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41、负荆请罪

　　暮色四合，校园的回廊被拉出深长的阴影。
　　陈浣涵猝不及防，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击中，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狼狈地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剧痛瞬间传来，嘴角一丝腥咸悄然渗出。幸而保安闻讯迅速介入，死死钳制住陈淇涟蓄势待发的下一击。
　　陈浣涵勉强稳住身体，抬起头，眼中交织着极度的困惑与刺痛，茫然地望向施暴的妹妹。
　　而陈淇涟，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那双冰冷的眸子闪烁着纯粹的轻蔑与鄙夷，如同审视着一件令人作呕的秽物。
　　不远处的监控室内，李琪菲紧锁着眉头看完刚刚拷下的画面，胸腔里翻涌着愤怒与不解。
　　她大步上前，厉声斥责：“陈淇涟！她是你亲姐姐！你怎么下得了这种狠手？”
　　陈淇涟的目光仿佛尖锐的冰锥，牢牢钉在陈浣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刺骨的冷笑，声音清晰得令人心寒：“对女性施暴者，根本不配称作人！更别提她是我姐——有这种姐姐，我陈淇涟只觉得丢人！”
　　这激烈的指控让李琪菲愕然，旋即反驳：“那你呢？你现在不也正在对女生动手？”陈淇涟像被点燃的火药，猛地抬高声调：“我打的就不是人！”
　　“她到底招惹了哪个女生，让你愤怒到非要动手不可？”李琪菲试图追问真相。
　　陈淇涟眼中讥诮更浓，仿佛看穿了老师的偏袒：“哈，您倒真是一如既往地护着她！老师，您手上那道伤，难道不是拜这位好姐姐所赐？”她的质问掷地有声。
　　李琪菲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证噎住，随即无奈地解释：“那是意外，清理讲台时不小心被碎玻璃划到的！”
　　听到这句澄清，陈淇涟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陡然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猛然转向姐姐，声音急促而干涩：“姐，对不起！我……是我冲动了！要不，你打回来？”她伸出手，摆出一种近乎自罚的姿态。
　　李琪菲却并未因这道歉缓和，反而面色更加凝重严肃：“陈淇涟，这不是你一句‘对不起’或者打回去就能了结的！去，把你的法定监护人叫来！这是性质恶劣的校园欺凌，必须有个正式的交代！别指望用小姨姑姑她们来糊弄开脱。”
　　陈淇涟蜷缩着手指，指向一旁的陈浣涵，声音微弱，带着一丝讽刺的试探：“她……算监护人吗？”
　　李琪菲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只能沉声道：“别贫嘴！现在，立刻，先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书！”
　　陈淇涟转身离开，就在门关上的瞬间，一句响亮的“I'm sorry！”被她刻意地甩了回来。
　　这句带刺的歉意，竟让陈浣涵气得笑出了声。她摇摇头，收起笑意，转向李琪菲时，脸上瞬间铺满委屈，指着自己嘴角低语：“老师，你看她……手疼。”
　　李琪菲叹了口气，拿出碘伏，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陈浣涵受伤的唇角。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难言的疲惫和告诫：“你也别觉得占了上风。这校园里布满监控，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们两个被保安拉扯的画面已经在疯传了，不觉得丢人吗？”
　　“你……你真的打算给她记处分？”陈浣涵犹豫地问。
　　李琪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坦诚道：“处分？多半是唬她的。但这段监控视频，你父母一定会看到。她这性子又急又冲，最后怎么解释清楚，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了。”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仿佛已经预见风暴将至。
　　这段记录着冲突始末的视频，已悄然在李琪菲点下“发送”键后扩散开来。肖濯渝看着手机里的画面，眉头紧锁，旋即将其转给了姐姐肖煜薇。
　　此刻，肖煜薇正慵懒地与爱人叶羽熙窝在床上追剧。
　　手机提示音响起，肖煜薇指尖一点，屏幕亮起。视频甫一展开，她的神情便骤然凝固，呼吸渐渐急促。
　　旁边的叶羽熙察觉异样，探身凑近。两人肩并着肩，屏息凝神地观看着，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视频尚未播完，肖煜薇猛地按了返回键，动作生硬地将视频转发给另一个人——陈洧悦。随即，她狠狠地将手机屏幕按灭，“啪”的一声甩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力道大得让机身滑到了边缘。
　　“这个陈淇涟，”肖煜薇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我看她改姓肖算了！她自己的爹妈，到底管过她多少？尽过半分父母的责任吗？！”
　　叶羽熙相对平静，握住她的手温言劝解：“淇涟和浣涵说到底都是陈家血脉，这场风波，还是让他们陈家自己收拾吧。我们两个外人，何必夹在中间？”
　　肖煜薇心中烦躁无处宣泄，一把抱紧了叶羽熙，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幸好我们没有孩子……摊上这么两个让人操碎心的小祖宗，我恐怕早疯了……” 那疲惫是真切的，如同从骨头缝里渗出。
　　叶羽熙轻抚着她的背脊，语气带着一丝勘破的轻快与洒脱：“儿孙自有儿孙福，没孩子倒清净，正好享受二人世界。何苦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同一时间，陈洧悦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她刚结束与集团的视频会议，便点开了肖煜薇转来的信息。
　　屏幕上播放的画面，让她的指尖微微发凉。视频看完，她独自陷在宽大的座椅中，久久未动。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房间空调暖气充足，可她心底却翻涌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是为孩子们的冲动，亦是为家族内部那难以名状的暗流。
　　沉思片刻，她拿起手机，迅速给李琪菲发去消息：“李老师，万分抱歉，家中小辈顽劣，又给您添了巨大的麻烦。为表达我们深切的歉意，集团愿向贵校捐赠一座设施完备的新型教学楼，聊表寸心。”
　　李琪菲看着这重量级的“歉意”，无奈地将手机屏幕转向坐在一旁的陈浣涵：“瞧瞧你姑姑这手笔。”
　　陈浣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立刻拿过手机按住语音键，嗓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姑姑，我们不要教学楼……我们想要一套婚房。”
　　信息发送后，两人相视而笑。
　　几乎同时，陈洧悦的回复响起，带着长辈包容的宠溺和爽快：“好，选个良辰吉日，带你们去挑房子。”
　　听着语音里孩子们的笑声，陈洧悦放下手机，对着虚空轻叹，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丝近乎欣慰的弧度，低声自语：“也好，也好，好事成双。新年伊始，或许真能转转运，是个好兆头呢。”
　　只是这欣喜背后，藏着多少为人长辈的负重与无奈，唯有自己知晓。
　　夜色愈深，时针堪堪指向七点。陈公馆沉重的大门被推开，陈淇涟背着单肩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径直走向陈洧悦灯火通明的书房，步履比平日沉重了许多。
　　站在气派的红木办公桌前，她一言不发地从书包中取出一把打磨光滑的深色硬木戒尺，轻轻地、极其庄重地放在宽大的桌面上，戒尺落下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洧悦的目光从文件堆里抬起，视线扫过戒尺，然后停留在陈淇涟脸上。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有着冰封般的威严：“这算是……负荆请罪来了？”
　　陈淇涟低着头，紧咬着下唇，细弱蚊蚋地应道：“嗯。”
　　陈洧悦身子微微后倾，靠回椅背，目光像审判官般扫视着面前低垂的脑袋：“明日，自己去祠堂。在祖宗牌位前跪着，跪到你想清楚、记明白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没有怒斥，没有询问，只有不容置喙的决定。
　　陈淇涟默默地将戒尺重新收起，紧贴在身侧，点了点头：“明白了，姑姑。我明天一早就去。” 没有申辩，没有委屈，仿佛早已预料。
　　陈洧悦挥了挥手，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再未看她一眼。陈淇涟像个影子般默默退出书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房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的光亮。
　　门关上的刹那，陈洧悦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道缝隙之外渐渐远去的模糊身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溢满沉重的无奈和挣扎：“你母亲待我恩重如山……教我如何狠得下心来，真对你动家法啊……”呢喃消散在空旷的书房里。
　　然而，陈淇涟的认错之旅并未结束。怀着更深一层的忐忑，她轻轻推开了肖煜薇和叶羽熙的卧室门。
　　夜色如墨，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氤氲着暖黄的光晕。
　　她走到床边，再次取出那柄沉默的戒尺，径直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就在肖煜薇的床榻跟前。
　　原本相偎在床上看书的肖煜薇被这阵势惊住，下意识便想下床阻拦，却被身边的叶羽熙紧紧拉住了手臂。
　　肖煜薇深吸一口气，挣脱叶羽熙的手，挺身站起，瞬间拔高的身姿带着凛然的威压。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板上的少女，眼中交织着愤怒、心痛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她一言未发，只是猛地抬手，精准而狠厉地——啪！
　　那光亮的硬木戒尺带着风声，重重地抽打在陈淇涟摊开的手心上，声音清脆，响彻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