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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名花有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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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死寂一片。
陈景游看着女儿决绝离去的背影,又转向陆春生,痛心疾首地质问:“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回趟家!你就不能……不能好好说话吗?!”
陆春生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恨意未消,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好好说话?!你的好女儿!她是要孤家寡人过一辈子!是要把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数亿家产,拱手送到外人手里!送到那姓陈的丫头手里!”
陈景游疲惫地闭上眼,无力地摆了摆手,不愿再与妻子争辩这无休止的怨怼,转身,也沉默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
厚重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陈洧悦将口袋中那些带着屈辱和体温的碎纸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宽大冰冷的办公桌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光怪陆离。
她俯身,如同最虔诚的工匠修复绝世孤品,屏住呼吸,指尖带着难以察觉的微颤,将那些破碎的纸片,按着记忆中的纹路,一丝丝、一点点地拼凑、复原。
时间在专注中无声流逝。
墙上的时钟,分针悄然滑过三格。
终于,那封跨越了漫长时空、承载着无尽思念与遗憾的信笺,在灯光下,艰难地显露出它本来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上:
亲爱的小孩:
近日,阿姨辗转寻到我这里,与我聊起许多你的过往。未曾想,在我眼中那个总是安静乖巧的孩子,童年竟也如此“丰富多彩”,调皮得令人莞尔。
夜深人静,我时常思忖,如今的我能带给你什么?
是一份安稳妥帖、足以慰藉心灵的依靠?
是一场轰轰烈烈、能够坦荡示于人前的爱恋?
抑或是你心中真正向往的那种生活?
思来想去,竟觉惶恐。似乎……此刻的我,能给予你的,如此有限。
然而,小孩,我愿将我生命中拥有的一切——我的赤诚、我的勇气、我的未来——悉数捧到你面前。只愿与你一同,去兑现那些我们曾共同许下、闪烁着微光的诺言。
只要你愿意伸出手,我便紧紧握住,此生此世,绝不松开。
还记得吗?在法国那条铺满金色落叶的小街。
我开着车,你坐在副驾。阳光透过车窗,温柔地勾勒着你的侧脸。
我忍不住侧头看你。
你便也转过脸来,对我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眉眼弯弯,盛满了整个秋天的暖阳。
红灯亮起。
你忽然轻轻握住我放在挡位上的手,将它拉过去,放在你温热的腿上。
然后,你微微倾身过来,柔软的唇瓣带着一丝青涩的试探,印上我的嘴角。
绿灯亮起。
你得意地笑着坐回去,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目光扫过我白色的衣领,你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在上面印下一个清晰而鲜艳的唇印。
“此花已有主。”你扬着下巴,宣示主权,语气霸道又带着孩子气的可爱。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就此凝固。将你那份青涩、那份天真、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永远封存在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
小孩,我深知你肩上背负着怎样的重担与期望。每当看到你眉宇间难掩的疲惫,我便心如刀绞。
请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感到累了、倦了,我永远在你身后。你可以随时向后倒,我会稳稳接住你。这世界或许因成就而广阔,但我们的爱,只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静静生长,默默燃烧,便已足够照亮彼此的生命。
那次在日本研学,突如其来的地震将我们困在摇晃的房间里。
小小的你,明明自己也怕得发抖,却用尽全力紧紧抱着我,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地在我耳边说:“姐姐别怕,我不会让你哭的。”
你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起许多我早已遗忘的、关于你如何暗恋我的细枝末节。那些被你珍藏在心底的、关于我的点点滴滴。
那一刻,我该笑你傻气纯真?还是该哭你情深至此?
后来在空旷的避难区,余震再次袭来。
你几乎是想也没想,猛地扑过来,用你并不宽阔的身躯将我死死护在下面。
万幸,灾难并未真正降临在我们身上。
尘埃落定,你松开抱着我的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一丝笨拙的羞赧,低声嗫嚅:“对不起……”
我们终究是有惊无险地逃离了那片动荡的土地,回到了熟悉的法国。
初相识时,你正是鲜衣怒马的十九岁,青春恣意。而我,已走过了人生的二十五个春秋。
我们一起尝遍了爱情的百般滋味。
在你那间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小公寓里,我们笨拙地尝试烘焙。
面粉沾满了脸颊,烤糊的面包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但看着彼此狼狈又开怀的笑脸,那份生活的甜,早已悄然渗入心底,酿成了最醇厚的蜜。
在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
你说,要把自己送给我,作为最珍贵的礼物。
那晚,你穿着一条细细的吊带睡裙,颈间系着一条小巧精致的银色锁链,缀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你踮起脚,勾住我的脖子吻上来。那份滚烫的情意几乎将我灼伤。
在理智即将决堤的边缘,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开了你。
你眼中瞬间蓄满了委屈,颈间的铃铛随着你低头的动作,发出细碎而慌乱的轻响。
我心如刀绞,温柔地将你抱起,送回卧室的床上。指尖轻颤着,为你解开了那条象征着某种束缚的锁链。
你是那样骄傲明亮的一个人啊,我怎能……怎敢让你为我折腰?
看着你失落的眼神,那一刻,我只想逃离。
可你……却固执地拉住我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封住了我的唇……
那一夜,我们流了太多的泪。是欢愉?是痛楚?还是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事后,你累得蜷缩在床上,像只慵懒的小猫,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
我打来温水,用最柔软的毛巾,无比珍重地为你擦拭身体。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我躺到你身边。
你便立刻像寻求温暖的小兽般,自动自发地滚进我怀里,脸颊贴着我的颈窝,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含混不清的软糯声音呢喃:
“要和姐姐……永远幸福……”
小孩,我一直在等,等着你……兑现这份承诺。
法国的雪,今年又落下了。
自你离开后的每一个冬天,都格外的漫长,格外的冷。
我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期盼着。
期盼着你归来的那一天。
请务必……务必给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好让我,能真切地填补那些因你缺席而空落的日子,那漫长思念留下的所有缝隙。
2000.3.7
你的姐姐
最后一个字读完。
陈洧悦的视线早已模糊一片。
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地滑落,砸在拼凑好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舌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一股尖锐的、迟到了二十四年的剧痛,如同那颗早已沉寂的弹头,此刻竟在她眉心的旧伤处重新爆裂开来!
命运兜兜转转,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她终究……还是食言了。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陈洧悦猛地回神,迅速抬手,用指腹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她起身,走过去,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陈浣涵。
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看到陈洧悦微红的眼眶,她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保温桶递过去,声音温和:
“尝尝?我自己包的馄饨。”
陈洧悦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桶壁。
她打开盖子,香气溢出。
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饱满的馄饨,送入口中。
舌尖传来的味道,让她瞬间僵住!
这味道……这偏咸的口感……
竟与记忆中,那遥远而模糊的味道……如此相似!
故人之子……果然连这……也一并继承了么?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咽下,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声音有些发涩:
“嗯……真好吃。”
陈浣涵闻言,眼睛一亮,带着点小得意,语气轻快:“那是!我做的馄饨怎么会差?小陈你肯定是在逗我开心!”
陈洧悦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又舀起一个馄饨。
收拾好空了的餐盒。
陈洧悦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浣涵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上,带着长辈的关切:
“这几年在英国……一切还好吗?”
陈浣涵点点头,声音平静:“学业还算顺利,学分快修满了,大概能提前毕业。生活上……除了偶尔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其他……都还好。”
“你外婆呢?身体还硬朗吧?”陈洧悦又问。
提到外婆,陈浣涵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嗯!外婆她老人家身子骨可硬朗了,精神头也足。”
陈洧悦笑了笑,目光带着一丝探寻,看似随意地问道:“感情方面呢?有没有遇到……让你心动的人?男孩女孩都好。”
陈浣涵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李琪菲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
她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前所未有的明朗和坚定:
“有啊。”
她迎上陈洧悦的目光,声音清晰: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她。”
陈洧悦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好奇:“哦?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陈浣涵微微仰起头,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光芒,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她……眼中有星辰大海,肩上有清风朗月。”
陈洧悦静静地看着陈浣涵,看着她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倾慕与光芒。
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被这纯粹而炽热的描述,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竟也生出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