哽咽,断断续续地呜咽:“我……我是个多么失败的长辈……我带着偏见看她……我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我……”
      她像个犯错的孩子,声音破碎不堪,每一句自责都像鞭子抽打着自己。
      叶羽熙紧紧拥抱着她颤抖的身体,用脸颊摩挲着她的发顶,沉默地传递着无言的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肖煜薇的情绪稍稍平复,只余下细微的抽泣。叶羽熙的声音轻柔地打破沉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今晚……要不要去陪陪淇涟?她一个人……”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肖煜薇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陈淇涟卧室虚掩的房门。黑暗中,依稀可见单人床上被子隆起一小团,细微的光线从被窝缝隙里透出来。她心头一紧,轻轻走过去,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
      陈淇涟正缩在被子里,屏幕的光映亮她还有些发白的脸,聚精会神地打着手游。这突如其来的掀被动作让两人都吓了一跳。陈淇涟下意识地轻呼一声:“小姨?!”
      肖煜薇看到她没事,松了一口气,顺势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动作带着明显的怜惜和忐忑:“嗯……我来……是想再跟你道个歉……刚才……不该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你……” 话语间依旧充满了自责。
      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还在运行,队友的角色标记格外显眼。
      陈淇涟赶紧关闭了麦克风,侧过头看向在昏黄夜灯下显得柔和许多的肖煜薇:“真的不用道歉,”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坦诚,“这顿打,说到底是我自己冲动惹的祸,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肖煜薇看着这张青春的面庞上复杂的表情,试探着问道:“告诉我,昨天……你为什么一定要动手打你姐姐?”这是此刻最沉重的疑问。
      陈淇涟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羞愧,声音低了下去,扭捏着承认:“我……我当时看见李老师手上的伤,就钻了牛角尖……以为是姐姐故意弄伤的……脑子一热就……是我太冲动,太不过脑子了。”她懊恼地用没受伤的手捶了下额头。
      肖煜薇长吁一口气,心底那个沉重的结似乎松动了一些,她放缓了声音:“好,知道了。这事翻篇了。但错了就是错了,找个时间,还是得好好给你姐姐道个歉。” 带着不容敷衍的嘱托。
      “嗯……” 陈淇涟闷闷地应了一声。
      肖煜薇沉默了片刻,看着被窝里孩子气的蜷缩姿势,声音变得柔软:“今晚……要姑姑陪你睡吗?”
      陈淇涟很快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没事,你回去陪羽熙姐姐吧。”
      肖煜薇没再坚持,只是细心地将被角替她掖好,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好,那你早点休息。”语气里是终于放下的担子。
      肖煜薇轻轻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卧室内重新恢复寂静。陈淇涟紧绷的身体终于完全松弛下来,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就在这口气呼出的瞬间——
      “哎呦——”
      陈浣涵那刻意拉长、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突然从尚未关掉的游戏语音频道里清晰传了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都长这么大了,还羞不羞啊?还要长辈陪着睡?”
      陈淇涟脸一热,抓过手机对着麦克风没好气地低声反驳:“胡说八道什么呢!明明是小姨她自己进来找我的!”
      话音未落,只听话筒那边隐约传来李琪菲的声音,带着一丝困倦和温柔的管束:“陈浣涵,十点半了,灯都不关?”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和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浓浓亲昵气息的“啵唧”声响。
      “听见没?这就睡了。”陈浣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对妹妹说,背景是她与爱人亲昵的悉索声。
      陈淇涟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氛围,好奇地问:“你现在……在李老师家?”那边隐约传来陈浣涵模糊的应答,背景音里夹杂着细微的亲吻声和李琪菲带点羞赧的“睡了”催促。
      “你现在听清了吗?”陈浣涵大约是捂住了话筒才这样问妹妹。
      陈淇涟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酸涩夹杂着羡慕涌上心头,屏幕上一局结束的字样浮现。她沉默片刻,低低说了声:“没劲。”随即毫不犹豫地点了【退出游戏】。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夜灯流淌着静谧的微光。
      陈淇涟退出游戏界面,在微信搜索框里敲下了“李淑雯”的名字,指尖犹疑片刻,最终还是点击了那个醒目的绿色“添加到通讯录”。
      申请发出去了,微信界面上只有“等待验证”四个字在无声地闪烁。
      良久,手机屏幕彻底黯淡下去,再无新的光亮亮起。陈淇涟将手机随手丢在枕边,整个人缩进暖和的被窝深处,闭上眼睛。
      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似乎干了,只是心里某个地方,仿佛空旷了许多。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万籁俱寂。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陈家祠堂肃穆的门楣在清冷的空气中静默矗立。
      陈淇涟推开了厚重的木门,独自走了进去。幽深的厅堂内弥漫着香烛特有的沉稳气息,一排排乌黑的祖宗牌位在朦胧光线中静默着,庄重而威严。
      她走到主位的条案前,从案上抽出三支线香。先在堂前的草席上恭敬地行了两跪之礼,然后走到燃着的香炉前,小心翼翼地点燃手中的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牌位之上。她将香端正地插入铺满香灰的炉中,随后后退一步,在最前排的跪拜草板上规规矩矩地跪伏下去,双手伏地,额头恭敬地触在冰冷的草垫上,“咚”地磕了第一个头。
      停顿片刻,又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叩首都极为认真。
      刚直起身,门外便响起另一道轻巧的脚步声。
      陈淇涟侧目望去,只见陈浣涵也缓步走了进来。尽管这个姐姐自小生长在海外,对于古老的家祠礼仪不甚了了,但她的目光迅速捕捉到妹妹的动作。
      无需言语,她亦走向条案,抽出三支香点燃,学着陈淇涟的样子,在草席上同样认真地行了两次跪拜,上香,而后默默跪在了陈淇涟身旁的另一个草板上,依样俯身磕头。三个头磕得一丝不苟。
      香烟燃烧过半,缭绕的青烟显得愈发悠长静谧。
      陈淇涟起身,去续上新的线香,又重新回到冰冷的草板上跪好。
      时间在香烛无声的燃烧和膝盖传来的麻木感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祠堂的寂静。
      “两个丫头,起来吧。”
      一个温和却带着家族威严的男性嗓音响起。
      陈淇涟和陈浣涵几乎同时闻声回头。
      只见大伯父陈景游与大伯母陆春生正站在祠堂门口的光影中。
      两人忙扶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来,规矩地向长辈问好:“大伯父好,大伯母好。”
      陆春生的目光落在陈淇涟清秀中带着英气的脸上,骤然间如同被什么击中,整个人猛地定住。
      她盯着陈淇涟,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惊愕、恍惚,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悲伤——这孩子眉宇间的神韵,竟与那位逝去的弟妹,如此惊人的相似!
      陈淇涟敏锐地捕捉到大伯母异常的注视,微微蹙眉:“大伯母……您怎么了?”
      陆春生被她这一问唤回神,慌乱地垂下眼睑,掩饰般地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真是好久不见,两个丫头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
      这话音未落,一旁的陈浣涵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海外归来的疏离感,却也滴水不漏:“大伯母过奖了。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疏于礼数,未能及时探望请安,要请长辈多担待才是。”
      言语间,将疏离的责任轻轻巧巧地,全划在了自己这边。
      陆春生岂会听不出这礼貌言辞下的疏远与审视?她脸色略显尴尬,含糊应着:“哪里的话……那个,我们先去偏厅喝茶了,回头再聊。”说着便转身欲走。
      陈景游看出妻子的窘迫,温言对两个侄女解释道:“你大伯母今儿有点急事,别在意啊。”说着便要挽着陆春生离开。
      “大伯父,”陈景游刚走出两步,陈淇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您……您可知我们今日为何回来,在祠堂跪拜?”
      话未出口,手臂却被身旁的陈浣涵轻轻扯了一下。陈浣涵顺势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腼腆的笑容,将话头稳稳接了过去:“哦,是这样的大伯父。您看我常年在国外,对于祖祠礼仪多有生疏,今天是特意请妹妹回来,教教我规矩,带我重温孝道的。免得触怒列祖列宗而不自知。”她说得恳切又自然。
      陈淇涟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附和:“对,是这样。”目光平静地望向大伯父。
      陈景游恍然大悟,欣慰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个侄女之间流转,语气满是感慨与赞赏:“好啊!懂事了!就该这样!你们姊妹情深,一同尽孝祭祖,好!很好!”
      他朗声赞道,“那你们继续,我和你大伯母先去前厅了。”
      说罢,便携着陆春生转身离去。
      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祠堂月洞门外长长的廊道尽头,肃穆的祠堂里再次只剩下两姐妹。冰冷的空气似乎被那几声赞许稍稍融化。
      陈淇涟望向身旁的姐姐,陈浣涵也恰好转眸看来。一个了然于胸的眼神在半空中轻轻碰撞。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某种试探后疲惫释然的浅淡笑容。
      陈浣涵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姐妹能听见,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落在陈淇涟心头:“记住。对‘外人’,需得谨慎,哪怕是对面微笑的所谓‘血亲’——这份防范,有时也是对自己的保护。”她望向祠堂幽深的大门外,那眼神清明而锐利。
      陈淇涟默默回望姐姐清亮的眼眸,心底那份由昨夜种种堆积的烦闷、愧疚与不安,似乎被姐姐平静而有力的话语熨平了一层褶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祠堂里凝重的空气纳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用力地点了点头。
      “懂。”一个简洁到不能再简的字眼,回应了姐姐的提醒,也稳住了自己。
      姐妹二人没有再言语。
      她们重新挺直脊背,并肩伫立在供奉着陈家历代先祖的肃穆祠堂中,如同两棵新生的坚韧修竹。目光一同投向大伯父大伯母离去的方向,那长长的、通往“外界”的回廊深处,幽暗而不可测。
      日光渐渐移过祠堂高处的花窗,在地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昨夜的戾气与伤痛,家祠的沉重与规训,长辈的审视与赞誉,都在这片刻的、无需言语的凝视与并肩之中,悄然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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