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34、众生绘卷

　　歌声里的羁绊：小幸运的回响
　　第一轮游戏的余韵和肖煜薇动情的讲述让包厢气氛变得格外温情。
　　趁着这融洽的氛围，平日里就颇爱展现才艺的宋助理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甜美的笑容，拿起话筒提议：“气氛这么好，大家一起唱首歌放松放松吧？我来当DJ！”
　　然而她的热情邀约如同石沉大海。包厢内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宋助理的“前科”——她的有意接近和过度示好早已落入肖煜薇眼中，更曾惹得肖总监亲自下场“鉴茶”。
　　此刻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去接她的话茬，更不想因此惹得正主肖煜薇不快，坏了此刻的和谐。
　　这份微妙的冷场被肖煜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扫过略显尴尬的宋助理，并未动声色苛责，反而转头看向身边的叶羽熙，眼底有星光闪动，柔声问：“羽熙，记得我们恋爱那年的周年纪念日吗？”
　　叶羽熙瞬间心领神会，唇角弯起温柔的笑意，点点头。
　　肖煜薇不再犹豫，主动走到点歌台前，动作利落地操作几下，一首熟悉的旋律前奏瞬间在包厢内流淌开来——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前奏响起，叶羽熙几乎在同时起身。
　　她没有接宋助理手中的话筒，而是径直走向包厢一角的立式钢琴——那通常是昂贵的摆设。
　　只见她优雅地掀开琴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清澈透亮的琴音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完美地与音响中的音乐融为一体！
　　肖煜薇手持话筒，站在钢琴旁光晕交织处，目光深深地、专注地凝望着钢琴前那位为她伴奏的爱人。
　　当音乐行至副歌高潮处，叶羽熙的钢琴伴奏行云流水，她的歌声也随之加入。两人并非同声合唱，而是肖煜薇唱着主旋律，叶羽熙用钢琴和如同低语般的和声呼应。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歌声里没有刻意的炫耀技巧，只有沉淀了岁月后最纯粹的默契与深情。两人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交叠、融合，如同她们这些年共同走过的轨迹。
　　一唱一和间，过去经历的风雨坎坷、携手并肩的每一个艰难瞬间、被世俗压力追逐的疲惫、彼此支撑的信念、跨越阻碍后的柳暗花明……仿佛都化作音符，在空气中流淌、盘旋。
　　她们是彼此青春的光亮，是孤独战场上的援手，是面对一切风沙时最坚定的城墙。此刻的歌声，是在喧哗人间中，只唱给彼此听的情书。
　　语重心长：初入职场的长者寄语
　　团建渐近尾声，大家酒足饭饱，笑语渐歇。
　　也许是肖煜薇之前的坦诚与叶羽熙的琴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那位实习生鼓起勇气，向一直温和注视全局的叶羽熙抛出了心中萦绕的问题：
　　“叶总监，我最近……看到一些讨论，也有一点自己的困惑。您作为前辈，能否跟我们这些即将踏入社会，或者刚踏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聊聊，”
　　实习生语气诚恳，“您怎么看现在一些大学生融入职场比较困难的现象呢？我们该调整什么心态？”
　　这问题似乎问到了许多人的心坎上，连其他年轻员工都放下了酒瓶，目光聚焦在叶羽熙身上。
　　叶羽熙的神情认真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水杯的杯壁，似乎在谨慎地斟酌语言，该如何将多年的阅历和思考，用年轻人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传递出来。
　　片刻之后，她温润有力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内响起：
　　“初入职场，融入确实是一个必经的门槛。看待这个问题，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她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年轻的面庞，“大家想想，职场是什么？它绝不仅仅是个单纯的赚钱谋生之所。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幅巨型的‘众生绘卷’。”她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
　　“在这幅画轴上，每一个位置都有它特定的底色和笔触，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角色和功能。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需要齿轮、轴承、螺丝钉共同协作。”叶羽熙话语清晰，“而很多大学生刚从象牙塔走出，往往还穿着学生时代的‘心理长袍’，内心世界充满知识带来的优越感和对未来的高期待。”
　　她微微前倾，语气带着理解而非批判：“这种想法，我认为某种程度上很正常，甚至不能完全说是错的。尤其，”
　　她放慢了语速，带着一种深沉的社会观察，“对于我们国家占人口比例最大的普通家庭子弟来说，能考上大学本身，就投入了巨大的家族资源和个人努力。哪怕只是进入普通的二本院校，也已经意味着在激烈竞争的教育体系下，超越了百分之五十的同龄人！这是值得自豪的成就。”
　　为了缓解理论的沉重，叶羽熙甚至略带调侃地引用了网络上流传的一个段子：“大家可能都听过那个关于‘211’和‘985’学校的段子吧？戏称考上‘211’意味着你在211个同龄人里拔得头筹；而进入‘985’，则象征着你击退了98.5%的同龄竞争者。虽是戏言，却也能看出竞争的残酷和进入名校的不易。”
　　她的声音随即变得沉静、深远：
　　“但我们必须有清醒的历史纵向眼光。”
　　叶羽熙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把目光回溯到五十年以前……那时的高等教育是什么状况？有机会接受系统高等教育的青年学子，几乎是凤毛麟角！那个特定的年代，国家人才极度匮乏，正是百废待兴、求才若渴的时期。因此，那一代有机会进入大学的‘天之骄子’，是实实在在地享受了国家发展早期赋予的巨大‘时代红利’——学历就意味着平台、身份和相对容易的成功通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历史带来的清醒与现实的无情：
　　“然而，时代如巨轮，滚滚向前。那些未能搭上这趟早班列车的人群，在后来的日子里，目睹着那些依靠学历改变命运的读书人，生活越过越优渥，社会地位不断提升……这种强烈的对比之下，自然就催生了一种根植于无数普通家庭内心的强烈愿望——‘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一定要把孩子培养成‘读书人’，考上好大学！”
　　叶羽熙的话语带着洞察人性的力量：“这正是我们耳熟能详的那句话深刻的社会根源——‘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改变命运！’这句话背后，是无数家庭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和倾尽全力的托举。”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切中要害地指出了关键矛盾：“只是啊……孩子们在这种强烈的、单一的、只盯着分数的氛围里浸润了十几年，常常会将全部的精力、全部的心智倾注在试卷上、书本里。他们习惯了在题海中寻找‘标准答案’，习惯了独自面对知识的高峰。交流与沟通——这种与人相处的核心能力，在漫长的求学岁月里，往往是缺失的。”
　　她微微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敲击心灵的洪钟：
　　“职场，恰恰是一个需要‘交流’、需要‘协作’、需要‘换位思考’、需要读懂‘规则’而非‘题目’的地方！这两者之间的巨大鸿沟，才是许多大学生初入职场时步履蹒跚、难以融入的本质原因。”
　　叶羽熙最后的总结语重心长，如同长辈般的叮咛：
　　“这堵横亘在学子与职场之间的‘心理之墙’，并非不可逾越。关键在于能否放下纯粹以‘学历’论价值的单一维度，看清职场这幅宏大画卷的本质；在于能否打开心扉，从知识的象牙塔中走出来，学会真正地‘看见’他人，学会在交流中建立信任与合作。”
　　话语落下，包厢里陷入长时间的、沉淀着思考的沉默。那层包裹在年轻人心中的无形隔膜，似乎真的在叶羽熙这番话如同春雷般振聋发聩的冲击下，出现了清晰的裂隙，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重新审视自身与未来关系的窗。
　　幕后之影：归途的心事团建散场，城市的霓虹重新成为主角。叶羽熙驾驶着汽车平稳地汇入车流，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安静持续了片刻。叶羽熙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伸过去，温柔地覆在副驾驶座位上肖煜薇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皮肤。
　　“煜薇，”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轻柔，“今天的聚会……你怎么看？我是说，整个氛围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意味？”她的语气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肖煜薇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沉默了几秒。
　　她的声音再响起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模式，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却也不乏一丝疲惫：“权贵之心，深不可测。面上是团建联谊，底下多少暗流涌动，谁知道呢？”
　　叶羽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斟酌着开口，点出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那位祁秘书……我记得原先是你的得力助手。现在她被陈总调了过去。以你的敏锐……不会看不出，她今晚其实很活跃？这场聚会的主意，我猜，多半背后有陈总的影子？”她的话点到为止，但肖煜薇必然懂得其中分量。
　　肖煜薇闻言，嘴角竟牵起一个清冷甚至略带讽刺的弧度，目光更加幽深：“陈董一脉的陈年旧账罢了。高层那潭水……深着呢。争来斗去，不过是为着利益与权柄。我们是外姓，更是‘空降兵’，严格说不算他们陈家盘根错节的核心圈层。陈家的年轻一代，心思早已飘到外面广阔天地，对祖辈这些微妙的内部倾轧，根本无心也无意参与。我们避开这条错综的枝蔓就是了，何苦还要蹚浑水、操这份闲心？”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清醒与……难以掩藏的落寞。
　　叶羽熙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如流星划过夜空般的落寞情绪。
　　那是一种被排除在某个“核心圈”之外的疏离感。一股深切的怜惜瞬间攥紧了叶羽熙的心。
　　她用力地回握了肖煜薇的手一下，试图传递温度：“家族越大，枝蔓越繁，内部制衡越复杂，这本是常态。陈洧悦陈总现在是板上钉钉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明摆着的事实。我真的不太明白，其他人还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可争’？争那些虚名又有何意义？”
　　肖煜薇微微闭上眼，靠向椅背，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奈与些许自嘲：“谁知道呢？或许有些人是靠这种永无止境的‘争’才能找到存在感……或许是为了历史遗留的利益分配……这些弯弯绕绕，我也懒得琢磨透了。”
　　她突然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叶羽熙，眼中满是歉疚，“我只知道……连累你陪我趟这趟浑水，卷进这些不必要的局中局。羽熙……让你受累了，实在抱歉。”
　　叶羽熙的心被狠狠一揪。她将车缓缓靠边停下，暖黄的路灯灯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
　　她侧过身，深深地看进肖煜薇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问：“肖煜薇，你信我吗？”
　　肖煜薇被她专注的神情所撼动，也转过身，所有的疲惫和伪装卸下，只剩下纯粹的深情与信任在眼中流转：“信。”
　　声音坚定如磐石，“我对你的信任，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那懊悔与心疼的底色再次浮现，“我只是……只是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我，处处委曲求全，去适应那些本不属于你的暗礁泥淖。”
　　叶羽熙没有再言语回应。她只是更加用力地、牢牢地握紧了肖煜薇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指尖交握的力量与温度。
　　车厢内只剩窗外城市隐约的喧嚣，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深厚且无需言说的羁绊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