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24、不负此生

　　晚餐过后，华灯初上。
　　陈浣涵领着陈淇涟，信步踏入那家名为“温心”的书店。
　　店主一见陈淇涟，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容：
　　“小陈！好久不见！这位是……”
　　陈淇涟自然地介绍：
　　“这是我姐姐，你应该……见过？”
　　店主仔细端详陈浣涵片刻，恍然道：
　　“哦！这位女士……多年前……似乎光顾过小店？”
　　陈浣涵微微一笑，精准地报出时间：
　　“是在书店开业那天。四年前的今天。”
　　店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感慨。
　　她转身，从柜台后搬出一个略显陈旧的木箱。
　　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厚重的相册。
　　她一边翻开泛黄的册页，一边解释：
　　“开业那天……每位到店的顾客，都留下了一张照片，并附上了……一句寄语。”
　　相册内页，许多照片的位置已然空缺，只留下下方一行行或娟秀或豪放的笔迹。
　　陈淇涟好奇地问：
　　“这些照片……怎么都不见了呢，店主？”
　　店主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空白的相角，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看透世情的淡然：
　　“被取走的……大多是情侣的合影。分手后……便总想着……抹去那些曾经共有的印记……”
　　陈浣涵的目光，倏地定格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照片早已不见踪影，唯留一行力透纸背的寄语：
　　年年岁岁，世世相守，不求朝夕，不负一生。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那行字。
　　店主察觉到她的异样，疑惑地问：
　　“怎么……了？”
　　陈浣涵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念出了那句寄语。
　　陈淇涟凑过来看，好奇地问：
　　“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陈浣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店主：
　　“那……这张照片呢？”
　　店主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回忆：
　　“这个啊……这个月……李老师来……把它撕走了。我记得很清楚……”
　　她叹了口气：
　　“这些年她常来店里，就坐在这儿，对着这页相册一看就是很久……”
　　“有好几次……看她手指都捏紧了，像是要撕……可最后又都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粘了回去……”
　　“这次……终于是狠下心撕走了……”
　　陈浣涵静静地听着，眼神复杂难辨。
　　她默然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她牵起陈淇涟的手，转身离开了书店。
　　陈淇涟回头，对着店主轻声道：
　　“谢谢。”
　　店主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合上那本承载了太多故事的相册，缓缓坐回躺椅，陷入沉思。
　　夜色深沉，凉意渐浓。
　　陈浣涵将陈淇涟安全送回家后，调转车头，驶向了李琪菲的住所。
　　她站在门前，按响了门铃。
　　李琪菲透过猫眼，看清了门外的人影。
　　她打开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浣涵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满是关切：
　　“你的腿……好些了吗？”
　　李琪菲侧身让她进来，简短地回答：
　　“还好。”
　　她瞥了陈浣涵一眼，随即低下头。
　　鼻尖莫名地涌上一阵酸涩，心底的情绪翻涌，难以名状。
　　陈浣涵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追问：
　　“真的……没事吗？”
　　李琪菲别过脸，声音冷淡：
　　“与你无关。”
　　陈浣涵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你明明……还没有忘记我……为什么……不肯承认？”
　　李琪菲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心头的波澜：
　　“只是……时机未到。”
　　陈浣涵再也忍不住，倾诉道：
　　“可是……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李琪菲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带着疲惫：
　　“你终究……会忘记我的。我们……已经错过了。”
　　陈浣涵情绪激动起来：
　　“但我们曾经……那么深地爱过！”
　　李琪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与释然：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长大了……不再那么……天真了。”
　　说罢，她伸出手，轻轻却坚定地将陈浣涵推出了门外。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门外。
　　陈浣涵没有离开。
　　她默默地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墙角。
　　她知道，以陈浣涵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离去。
　　李琪菲背靠着门板，透过猫眼，看着墙角那个固执的身影。
　　理智告诉她，今夜……不该再开门。
　　她回到客厅，试图入睡。
　　然而心绪难平，辗转反侧。
　　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门边。
　　再次望向猫眼，那个身影……依旧在。
　　她无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仿佛这样，就能离门外的人……近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
　　李琪菲从浅眠中惊醒，感到一丝寒意。
　　她打算起身回房。
　　离开前，鬼使神差地，她又凑近猫眼看了一眼。
　　只见陈浣涵蜷缩成一团，在寒冷的夜色中微微发抖。
　　李琪菲的心猛地一揪。
　　终究……还是不忍心。
　　她决定开门，先狠狠责备她一顿，再把她拉进来好好休息。
　　门锁转动。
　　李琪菲刚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蜷缩的身影，便因失去支撑，僵硬地向前栽倒下来！
　　李琪菲眼疾手快，下意识用脚背稳稳托住了陈浣涵的额头！
　　她惊呼一声，慌忙蹲下，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
　　指尖触碰到陈浣涵滚烫的皮肤，她心头剧震！
　　“好烫！”
　　她焦急地拍打着陈浣涵的脸颊：
　　“浣涵！浣涵！醒醒！醒醒！”
　　直到陈浣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李琪菲费力地将她搀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躺好。
　　随即，她一边冲进卫生间浸湿冷毛巾，一边颤抖着手拨通了急救电话120。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
　　院长站在病房外，面对李琪菲的询问，显得有些犹豫，吞吐道：
　　“这个……您不妨……直接问问她本人吧？”
　　李琪菲推门进入病房。
　　陈浣涵已经醒了，正望着天花板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闭上了眼睛，装作仍在沉睡。
　　李琪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走到床边，看着陈浣涵紧闭双眼却微微颤动的睫毛，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陈浣涵立刻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祈求：
　　“你……能再陪我一会儿吗？”
　　李琪菲语气平静：
　　“外面太冷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病房。
　　夜色更深。
　　李琪菲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
　　是陈浣涵发来的信息：
　　你到家了吗？
　　李琪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轻触回复：
　　嗯。你早点休息。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放在枕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入病房。
　　李琪菲推门进来。
　　看到陈浣涵的眼睫轻轻颤动，显然已经醒了。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帘。
　　冬日暖阳瞬间倾泻而入，柔和地铺满了病床，也洒在陈浣涵的脸上。
　　陈浣涵被光线刺得微微蹙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琪菲没有立刻走到床边。
　　她优雅地在沙发上落座，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款大衣。
　　然后，她才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病床上的陈浣涵。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
　　“你……不打算对我说点什么吗？”
　　病房里一片寂静。
　　李琪菲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如果今天……你选择沉默……”
　　“或者……说出半个字的谎言……”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那么……我们之间……以后就不必再见面了。”
　　陈浣涵依旧沉默着，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
　　李琪菲见状，不再多言，霍然起身，作势便要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陈浣涵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愧疚：
　　“我……有心脏病。”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对不起……”
　　李琪菲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压抑的痛楚：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床边坐下，目光紧紧锁住陈浣涵：
　　“你真正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陈浣涵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
　　李琪菲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滑落的泪水，鼻尖一酸，强忍着哽咽：
　　“就算天塌下来……也该是我们一起扛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让我以为……我爱错了人……”
　　陈浣涵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李琪菲的手腕，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的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李琪菲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盛满悔恨与希冀的眼睛。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许久。
　　李琪菲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反手握住了陈浣涵冰凉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千言万语，早已将她的心意……表露无遗。
　　我爱你，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