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30、久别重逢

　　警局寒霜
　　警局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压抑的气氛。
　　李淑雯刚步入大厅，锐利的目光便在穿梭的蓝制服和嘈杂人群中，瞬间捕捉到了一个倚在墙角、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狼尾短发的身影。
　　她的脚步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走向正在整理资料的王警官。
　　“小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背景噪音的清晰，下巴微抬，指向那个角落，“那狼尾发型的姑娘，什么事进来的？”
　　小王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是李淑雯，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件，压低声音回答：“李队。刚处理完一桩报案，就是她打的110，她在吃瓜，别人的男朋友跟女生在酒店……嗯，‘现场抓包’了。闹得挺大，受害者情绪不稳定，我们只能把她带回来做份详细笔录，稳定一下。”
　　李淑雯的嘴角微微向下一撇，随即勾起一个极淡、冷意十足的弧度，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
　　小王心思细腻，瞬间捕捉到了她这微妙的神情变化，不禁带着关切试探地问：“李队……您……认识这姑娘？”
　　李淑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幅度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却始终未从角落那个身影上移开。
　　她对小王沉声吩咐道：“让她做好笔录后，到隔壁等候室找我。”语气不容置疑。
　　小王立刻神情一凛，挺直腰板，郑重应道：“明白！”
　　那边角落里的陈淇涟作为热心市民积极配合公安工作。
　　此刻见王警官朝自己走来，她下意识地挺了挺单薄的脊背，试图掩饰那份被戳穿的不安，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问道：“王警官？笔录……还有其他事吗？”
　　王警官在她面前站定，表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嗯，李队长要见你。在等候室。”
　　“李”字像一个沉重的石子投入心湖，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陈淇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那个日思夜想、却又让她此刻无比心虚的名字——“李淑雯”——瞬间清晰无比地撞入脑海！
　　紧张感如同藤蔓缠紧了呼吸，她声音有些发紧地问：“王警官，我……还需要配合做点什么？能不去吗？”
　　“不需要你配合什么其他事了，笔录做完就行了。但李队长要见你，你过去就是。”王警官干脆地摇头，侧身让开通道。
　　陈淇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往反方向走，脚步甚至有些慌乱。
　　“站住！”
　　一道清冷、熟悉到灵魂战栗的女声，如同冰锥，精准地钉在了她的身后。
　　陈淇涟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艰难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目光越过短暂的空气，撞进了那双深邃沉静、此刻却锐利如刀的眸子里——李淑雯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她。
　　想象过无数次的重逢，却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境下，陈淇涟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手足无措地僵立在原地，所有的伶牙俐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淑雯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和那醒目的狼尾发型，然后转向一旁的王警官，微微颔首：“辛苦你了，王警官。”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队客气了，应该的。”王警官识趣地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这个低压区域，将空间留给了这暗流汹涌的两人。
　　等候室的对峙
　　李淑雯不再看陈淇涟，径直走向旁边的等候室，拉开厚重的门，头也不回地冷声道：“进去。”
　　陈淇涟却像脚下生了根，倔强地站在原地，微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动。
　　李淑雯回头，眼神沉了沉。她几步走回陈淇涟面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伸出手，一把精准地擒住了她卫衣的后领！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脖颈细腻的皮肤，激起陈淇涟一阵不易察觉的战栗。李淑雯毫不客气地用力往前一带！
　　然而，陈淇涟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身体如同焊在了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只用沉默对抗着。
　　李淑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忤逆的不悦，脚下一动，用鞋尖在陈淇涟的膝弯处极轻却极具震慑力地踢了一下：“别磨蹭！”
　　膝弯处传来的那点酸麻和不容抗拒的催促终于让陈淇涟防线松动。
　　她闷哼一声，带着一股委屈和别扭的不情愿，慢吞吞地、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跟在李淑雯身后，走进了那间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壁雪白压抑的等候室。
　　门在李淑雯身后轻轻关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淑雯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倾，斜倚在门边的墙壁上，以一种完全放松却又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地将陈淇涟扫视了一遍。
　　那份审视，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陈淇涟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所有伪装。
　　“说吧，”李淑雯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是想我现在给你小姨打电话？还是……想联系你的李老师？”她刻意加重了“李老师”三个字的发音。
　　陈淇涟猛地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泛红，想也没想就急声拒绝：“别……别打给李老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哦？”李淑雯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怎么？转学了？联系不上？”
　　“不是……”陈淇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张带着少年气的脸上满是纠结，“你……你现在打给李老师，我姐姐……陈浣涵她准饶不了我！”
　　李淑雯眸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联系起近期听到的风声，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陈浣涵和李老师之间……看来是真的有了什么进展。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将话题转开：“既然如此，那还是给你小姨打电话吧。”
　　她说着，真的作势要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机。
　　这下轮到陈淇涟更加紧张了，她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紧张地绞着手指。
　　李淑雯伸向手机的手顿在半空，侧过头，锐利的目光重新锁住陈淇涟闪躲的眼睛，直接抛出了那个核心问题：“啧……这么怕？你是翘课偷溜出来的吧？”语气笃定。
　　被直接戳穿，陈淇涟的脸颊瞬间涨红，急忙辩解道：“才没有！我……我是正！经！请了！事假！好不好！”那点底气不足的强调和急于撇清的样子，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看着她这副样子，李淑雯原本绷着的表情，竟一时没忍住，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无可奈何和说不清的意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言的伤疤笑过之后，气氛并未缓和。李淑雯终于踱步到桌边，拉开椅子，用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坐下。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将散落在额前一缕微卷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整个身体姿态舒展，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却像带着芒刺，牢牢钉在陈淇涟身上。
　　在她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陈淇涟如同受惊的小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成一团。
　　“现在知道怕了？”李淑雯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刻骨的讽刺，打破了那几乎令人心碎的沉默，“之前在电话里，在消息里，不是挺能说？挺……得意忘形？”
　　她微微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陈淇涟的心上，精准地戳中她曾经的“黑历史”。
　　陈淇涟猛地抬起头，原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野性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满溢的委屈和疼痛，声音哽咽发颤：“我们我们能不能别一见面就骂我？”
　　李淑雯看着那张布满泪水的、年轻且带着痛苦的脸，那瞬间的狼狈与脆弱如此真实，让她的心头也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冰冷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柔软的纸巾，起身，走到陈淇涟面前，伸出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那几张洁白的纸巾塞向陈淇涟紧握的手心。
　　然而，陈淇涟像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不知是安抚还是施舍的举动刺痛了。她猛地将手往后一缩，死死地背到身后，扭过头去，紧咬着下唇，用更倔强的姿态拒绝了这份和解的信号。
　　泪水依旧在汹涌流淌，浸湿了脸颊，砸在地板上。
　　她的抗拒如此明显。
　　李淑雯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僵持了片刻。
　　最终，她没有再试图递过去，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她只是沉默地将那几张纸巾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角边缘，动作很轻，却像是在中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线。
　　做完这一切，李淑雯深深地看了还在无声落泪的陈淇涟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不再有任何犹豫，她转身，拉开门，身影干脆利落地消失在门后。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重新带上。
　　冰冷的等候室内，只剩下陈淇涟一个人站在苍白的光线里。
　　空旷和寂静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包围，唯有泪水滑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看着桌上那几张孤零零的纸巾，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间，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