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27、罪魁祸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又开始了小雪纷飞。
　　肖煜薇独自坐在驾驶室里，发动了车子，暖气很快充满车厢，却丝毫无法驱散她眉宇间的凝重和对好友的担忧。
　　虽然刚才怒火冲天，但她始终无法真正放心让李琪菲一个人陷入这种情绪。
　　思索片刻，她再次拿起手机，带着复杂的心情拨通了那个曾被她视为“罪魁祸首”的号码。
　　“陈浣涵，”肖煜薇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直接陈述事实，“Luck 饭店，1002包厢。她一个人在那，喝上了……看情形不太对劲。你大概多久能到？”
　　电话那头传来陈浣涵清晰而急促的声音：“我就在附近办事，马上就到！”
　　肖煜薇的车没有开远，她停在路口转角暗处，从后视镜里默默注视着。
　　直到看到陈浣涵那辆醒目的车快速停靠在Luck饭店门口，看着她匆忙地、甚至带点慌乱地下车，几乎是跑着冲进饭店大堂暖融融的光晕里……
　　肖煜薇才无声地叹了口气，踩下油门，黑色的车身无声地滑入车流，在漫天的雪花中缓缓驶离。她能做的，大概也只剩这些了。
　　最后的碰面
　　陈浣涵顾不得侍应生的指引，凭着直觉疾步冲向1002包厢，一把推开了厚重的包间门。
　　浓重的酒气瞬间扑面而来。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李琪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巨大的圆桌旁，昏暗的灯光下，她低垂着头，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空了一半的威士忌杯。
　　桌上还歪歪斜斜地放着两个空瓶。
　　李琪菲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陈浣涵已经冲到桌边，不由分说地从她微微松动的手指间，强硬而迅速地夺过了那只酒杯。
　　没有丝毫犹豫，陈浣涵仰起头，将杯中剩余那琥珀色、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火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滚进胃里，她眉头微蹙了一下，但眼神始终紧紧锁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人。
　　酒液下肚的刺激让李琪菲迟钝地抬起头。她眼神涣散，脸上布满不正常的红晕，醉态已经显露。
　　看着站在眼前、表情复杂的陈浣涵，她吃吃地低笑起来，声音沙哑模糊，带着自嘲：“呵……你来了啊……”
　　她眯着朦胧的眼，努力聚焦着，“……怎么？没想到？我也没想到……我也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陈浣涵强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她没去接那个充满自嘲的反问，只是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还饿吗？想不想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不了。吃不下……”李琪菲摇了摇头，脑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耗尽了。
　　“那……我们回家？”陈浣涵试探着问，语气小心翼翼。
　　李琪菲沉默了几秒，大概是酒精在胃里烧灼得太难受，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含糊地改了主意：“……不行……饿。胃里空了……难受……”
　　声音细弱蚊呐，却流露出真实的脆弱。
　　陈浣涵听到她说“饿”，心头反而微微一松。她立刻点头，眼神温和而坚定：“好，那我陪你吃。”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责备。
　　李琪菲像是卸下了所有紧绷的弦，迷迷糊糊地点了下头。
　　陈浣涵的目光扫过桌面。除了那些碍眼的酒瓶，桌上还有几碟几乎未动的小吃。
　　她注意到桌角放置的未曾启用的食品级薄手套。
　　她默默拿起手套戴上，拿起碗碟，开始细心地处理那些带壳的食物——她利落地剥开饱满的虾壳，取出白嫩的虾肉；剔开鲜嫩蚝肉的壳；
　　细心地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鳗鱼肉与鱼骨分开……每一个动作都极其仔细且自然。
　　动作间，她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到颊边，神情专注而柔和，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将剥好的、处理干净的食物，一小份一小份地盛进干净的小碟中，轻轻推到李琪菲面前的骨碟里。
　　看着李琪菲接过食物，小口地、终于开始安心吃起来的样子，陈浣涵的心底深处，悄然涌上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果这一生，都能这样陪在她身边，无论喜怒哀乐，都能这样细心妥帖地照料着她，便已是……最大的圆满，再无他求。
　　餐桌上的食物渐渐减少。看到李琪菲进食的速度变缓，紧皱的眉间也松开了一些，陈浣涵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起身走到门口招呼服务生结账。
　　服务生很快返回，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讶异，低声对陈浣涵道：“女士您好，账单刚才已经被另一位女士提前结算了。祝您和您的朋友用餐愉快。”
　　陈浣涵微怔，随即了然于心。她脸上浮现出释然又带着点感动的浅笑，走回桌边，对正喝着温水缓神的李琪菲柔声道：“看来……我们意外地享受了一顿免费的晚餐。有人……提前买了单。”这份无声的关照，带着肖煜薇独特的温度。
　　李琪菲喝掉最后一口水，眼神虽依旧朦胧，但那份极度的颓丧似乎被食物和适度的休息冲淡了些许。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动作还有些不稳。陈浣涵立刻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李琪菲顺势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靠过来，将纤细的手臂轻轻挽进陈浣涵的臂弯里。
　　两人相互依靠着，缓缓走出Luck饭店被暖气烘得有些闷热的玻璃大门。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密集的雪粒子迎面吹来，瞬间将两人激得清醒了几分。
　　就在她们走下几步台阶，正要往陈浣涵停车的位置走去时，李琪菲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挽着陈浣涵的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几分。陈浣涵立刻有所感应地抬头望去。
　　台阶下不远处，正站着两位气质端庄的夫妇。他们显然是也刚刚在附近用完餐出来，站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此刻，正清晰地看向饭店出口方向。
　　四道目光，穿透风雪构成的模糊帘幕，不偏不倚地、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台阶上正相互搀扶着的两人身上。
　　肖煜薇带着一身未消的怨气踏进家门，重重地将自己摔进柔软沙发的怀抱里，仿佛要将满腹的烦闷都压进蓬松的坐垫深处。客厅柔和的灯光下，她紧绷的侧影显得格外清晰。
　　叶羽熙闻声从厨房走出，手中还拿着一块湿润的抹布。她看着沙发上几乎要陷进去的人影，眼中盈满温软的关切，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哪阵风吹来了这么大的火气？遇见什么人了？”
　　肖煜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试图驱散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焰，语气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委屈和愤懑：“还有谁？是浣涵和琪菲……她们俩，又搅到一起去了！你说我能不气吗？”
　　叶羽熙放下抹布，坐到肖煜薇身边，纤细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紧绷的肩颈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试图缓解那份僵硬。
　　同时也带着深深的疑惑：“她们两个……重归于好不是值得欣慰的事吗？你怎么反应这么大？这里面有什么让你特别接受不了的地方吗？”
　　肖煜薇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热与抚慰，心头的焦躁稍平复了几分。她侧过头，拿起茶几果盘里一个澄黄的橘子，指尖灵活地剥开果皮，分离出一瓣饱满的橘肉，带着一丝柔情的讨好，小心翼翼地喂进叶羽熙微张的唇间。
　　“我当初只是想着让浣涵去帮帮李老师，”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毕竟……浣涵确实亏欠琪菲太多，总要有人去偿还那些年的伤害，对吧？算是弥补也好，安抚也罢。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没想到她们会旧情复燃，火就这么重新烧起来了！你说这事闹的……”
　　叶羽熙细嚼着那瓣清甜的橘肉，轻轻叹了口气，眼眸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温润：“煜薇啊，有时候……我们得学着尊重别人的命运与选择。或许这一次，一切会不一样呢？时间在走，人也在变，过去那些年的磕磕绊绊，不也让她们各自有所成长吗？也许她们现在，都更懂得该如何去考虑彼此，去经营一份感情了。”
　　肖煜薇听罢，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法消解的费解和难以言说的憋闷，仿佛叶羽熙的宽慰并未真正抵达她心中那个顽固的角落。
　　室内的气氛随着沉默的蔓延略显凝滞。叶羽熙转换了话题，试图驱散那份沉重。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肖煜薇微蹙的眉峰，声音轻柔得像春日飘落的羽毛：“对了……煜薇，你喜欢桃花吧！”
　　肖煜薇的思绪被她拉了回来，不假思索地点头，嘴角终于又牵起一丝真实的弧度：“嗯，喜欢。开得热闹，一片粉云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
　　“那你觉得，”叶羽熙循循善诱，指尖滑落到她膝头，轻轻拍了拍，“那些不喜欢桃花的人，他们本身有什么问题吗？”
　　肖煜薇有些茫然，干脆地答道：“没啊，个人的喜好不同罢了，能有什么问题？”
　　叶羽熙望着她，眼神清明透彻：“这就对了呀。你喜欢的桃花，不会因为别人的不爱就失了颜色；别人的无感，也根本影响不到你欣赏它的那份心情。重要的不是你喜好本身，而是每个人有权选择自己的偏好，他人的选择或评价，其实无需成为你的负担或阻碍。”
　　肖煜薇品味着这番话，原本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了一些。
　　她顺势伸出手，掌心温热，带着某种亲昵的安抚意味，轻轻放在叶羽熙大腿外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顺的布料，同时将唇瓣凑到叶羽熙的耳畔，气息温热地低语：“嗯……受教了，谢谢叶总监的这番人生开解。”
　　叶羽熙的呼吸微微一顿，皮肤被肖煜薇指尖的摩擦和耳边灼热的气息撩拨得有些发烫。
　　她一把捉住那只在自己腿上作乱的、骨节分明的纤手，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快把你爪子挪开……再这么摸下去，小心擦出火星子来。”
　　肖煜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侧过头，柔软的唇瓣带着一点调皮的力道，若有似无地蹭过叶羽熙敏感的唇角，声音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别乱动……听，你听到了吗？”
　　叶羽熙心跳微乱，疑惑地问：“听什么？”
　　肖煜薇的脸颊倏地泛起一层动人的薄红，眼睫低垂，声音细微却清晰地撞进叶羽熙的心房：“是我……是这颗，因你而狂跳不止的心。”
　　话音刚落，她便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抽离身体，站起身来，动作带着一丝慌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团升温的空气。
　　叶羽熙怔在原地，回味着那近在咫尺的耳语和突然的逃逸，看着肖煜薇略带羞赧匆忙消失的背影，一丝甜蜜的悸动悄悄爬上心头，无声的笑意在她眼底漾开。
　　她拿起果盘里肖煜薇先前剥好的橘子，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液瞬间弥漫，那滋味仿佛浸润了整个午后，连同那份被悄然撩拨的心动一起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