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35、枯木逢春

　　年关心事：故乡的明月
　　几天后，叶羽熙在家中客厅，用肩膀夹着电话，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难以化解的倦怠：
　　“哥哥……今年春节的事情，”她稍作停顿，似乎在听电话那头的回应，眉头轻轻蹙起，“……我知道你忙，应酬也多……”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涩意的叮嘱，“行吧，那你注意身体。先挂了。”
　　电话挂断，肖煜薇放下手中的书，关切地望向叶羽熙：“哥……今年回来过年吗？”
　　叶羽熙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他？行程还是排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饭局、商会、拜年……层层叠叠。老样子了，今年……怕是又回不来了。”
　　肖煜薇倾身向前，轻轻抬起叶羽熙显得有些低落的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锁住她的眼睛：“那今年……我们回外祖家过吧。老人家年纪越来越大，看着儿孙辈的，表姐表哥们似乎都在计划自己的春节旅行，家里的小辈都不回去，就两位老人守着空落落的房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老人的挂念，“太孤单了。”
　　叶羽熙回望着她，眼神复杂，有思念也有现实的顾虑：“我们回去……”她微微摇头，“伯母，也好多年没在家乡好好过个团圆年了，久驻海外。今年我们折返回我家，不伴伯母左右……会不会显得有些唐突？有点……不合时宜？”
　　肖煜薇将头轻轻枕在叶羽熙的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她睡袍的带子，也是有些无奈：“唉……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元旦过了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爱的真谛：无意间的港湾疲惫时，挚爱的人永远舍不得让你独自沉没。
　　关切与怜惜，往往像地下的温泉，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悄然上涌，温暖冰冷的四肢百骸。
　　世事变迁难以预料，人心浮沉更是复杂如棋局。
　　唯独这深挚的爱意，历经风雨剥蚀，却能成为抚平岁月沟壑的魔力源泉，让灵魂在漂泊中找到永远的归宿与港湾。
　　跨年烟火下的暗语与衷肠
　　育书路上，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辞旧迎新的热烈与甜蜜。无数年轻男女相拥在街上，手捧着五颜六色、氤氲着喜气的氢气球。
　　陈益扬与林偳佳并排走在涌动的人潮中。陈益扬手中紧紧抓着一个亮黄色的气球，林偳佳则握着一个温柔的粉色气球。她们的身影穿梭在光流中，安静地融入人群，共同等待着新年钟声的敲响。
　　周遭的喧闹包裹着她们，在等待倒计时的片刻微静中，陈益扬忽然微微倾身，唇瓣几乎触碰到林偳佳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声音很轻地飘出：“偳佳……那个，肖煜薇……后来有没有给你……介绍别的女孩子认识？”
　　林偳佳正专注地看着街角大屏上的倒计时数字，陈益扬这突如其来的低语恰好被旁边一阵更大的欢呼声覆盖。
　　她只捕捉到了“肖煜薇”和模糊的“其他女性”几个字。她不明所以地转过头，脸颊几乎擦过陈益扬的侧脸，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嗯？你刚才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
　　陈益扬脸上瞬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随即迅速换上温和的笑意，目光也重新投向大屏幕：“哦，没什么重要。我是说……马上就要跨年了！”这一次，她提高了音量。
　　“是啊，要跨年了。”林偳佳微笑着回应，显然清晰地听到了这一句，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共同期待的新年钟声上。陈益扬看着她的侧脸，心中那点试探的小火苗暂时被压下，泛起淡淡的失落。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新年快乐——！”
　　“Happy New Year！”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欢乐的海洋。五彩缤纷的气球挣脱掌心，如同承载着无数美好心愿的信使，争先恐后地飞向闪烁着点点繁星的深蓝天幕。
　　就在这一片欢腾喧哗的释放时刻，没有人注意到：
　　陈益扬在她那个亮黄色的气球内侧，快速地、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几乎要被氢气撑爆的小字：「愿林偳佳岁岁平安，常展欢颜」。
　　而同样地，在她松开那个粉色气球的刹那，林偳佳也悄悄在气球底部印上了自己内心深处滚烫的祈愿：「林偳佳与陈益扬——永结同心」。
　　可惜，升腾太快，墨迹未干。她们彼此都没有看到对方气球上那最真挚的祝愿。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在城市上空轰然炸响！绚烂夺目的烟花几乎将半个夜空点燃，淹没了人潮的喧闹，也掩盖了所有试图在此时向爱侣倾诉的喃喃私语。
　　情侣们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绚烂花火映照下的接吻，成了新年最盛大也最无声的告白。
　　夜色私语：坦白与牵引
　　被密集的人群和声浪推挤着前行了一段，林偳佳感觉到陈益扬似乎有些不适。她轻轻牵起陈益扬的手腕，带着她巧妙地退出密集人流的中心地带，两人并肩沿着灯光稍显黯淡、人流渐渐稀疏的街道，慢慢地、安静地向前走着。
　　刚才的烟花与喧嚣似乎还在耳膜里震颤。林偳佳放慢了脚步，侧过脸，借着昏暗路灯的光线，认真地看着陈益扬的侧脸轮廓：“你刚才……在跨年倒计时前，到底问我什么了？我听见你提到了肖煜薇和什么……别的女生？是我听岔了吗？”
　　陈益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林偳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反应，更加确定自己没听错。
　　陈益扬知道避无可避。她迟疑了几秒，心中思虑翻滚，在否认与坦白之间挣扎了片刻。
　　最终，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了上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林偳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今晚所有积攒的力气，直直地、清晰地问道：
　　“对，我是问了你。肖煜薇……她后来有没有帮你介绍其他女性朋友？”
　　终于问出口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林偳佳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点了点头，坦然回答：“嗯。确实介绍过几位。”
　　这句肯定如同细小的冰凌，瞬间扎进陈益扬的心口。她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如同一盏灯被骤然掐灭。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尖无声地蜷缩进手心。
　　然而，林偳佳的话并未结束。
　　下一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解释：“不过，你也别想歪了。肖煜薇介绍认识的，只是工作层面有交集的一些行业里的资深女性前辈。”
　　她看着陈益扬重新抬起的、带着一丝困惑与重新燃起亮光的眼睛，耐心地补充道，“都是为了拓展人脉，交换信息，提升认知。你也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多认识些业内的翘楚，总是利大于弊的。”她的解释坦荡而合理。
　　果然！陈益扬刚刚低落到谷底的情绪，瞬间被林偳佳最后这句坦荡的解释点燃了！
　　如同枯木逢春，那黯淡下去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刚才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整张脸都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愉悦而生动鲜活起来。
　　林偳佳将她这系列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如同观看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内心独角戏。她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促狭凑近一步：“哟，陈大总监？什么事这么开心？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捡到宝了还是……中了大□□？”
　　被林偳佳这样当面戳穿，陈益扬瞬间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她强行绷住脸，努力做出一贯的淡然表情，眼神却左右飘忽着不敢看林偳佳：“有吗？你……你看错了吧？可能是灯光问题。”
　　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让林偳佳更想逗她了。林偳佳瞥见她白皙的耳廓和脖颈连接处早已红成一片，在幽暗夜色下格外显眼，心中暗自好笑，却也不忍心再步步紧逼。
　　她轻轻笑了一声，重新挽住陈益扬的胳膊，将身体靠得更近些，带着诱哄般的温柔口吻：“好了，不逗你了。我有正经话想跟你说，现在愿意听吗？”
　　陈益扬被她挽着，感受着手臂传来的温度和依恋的力道，心湖再次被搅动。她连忙点头：“嗯，你说。”眼神专注，带着掩饰不住的小期待。
　　林偳佳看着她这专注又有些紧张的样子，唇角的笑意加深，眼中闪过促狭的光，缓缓说道：“我想说的是……新年快乐。”
　　然后在陈益扬一脸错愕的表情中，她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喏，到你家小区门口了。时间确实不早了，你快进去吧。今晚……再见！”
　　说完，她作势就要松开陈益扬的手，转身离开。
　　“等等！林偳佳！”陈益扬看着她的背影，那酝酿了一晚，又经历了失落、喜悦、被逗弄的复杂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了。她猛地喊出声。
　　林偳佳嘴角扬起一个计谋得逞的弧度，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她：“嗯？”
　　陈益扬快步走过去，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坚定：“这么晚了，你回去也不安全。要不……今晚就别走了？在我这休息？”这是她今晚发出的正式邀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偳佳挑了挑眉，故意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这样不清不楚地住一起……”她拖长了语调，看到陈益扬紧张地盯着自己，“还是不太好啊。”
　　“那……”陈益扬一下子噎住了，急切地想要找词挽留。
　　“再见。”林偳佳却像是打定主意逗她到底，再次转身。
　　就在她要迈出步子那一刻，陈益扬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了林偳佳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偳佳都感到一丝微痛。
　　陈益扬不再躲避，抬起头，目光炽热得如同燃烧的星辰，深深地、几乎要将林偳佳刻进眼底，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街角：
　　“林偳佳！我喜欢你！”
　　她终于说出了一直积压心底的话。
　　“从我第一次在星锐大厦的招标会上见到你，你作为资方代表站在讲台上发言……”
　　陈益扬的回忆带着光影，“从那时起，我的心跳就不正常了！每一次见到你，每一次想到你，这里……”她用力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都会变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归宿的夜与旖旎的误读
　　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陈益扬因为巨大的情绪释放反而像个小学生犯了错，微微低下头，有些不敢直视林偳佳的眼睛，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林偳佳看着她这副样子——紧握的拳头泄露着紧张，低垂的头显出几分笨拙的可爱。
　　她没有立刻回应告白本身，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诱人的慵懒腔调，似笑非笑地反问：
　　“喜欢我……很丢脸吗？让你需要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师抓包的小朋友一样低着头？”她向前逼近一步，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陈益扬的发顶，“如果喜欢我让你觉得这么难以启齿……”
　　林偳佳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陈益扬越来越红的耳根，慢悠悠地继续说：“那……干脆等过完年再说？我们……再冷静一段时间。到时候啊，说不定我能带着别的新面孔，在某个春光灿烂的日子，举办一场热闹的……告白盛典？嗯？”
　　这充满威胁又带着浓浓调侃的话语，瞬间击溃了陈益扬最后那点可怜的防线！
　　“不行！”陈益扬几乎是立刻大声反驳出来！声音都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变调。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领地般的坚决和对那番话背后可能性的恐慌。
　　看着陈益扬这副被彻底拿捏、又急又怒、满脸通红的样子，林偳佳终于破功笑出了声。
　　她再也绷不住逗她的心思，伸出手指，带着无尽的宠爱轻轻点了点陈益扬的额头，无奈又纵容地长叹一口气：“唉！你这个爱情白痴啊！真是拿你没办法……”语气如同纵容一个不懂事的恋人。
　　“算了吧！与其让你傻乎乎地自己躲着后悔，还是留在我眼皮子底下最省心。至少……”她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这世上，应该只有我会这么‘坏心眼’地逗你，也只有我能受得了你这么别扭的性子了。走吧，回家！”最后两个字带着毋庸置疑的亲昵。
　　她再次挽起陈益扬的胳膊，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无比坚定地牵引着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陈益扬公寓的单元门走去。
　　夜风拂过，带着新年的味道，也吹散了方才告白的紧张尘埃，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暖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