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21、情深缘浅

　　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稍稍平息，陈淇涟才用沙哑的嗓音，缓缓道出那段铭心刻骨的往事：
　　“我记得……在她最爱我的时候……”
　　“有一次，我们整整失联了三个小时。我发的消息……石沉大海，从未有过的情况。”
　　“她后来解释了，可我的担心……却化作了无名的怒火”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吧”
　　“心里莫名就积攒了些委屈和怨气……明明不是她的错……却还是想让她先来哄我……”
　　“当她跟我分享她一天的经历时……我的回应……冷淡得只有寥寥数语……”
　　“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我甚至……冷冷地对她说：‘送你一晚清净。’”
　　“然后……就真的没了她的消息……”
　　“直到夜深手机屏幕才亮起……”
　　“她发来一封洋洋洒洒三千字的道歉信……”
　　“还有……一条语音……”
　　陈淇涟的声音哽咽了，仿佛又听到了那温柔到极致的声音：
　　“她在那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和妥协，轻声说：‘姐姐错了……小孩……能原谅姐姐吗？’”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低头”
　　“我回复她：‘你不用这样显得我多不懂事似的，我只是心情不好……’”
　　“她却……说出了那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陈淇涟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说：‘你不需要懂事……因为你有我。’”
　　“这……是我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陈浣涵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被这细腻深沉的爱意所填满，只剩下满满的祝福与惋惜。
　　命运弄人，情深缘浅。
　　她无法多言，只能张开双臂，将沉浸在悲伤中的妹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给予无声的慰藉。
　　待陈淇涟在疲惫与悲伤中沉沉睡去。
　　陈浣涵轻柔地为她掖好被角。
　　望着妹妹犹带泪痕的睡颜，她自己的心湖，却也不由自主地泛起涟漪。
　　分手时，自己决绝转身的背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留给李琪菲的，是满室的孤寂与无措。
　　回想当初的决绝，心头依然会泛起细密的疼痛。
　　然而，她从未后悔。
　　那是在无数个日夜的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做出的艰难抉择。
　　而如今……
　　她终于……再次拥有了站在李琪菲身边的资格。
　　这一次，她们将携手并肩，风雨同舟，再也不会分离。
　　医院病房，阳光透过窗棂洒落。
　　肖煜薇陪同叶羽熙前来探望李琪菲。
　　叶羽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轻柔地为李琪菲按摩着腿部，缓解不适。
　　肖煜薇则拿起一个红润的苹果，灵巧地削去果皮，切成大小适口的块状，盛放在洁净的瓷碗里，递给了陈浣涵。
　　陈浣涵接过碗，用牙签小心地叉起一块苹果，温柔地送到李琪菲唇边。
　　李琪菲这才微微直起身，正欲张口，目光却瞥见了门口探头探脑的身影。
　　她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师长的关切问道：“陈淇涟？今天周一，你怎么没去上学？”
　　陈淇涟笑嘻嘻地蹦进来，一脸讨好：“特意翘课……哦不，特意请假来孝敬您老人家的！”
　　李琪菲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哼一声：“少来这套。无事献殷勤……”
　　她锐利的目光在陈淇涟脸上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感冒了？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陈淇涟也不客气，顺手从陈浣涵碗里叉走一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火眼金睛！对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咱们班……都快翻天了！”
　　李琪菲一听，精神立刻提了起来，追问道：“又出什么事了？你们这帮小崽子，又给我捅什么篓子了？！”
　　陈淇涟狡黠地眨眨眼，卖了个关子：“嘿嘿，等您回去上班那天……保证收到一个巨大的‘惊喜’！”
　　看着陈淇涟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李琪菲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惆怅。
　　看来这病假，是不得不提前结束了。
　　教室。
　　当李琪菲拄着拐杖，步履略显蹒跚地踏入教室时。
　　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眼中交织着担忧与不忍。
　　李琪菲却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反过来安抚大家：
　　“住院期间，收到很多同学的关心问候，甚至……还有人不惜‘逃课’来看，这份心意，老师很感动。”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过呢……也有同学‘贴心’地向我汇报了班级近况。”
　　她撑着讲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那么……现在，谁来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你们……又给我准备了哪些‘惊喜’？”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同学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淇涟“唰”地一下站起来，刚要开口。
　　却被旁边的高婉馨抢了先。
　　高婉馨语速飞快，带着点告状的急切：
　　“学校要缩短假期！把法定假日挪来上课！黄老师上周五大课间刚宣布这个消息……”
　　“外面……其他班抗议的声音就传进来了！我们……我们也跟着喊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安：
　　“然后……黄老师就被停职了……”
　　李琪菲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鼓了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干得漂亮！”
　　同学们被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惊呆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李琪菲看着一张张茫然而紧张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下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无人为我摇旗呐喊。
　　——鲁迅
　　写罢，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炯炯地扫视全班：
　　“鲁迅先生的话，想必大家都读过。没读过的……现在举手？”
　　教室里一片寂静，无人举手。
　　她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邻班同学的抗议，若能成功，受益的将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这份权益，会像涟漪一样扩散，惠及校园里的每一个人——学生，老师，甚至……食堂的阿姨，保洁的叔叔！”
　　“然而，单凭他们一个班级的力量，如同萤火之光，终究微弱。”
　　“此时，你们挺身而出，伸出援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情：
　　“众人拾柴火焰高！那熊熊燃起的火焰，照亮的不只是争取权益的道路，更是你们——热血沸腾、敢作敢当的青春！”
　　“多年以后，当你们回首这段青葱岁月……”
　　“你们会骄傲地记起，自己曾是何等豪情万丈！曾与志同道合的伙伴并肩作战，勇敢地推倒不合理的藩篱，为心中的正义摇旗呐喊！”
　　“这份勇气，这份担当……”
　　李琪菲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斩钉截铁地总结：
　　“值得你们为自己——”
　　“用力鼓掌！”
　　话音未落。
　　“哗——！”
　　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经久不息！
　　陈淇涟望向讲台上那个拄着拐杖、却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的身影。
　　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佩与折服。
　　高婉馨悄悄抬手，抹去眼角感动的泪花，心中暗叹：
　　快姐……果然名不虚传！我那率真耿直的老师，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掷地有声！
　　走廊上。
　　李琪菲委托陈浣涵将一根拐杖送到学校。
　　陈浣涵看着她依旧不太利索的腿脚，满眼心疼：
　　“你得多休息几天……这样走路……太不方便了。”
　　李琪菲接过拐杖，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谢谢。这拐杖……另有妙用。具体嘛……暂时保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她试着拄拐行走，步伐仍有些踉跄不稳。
　　陈浣涵望着她那略显笨拙却倔强前行的背影，无奈地挥了挥手。
　　却不知，这一幕，早已悄然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主任办公室门前。
　　李琪菲停下脚步，用拐杖在光洁的地板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随后，她将拐杖靠在门外的墙边，深吸一口气，单脚跳着进了门。
　　陆主任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李老师？来销假了？”
　　李琪菲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是的，陆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陆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小丫头，别跟我来这套虚的。说吧，今天来……所为何事啊？”
　　李琪菲见瞒不过，索性开门见山：
　　“我们班的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连累了师母被停职……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陆主任闻言，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呀！既是我陆某的学生，又是你师母亲自带出来的得意门生……”
　　“我夫人在讲台上，兢兢业业站了整整二十八个春秋！如今……正是功成身退、含饴弄孙的时候……”
　　“你怎么还……舍不得放你师母‘自由’呢？”
　　李琪菲被说得有些窘迫，小声嘀咕：
　　“那帮孩子……怎么就能联想到那儿去……害我……丢脸丢大了……”
　　陆主任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俊不禁：
　　“我那么说……不过是吓唬吓唬你们班那群皮猴子！你可别……真怪到孩子们头上。”
　　李琪菲松了口气，无奈道：
　　“好吧……那……我先走了。改天……请您和黄老师吃饭。”
　　她转身欲走。
　　“等等！”陆主任叫住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下次……记得把你女朋友带上！让我和你师母……也开开眼，见识见识！”
　　李琪菲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摆手：
　　“她……她不是……等我有了……一定带！”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跳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再次响起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渐行渐远。
　　车窗外。
　　今年的寒冬似乎格外眷恋人间的温暖，迟迟不肯降临。
　　然而，一旦它真正到来，其凛冽之势，远超往年。
　　以至于连素来温润的南方，竟也罕见地飘起了细碎晶莹的雪花。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陈淇涟一上车就不停地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
　　叶羽熙温柔地递过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快暖暖手。”
　　陈淇涟接过奶茶，一边小口啜饮着暖身，一边低声对驾驶座的肖煜薇说：
　　“小姨……有件事……想麻烦你……”
　　肖煜薇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
　　“怎么了？跟小姨还客气？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陈淇涟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
　　“都怪我不好……害得你高中班主任黄老师……被停职了……”
　　“我想……请你帮忙疏通疏通关系……看看能不能……撤销对黄老师的停职处分……”
　　叶羽熙在一旁听得有些迷茫，插话道：
　　“黄老师？她不是……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吗？上周我们还参加了她的退休欢送宴呢。”
　　陈淇涟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啊？！那老头子……又开了一次玩笑？！真是……服了他了！”
　　短暂的错愕后。
　　车厢内，爆发出一阵轻松而愉悦的笑声。
　　仿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重现了往昔那份无忧无虑的欢快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