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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谨守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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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宅的牌局与宣言
两天后,陈浣涵踏入了那座她从小长大的深宅大院。熟悉的老管家吴叔早已等候在门廊,见到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小姐,您回来了。”
“吴叔好。”陈浣涵换上温婉的笑容回应,“二老在家吗?”
“在呢在呢,”吴叔笑眯眯地引路,“不止老爷、夫人在,连您外祖父、外祖母都过来了,一家子正热闹呢,在后头打麻将。”
陈浣涵谢过吴叔,穿过熟悉的重重庭院,走进古朴大气的前厅。
果然,一张雕花檀木麻将桌摆在中央,四位气度雍容的长辈正沉浸在牌局的方寸天地间,谈笑风生。
外婆董竹洁眼尖,第一个瞥见站在门边的外孙女,立刻慈爱地唤道:“浣浣回来了?”
陈浣涵乖巧地应了一声,安静地站到外婆董竹洁的身侧,耐心地等待这一局牌终了。
直到牌局结束,众人起身稍作活动,陈浣涵才上前,对着四位老人恭敬地一一问候,声音清脆有礼:“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爷爷陈境森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样子,忍不住摸着下巴赞道:“嗯,我们浣涵是越来越沉稳有礼了。”其他老人也含笑点头。
众人移步至后苑雅致的茶室,窗外梅枝虬劲,暗香浮动。吴叔适时地奉上温热的香茗。
外婆祁莜希接过精致的盖碗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外孙女,语气和煦地问候:“姑娘最近工作可还顺遂?难得看你得空回来坐坐。”
陈浣涵捧着同样温热的小茶盏,轻声道:“前些日子生了场小病,已经痊愈了。多亏……有位细心体贴的朋友在身边照料了许久。”
祁莜希立刻放下杯盏,关切地追问:“怎么病了?严重吗?现在可都好利索了?”
陈浣涵略一踌躇,避重就轻地回答:“只是受了点凉,低烧了两天,没什么大碍,全靠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才很快好起来。”她语气里自然地流露出对“她”的感激。
此时,一直微笑着观察她的董竹洁突然开口,目光锐利而温和:“那个细致照顾你的朋友……是李家的姑娘吧?”她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陈浣涵心口微微一震,明白此刻再无回避的可能。
那个早已在她心头盘桓千万次、渴望公之于众的名字,终于要破茧而出。她搁下茶盏,十指在膝上交握,指尖微微用力。
短暂的沉默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然地迎上四位至亲探寻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是她……李琪菲小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宣告的勇气,“……她不只是我的朋友。她是我所爱之人。”掷地有声的宣言回荡在茶室。话音刚落,偌大的空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只有茶香的氤氲在无声流淌。
四位历经沧桑的老人脸上,神色各异,震惊、审视、思索……一时间都忘了言语。
祁莜希的眼神中交织着难以置信和忧心忡忡,眉头无意识地紧蹙。
陈境森的目光在短暂的惊愕后,则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旋即又转为长辈式的一抹沉重遗憾。
外公肖世清和奶奶董竹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清晰的笑意与欣慰。
片刻后,董竹洁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了然于心的温和,缓缓问道:“你和那位李姑娘的缘分……恐怕不止最近吧?老早以前,就很要好了?”
陈浣涵知道这是关键的一问。她没有躲避,眼神温润而坚定,声音虽轻,却带着沉淀后的重量:“是。她不仅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词,“……更是我学生时代起,就相伴多年的‘前女友’。”
这句话引发了四声轻微的抽气声。陈浣涵不为所动,继续平静地叙述,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四年前,因为一些……当时我自以为必要的原因,是我主动选择结束,推开了她。”
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深重的自责,“然而,从我推开她的那一天起……四年,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无论我是否转身,无论我身在何方……她一直站在原地,从未离开。她在等……等我回头,等我重新看清自己的心。” 这漫长守望的力量,令在场长者无不动容。
祁莜希闻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这……这怎么行?你让她就这样空耗了四年?!女孩子的青春岁月何其宝贵!你这孩子……”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痛与责备。
陈浣涵对上外婆心疼又焦灼的目光,神情依旧温和,眼神却无比坚决。
她轻声而清晰地回应道:“所以,无论需要多久,无论这条路有多少荆棘坎坷……我愿意用我剩下生命里的所有时光,去弥补这四年对她的亏欠。用我的余生,去陪伴她、珍视她、守护她,把她空等的每一个日夜,连同利息,加倍偿还给她。”
这番饱含深情与责任感的宣言再次让整个茶室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老人们看着眼前眼神如此坚定的孩子,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这选择的分量,远超一场儿戏。
外公肖世清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语气淡然却字字千钧地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浣涵,你自己要想清楚,弄明白。你此刻的坚持,究竟是出于对她空等四年产生的巨大内疚和想要补偿的心,还是……”
他将杯盏轻轻放回桌上,目光锐利,“……源于内心真正的、不容置疑的爱意?这一点,你必须对自己、对她都彻底诚实。半点都不能含糊。”
爷爷陈境森立刻点头,沉声附和道:“正是!老肖说得在理。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能再让李家的姑娘陷入任何形式的迷茫等待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浣涵,“若是因为愧疚补偿,那么但凡李家姑娘日后提出的任何要求、需要的任何条件,我们陈家都责无旁贷,必定全力办到!若是出于真心真意,那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我们陈家,也绝不含糊,定当展现出我们最大的诚意,全力支持你,风风光光地为你们正名!”
陈浣涵被两位祖父辈那铿锵有力、饱含理解却又深明大义的话语深深震动。
她心中激荡着暖流,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她挺直腰背,以无比郑重认真的姿态回应:“爷爷,外公,请您们放心。这次回来,没有其它任何原因,只为她。我此刻所有的坚持,都源于我对她最真实纯粹、不曾动摇过的爱意。这份心意,早已与愧疚无关,是爱本身,让我必须回来,也必须承担起给她未来的责任。”
说着,她从随身的精致提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轻轻递向陈境森。那是一份详细记录了李琪菲近况的履历。
“琪菲她,今年二十八岁。”陈浣涵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已经是国家级一级教师。在南洲最好的重点高中担任火箭班的教学组长。她和小姨念书时曾是同窗,后来考入北京师范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她主动选择了去边疆支教……”
她顿了顿,清晰地补充,“援边归来后不久,因为其出色的教学成绩和师德风范,被破格评为省级优秀教师。”
这份沉甸甸的履历,清晰勾勒出一个优秀、坚韧且富有责任感的灵魂。
陈境森接过那几页纸,并未过多细看李琪菲的诸多荣誉,目光在李琪菲照片上那张温婉中透着英气的脸庞上停留片刻。
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定见与决断,不容置喙地对陈浣涵说:“好!好孩子!浣涵,你,好好找个合适的时间,正式而郑重地……”
他略微提高一点声调,一字一顿地强调,“——把李家这位优秀的姑娘,带回家来!”
他环视在座的其他三位长者,语气坚定,“让她见见我们家所有的人!这是件正经大事!”
陈浣涵重重地点头,眼角终究忍不住泛起点点湿润。
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踪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那份履历重新仔细收回包里。
她知道,横亘在她们面前的冰山,在亲人的理解与支持下,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温暖的微光。她们朝思暮想的未来,似乎正顺着这束光,悄然临近。
闺蜜的怒火与雪夜的醉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肖煜薇耳中时,她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什么?重修旧好?你跟她?!” 电话里,肖煜薇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熊熊燃起的怒火,“李琪菲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是雪太大把你脑子冻坏了?!”
她的质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出来的,“她当年抛下你走人的时候是怎么伤你的?你忘了?你忘得那么干净?忘了那四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她的语气愤怒得像要喷火。
李琪菲握着电话,听着闺蜜为自己不平的怒吼,心绪瞬间被拉回到那个最黑暗的年份。
四年前,陈浣涵那封冰冷的告别信,那个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身影,无数个白天如同行尸走肉般撑在讲台上讲课,晚上却只能在空无一人的公寓里,抱着冰冷的被子哭到几乎昏厥。
支撑她度过那些漫长黑夜的唯一念头,就是绝望地盼着、等着一线渺茫的回响,盼着陈浣涵有一天能看到她已经足够独立、足够成熟……那些锥心刺骨的疼痛记忆,如同潮水般凶猛地重新涌来。
即使过了四年,那痛苦并未真正减轻分毫。
“没忘……” 李琪菲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眼眶迅速被汹涌而上的泪水模糊,“我记得……每一个日夜的疼……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用尽力气压住哽咽的哭腔,“可是煜薇,人活着……总得……往前看啊……”她试图解释,“这四年,我对她……的恨是真的,深入骨髓。可是当她真的重新站在我面前……”
泪珠终究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所有的恨,不知道怎么就一下子……蒸发了,烧干了……烧到最后,剩下的……竟然还是爱……是比恨更深更沉的爱……我控不住……”
肖煜薇在电话那头听着挚友压抑的抽泣和那几乎卑微的解释,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她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清醒点!李琪菲你给我醒醒!你不能因为她在你发炎的时候给你涂了次药,在你发烧的时候煮了碗粥,就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就想着抹去过去所有的伤害!那点好就能抵消她给你的痛苦吗?就能磨平那四年?”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心痛,“……你不应该这样作践自己……”
没等李琪菲再说什么,肖煜薇直接撂下狠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话音未落,她便重重地挂了电话。
巨大的
忙音瞬间淹没了李琪菲所有解释的力气。她握着只剩忙音的手机,失神地站在原地,周遭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
那些积压的委屈、多年压抑的思念与方才肖煜薇的痛斥混合在一起,化作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向她压来。
强烈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