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31、细水长流

　　门外的和解
　　警局外，叶羽熙正焦灼地来回踱步，白皙的脸上写满了忧虑。远远看到李淑雯推门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淑雯！”叶羽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歉意，“真是……太麻烦你了！这种事还得让你来处理，我真是过意不去。”
　　李淑雯脸上之前的冷意早已收敛，此刻带着点疲惫和无奈，朝叶羽熙摆摆手：“没事，不用这么见外。人还在里面等。”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她……是该收收心了。”话语间透着一丝长辈般的沉重。
　　叶羽熙跟着李淑雯往里走，连连点头，语气充满了自责：“是我没管好她，以后我一定更上心，对她要求更严格些……”
　　李淑雯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叶羽熙，像是思索着什么，最终还是状似不经意地问出口：“她这一年……过得怎么样？”话问得委婉，但那关切的意味却藏不住。
　　叶羽熙何等聪慧，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关切背后的真实指向。她停下脚步，直视着李淑雯的眼睛，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了然和提醒：“淑雯，你是想问……在你和她分开之后，她的生活状态吧？”
　　被直接点破心思，李淑雯目光闪了闪，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幅度很小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默认了。
　　叶羽熙沉默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声音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晰地表明立场：“淑雯，我理解你的心情。或许她成年之后，依然……对你怀着那份心意，那是她个人的选择。但你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她现在还是一个高中生，一个未成年人。或许在某些方面她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些，可她关于感情的观念、对爱的认知和责任的理解，都还远未真正建立和稳固起来。”
　　她的话语诚恳，带着作为亲人和监护人的担当。
　　李淑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但她再次点了点头，眼神坦然而清醒，似乎在告诉叶羽熙：这一点，我懂。这个界限，我会守。
　　叶羽熙走进等候室，将无声抽噎的陈淇涟轻声唤了起来，揽着她有些颤抖的肩膀，缓缓走出了这栋令人窒息的建筑。
　　警局门口，叶羽熙拉开副驾驶车门让陈淇涟先坐进去，正要绕过车头走向驾驶位。陈淇涟却透过敞开的车门，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站在台阶上的李淑雯。
　　李淑雯也在看她们，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她沉静的身影，目光深邃复杂，在那平静的外表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如涟漪般微微扩散的失落。
　　陈淇涟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忍不住频频回头，目光试图捕捉台阶上那个身影在灯火阑珊处的轮廓。
　　归途的心事
　　车子驶离，融入城市的车流。
　　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过了许久，叶羽熙才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性的轻松，试图冲淡刚才紧绷的气氛：“淇涟，今天见到‘故人’，是欢喜多些？还是难过多些啊？”
　　陈淇涟靠在车窗玻璃上，望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混合着苦涩和释然的弧度，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欢喜也好，难过也罢。我只知道……那被我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又着起来了。”
　　她并没有明说那是什么，但语气里那种死灰复燃般的悸动却清晰可辨。
　　叶羽熙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醒：“淇涟，就算是星火燎原，也得讲究个火候，不是吗？思念本应像潺潺溪水，细水长流，你却总是把平静水面搅得天翻地覆，恨不得把所有燃料一股脑全浇下去。”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陈淇涟一眼，眼神锐利，“你自己真的想清楚了吗？你确定你心头那股燎原之火，不是源自得不到的不甘心、固执的占有欲、或者年少的意气？那是真正的、成熟的爱吗？还是……仅仅只是你年少时的一种执念？”
　　她的问题如同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朦胧情感的迷雾。
　　陈淇涟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斩钉截铁：“是爱！”那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叶羽熙沉默了下来。窗外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几秒后，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愿如此。”
　　公司插曲
　　次日，陈淇涟跟着叶羽熙来到公司。叶羽熙去忙公事，陈淇涟觉得无聊，便在公司里闲逛起来。无巧不成书。
　　她刚踱到公司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就见自己那位素来冷静自持的小姑陈益扬，正和一个气质温婉的陌生女子亲昵地牵着手走过来！看那神态，绝非普通同事！
　　陈淇涟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迅速且隐蔽地掏出手机，“咔嚓”一声，将这“铁证”瞬间捕捉。
　　照片立刻就飞到了肖煜薇的微信对话框里：“小姨小姨！紧急情报！看我小姑身边的这位美女是谁？何方神圣？？”
　　肖煜薇的回复快得惊人，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嘿嘿！别怂！快，上！把你那‘祖传’的绿茶功夫亮出来！”
　　收到“指令”的陈淇涟如同打了鸡血，脸上立刻挂上甜度爆表的假笑，迈着轻快的步伐，一阵风似地冲到了陈益扬和林偳佳面前。
　　只见她极其熟稔地、极其自然地就一把挽住了陈益扬的胳膊，身体还亲昵地往她身上贴了贴，然后扬起那张看起来纯良无害的脸，目光呆滞却又装作挑衅地在林偳佳身上扫了个来回。
　　她嗓音捏得又嗲又无辜：“亲~爱~的~！这位漂亮的姐姐是谁呀？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呀？”尾音拖得长长的，能掐出蜜来。
　　陈益扬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挽、一听这故作娇嗔的语气，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一脸无奈又好笑地看着陈淇涟：“陈淇涟！你能好好说话吗？！鸡皮疙瘩掉一地了！”
　　陈淇涟见演技被当场戳穿，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副“绿茶”模样瞬间烟消云散，恢复了平时那副带着点狡黠的爽朗劲儿。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明媚地向林偳佳打招呼：“你好！我是陈淇涟，这个钢铁直女是我亲亲小姑！嗯……小姑这人吧，在感情上是有点反射弧超长加‘注孤生’的气质，”
　　她俏皮地眨眨眼，“不过！相信我，她的爱一旦认定了，那绝对是纯度99.99%的真金白银！”她拍着胸脯担保。
　　林偳佳看着眼前这对画风突变的姑侄，刚才瞬间升起的微妙敌意也化为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优雅地伸出手，温和地握住了陈淇涟递来的手，声音温婉：“你好，淇涟妹妹。我是林偳佳，很高兴认识你。”气氛瞬间由假想的修罗场变成了温馨的初次见面。
　　银丝的秘密
　　告别了小姑和她那位看起来相当不错的“新朋友”，陈淇涟又晃荡到了姑姑陈洧悦的办公室。
　　推开门，陈洧悦正全神贯注地伏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复杂的报表蹙眉思考，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完全没察觉到陈淇涟的到来。
　　陈淇涟也不打扰她，目光在姑姑素雅整洁的书架上逡巡一圈，随意抽了一本厚重的建筑图集，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默默地翻看起来。
　　时间在书页摩擦声和键盘敲击声中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陈淇涟觉得眼睛有些微涩，便合上了厚厚的图集。她抬起眼，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依然沉浸在工作的姑姑——那个记忆中永远精致、强大、仿佛被岁月格外优待的女人。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根纤细的银丝，倔强地突破了梳得一丝不苟的、柔顺光泽的黑发，异常刺眼地、孤零零地缠绕在陈洧悦额前的发丝间，随着她思考时微微低头的动作，在明亮的顶灯光线下，闪烁着不容忽视的清冷光芒！
　　陈淇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巨大的震动让她手指一松！
　　“砰——！”
　　那本沉重的建筑图集毫无预兆地从她手中滑脱，重重地砸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巨响！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唯有键盘声的宁静！
　　这巨大声响把专注于工作的陈洧悦惊得猛地抬起头！她下意识地蹙眉望向声源处，看清是陈淇涟和她脚下那本狼狈坠地的书，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鼠标。
　　她并未责备，而是迅速起身，快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带着关切和无奈，弯腰去拾那本图集。
　　而几乎就在她弯腰、指尖即将触碰到书页的刹那——
　　陈淇涟也像是被那根银丝惊醒，连忙也弯腰，伸出手想去捡拾。
　　啪嗒。
　　两人的手指，在那本落寞的图集上，毫无预兆地、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指尖微凉的触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穿过两人。
　　陈洧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这个瞬间的肌肤相触，仿佛激活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