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33、千言万语

　　部门的团建活动气氛热烈，暖黄的灯光下，同事们的笑声与交谈声融成一片。
　　游戏环节是此次团建的重头戏，气氛推向高潮。肖煜薇作为部门领导，自然参与其中。
　　当签筒流转到她面前时，她伸手一抽——展开纸条，“接牌”二字映入眼帘。
　　她微微挑眉，带着一丝疑惑与好奇问：“‘接牌’？具体怎么玩？”
　　一旁的秘书祁小姐立刻贴心地凑近，语调清晰温和地解释道：“肖总，规则其实不难。简单说呢，需要找到另一位也抽到‘接牌’牌的玩家进行配对。然后你们双方各自从备好的三十张牌中，盲选八张握在手中。”
　　祁秘书顿了顿，看肖煜薇听得认真，便继续详细说明：“接下来是核心环节——轮流向对方抽牌。比如您从他手中抽一张牌，如果这张牌的牌面点数与您自己手里已有的某张牌相同，那么这对相同的牌就视为成功‘抵消’，可以置入废牌区。接着轮到对方从您手里抽牌，规则相同。如此轮流进行五轮抽牌。”
　　“五轮结束后，将各自手中剩余的牌全部摊开。计算剩余牌的总点数之和。
　　点数总和更大的那一方获胜，点数小的一方即为输家。输家则需要无条件执行赢家提出的一个‘小惩罚’。
　　当然，”祁秘书带着善意的微笑补充，“如果赢家提出的惩罚实在不方便执行，输家可以选择自罚一杯酒代替。”
　　肖煜薇仔细听完这环环相扣的规则，心中瞬间明晰。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微微颔首：“明白了。”
　　然而，当目光掠过人群，肖煜薇心底深处升腾起一丝隐秘的期待——那个与她命运相连的人，叶羽熙，是否也抽中了这神秘的“接牌”签？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微发热。
　　可惜，命运似乎总爱开点小玩笑。与她命运签筒相对的，从人群中笑盈盈站起身的，并非预想中的身影，而是那位刚刚入职、还带着些许青涩气息的新人实习生。
　　期待落空，心中那点小火苗悄然熄灭，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两人隔桌而坐。
　　各自身后仿佛站着无形的阵营。洗牌的细微窸窣声中，三十张牌堆被均匀打乱。两人屏息凝神，各自从牌堆中谨慎而迅速地抽出八张牌，握在掌心。
　　游戏正式开始。
　　肖煜薇伸出纤长的手指，带着部门领袖特有的沉稳与些许试探，稳健地从实习生手中轻巧地抽取了第一张牌。
　　牌面朝上。
　　——是张点数“4”。
　　肖煜薇目光扫向自己手中的牌面，指尖在一张点数“4”上轻轻一点。无需多言，两张相同点数的牌被并排放置，宣告抵消成功！开局顺利。
　　轮到实习生从肖煜薇手中抽牌。
　　实习生的手显然没有那么稳，带着些许紧张的微颤。
　　轮到第二轮，肖煜薇再次出手。她的手指这次停在牌堆上方，仿佛经过精准计算，抽回一张牌。
　　——是张点数“6”。
　　然而这次没那么幸运。肖煜薇快速扫过自己的牌面，没有发现与之匹配的点数“6”。那张“6”安静地躺在了她的牌列中，如同一颗暂时找不到同伴的孤子。
　　第三轮！肖煜薇的眼神变得更为专注。她凝神静气，指尖沉稳落下，从对方牌列中再次抽取一张。
　　——点数“9”！
　　幸运再次降临！肖煜薇唇角扬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她指尖熟练地捏出自己手牌中那张对应的点数“9”，两张“9”相逢，双双离场。
　　到了第四、第五轮，运气之神似乎暂时背过身去。肖煜薇抽回的牌，以及实习生后续抽走的牌，都未能再找到配对的数字。
　　五轮抽取，尘埃落定。
　　此刻，肖煜薇低头细数：自己手中剩余的牌竟然多达九张！而实习生手中则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张。
　　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摊开所有剩余牌，如同最后展示底牌。
　　围观的同事们立刻凑上前查看点数。肖煜薇手中的牌虽然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像是一小片散兵游勇，但仔细加算后发现，单个牌面点数普遍偏小；
　　反观实习生那寥寥三张牌，却恰好是几张点数超群的“大鱼”——一张“10”，一张“J”，一张“Q”！点数总和竟是压过了肖煜薇！
　　肖煜薇看着这戏剧性的对比，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迅速的了然。
　　她瞬间捕捉到了这背后微妙的气息——这看似巧合的牌局，其设定本身，就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精巧设计。
　　这难道是陈洧悦在更高层面布下的一场无声棋局？
　　但这洞见如涟漪般在她心湖深处一闪而过，随即隐没。她不能，也不会点破。团队的融洽与游戏的纯粹才是此刻的价值。
　　她抬起眼眸，望向同样有些紧张又带着意外之喜的实习生，脸上绽放出毫无芥蒂、甚至带着点真诚赞许的温和笑容：“点数小的是我。好牌运在你这边，我认输。”坦然的姿态赢得在场员工敬佩的目光。
　　真心话的涟漪：初告白的月光
　　既然输了，自然要面对胜利者的“惩罚”。
　　实习生得到了提出一个小要求或者一个小问题的特权。
　　年轻人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鼓起勇气问道：“肖总……那……那个……能请您分享一下您和叶总当初第一次告白的经历吗？我们……都特别好奇！”这问题一出，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肖煜薇身上。
　　提及那段尘封却依旧鲜活的青春往事，肖煜薇的眉宇间竟少见地染上了些许少年般的赧然与追忆的暖色。她的声音也仿佛被那段旧时光浸泡过，温柔了许多。
　　“那是……很久以前了。”肖煜薇开口，目光不由得飘向了不远处的叶羽熙，仿佛在无声地确认那个当事人是否允许她开启这个“月光宝盒”。
　　叶羽熙靠在稍远的沙发里，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应了一个带着纵容和鼓励的浅浅微笑。
　　得到了无声的“许可”，肖煜薇的思绪沉入回忆之河：“那时候我还是大二的学生，叶总是公认的明珠。她……特别耀眼，但又特别低调。”
　　她的声音轻柔地流淌在寂静的包厢中：“我记得很清楚，交大有一位风头很盛的学长，在学校里非常有影响力。他，喜欢叶总，也选择了当众表白。场面挺大的，在我们宿舍楼下，很多人都围着看。”
　　肖煜薇顿了顿，一丝苦涩混合着当时的懵懂冲上她的舌尖：“那时候……我对羽熙，心里一直怀有不一样的感觉了。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深想。最重要的是，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取向，更不知道她对我的心思。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特别好的朋友。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那天晚上，看到那样的场景，看着那个学长对她表白，人群的起哄……我心里特别特别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特别想冲上去阻止，可我……凭什么？又以什么身份？”
　　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和叶总是合租的，一个人跑出去喝酒。从来没喝过那么多……喝得整个人都懵了，天旋地转。酒精……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撬开了我的嘴，把那些深埋在心底、我自己都没完全厘清的情绪、思念、委屈、还有……爱慕，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借着酒劲，我好像抱着谁……可能是陌生人，也可能是路灯柱子，反反复复说了很多话。核心就是……我喜欢叶羽熙。”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又可爱的羞赧：“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但更疼的是记忆的回涌——我昨晚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尤其想到，万一……万一羽熙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变态？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那时候的社会环境，远不如现在这样开放包容，人们对这类事情的看法普遍很保守，甚至带着歧视。我觉得自己闯了大祸，羞愧得几天都不敢见她，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
　　“就在我躲着不见人，快要被自己的尴尬和自责淹没的时候……”肖煜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柔软，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感激，“我收到了一封信。是她写的。叶羽熙的信。”
　　回忆到这里，肖煜薇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月光：“那封信……我没有保留原稿，但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了。她在信里没有嘲笑我，没有指责我。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又温暖的笔调告诉我，她理解我那一刻的冲动与不安。她甚至还……感谢了我的坦诚。然后……”
　　肖煜薇停顿了一下，笑意蔓延到眼底，“她笔锋一转，非常非常真诚地说——‘其实，煜薇，有些感觉，并非你所独有。’”
　　“那封信，”肖煜薇深吸一口气，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走近她身边的叶羽熙，“不仅没有推开我，反而……勇敢地、轻轻地捅破了我们之间那层小心翼翼隔着的窗户纸。它像一道光，照进了我那时慌乱又黑暗的心里。”
　　随着肖煜薇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包厢陷入了短暂的、带着感动的寂静。
　　叶羽熙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目光交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