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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少有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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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
陈洧悦单独留下了肖煜薇,神情严肃,语重心长:
“小肖,方才会上宣读的各项统计,你都看到了。数据不会说谎。各项负面记录数据汇总……你们中心所属的行政部门内部,违规现象占比最为显著!员工数量多、流动大固然是客观原因,但这绝非你个人失职的借口。”
她走到肖煜薇面前,目光如炬:
“你要清醒认识到,行政部门是集团运转的‘大内总管’!是制度执行的第一道门槛!新员工对规章模糊、执行打折扣的问题,在你们部门尤其突出,这恰恰反证了日常基础性管理的缺位!”
陈洧悦的语气透着一种严厉的审视:
“管理,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心慈手软、一团和气、怕得罪人的‘妇人之仁’,是对制度权威最大的亵渎!更是在害那些明知故犯、投机取巧的人!”
她停顿片刻,字字铿锵:
“接下来的整改风暴,要动真格的了!该依规严惩的,绝不含糊!该果断清理门户的,绝不手软!要敢于亮剑!这力度……给我加倍!”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肖煜薇心上。
肖煜薇迎视着董事长洞悉一切的目光,深刻地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压力与信任。她没有辩解,只是挺直了背脊,面色肃然,重重点头:“明白了,陈董。我定不负重托。”
陈洧悦对她的表态似乎还算满意,低低地“嗯”了一声,这才迈开步子,率先向门口走去。
陈洧悦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门扉,步入走廊。
抬眼,竟看到叶羽熙并未离去,而是安静地伫立在走廊尽头巨大的落地窗边,似乎正在俯瞰城市的流光。
陈洧悦脚步微顿,随即面带一丝了然的笑意踱步上前,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叶羽熙受惊般轻颤了一下,迅速转过身来。
陈洧悦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调侃的戏谑,低声笑道:“叶总监……是在这儿‘站岗放哨’?还是……担心我这个‘恶婆婆’,把你家那位肖总监给生吞活剥了?”语气难得的轻松随意,带着一丝长辈看破不说破的洞悉。
叶羽熙微窘,脸上飞起浅淡的红晕,但也并不怯场,轻声回应道:“自然是……怕您对肖总监的关怀训导,她不足为贵。” 言语间是含蓄的维护与丝丝亲昵。
陈洧悦闻言,嘴角微弯。
恰在此时,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肖煜薇整理思绪的面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疲惫,但也带着新的坚定。她目光甫一触及廊下交谈的两人,微微一怔,随即加快了脚步。
她默默走到叶羽熙身边,不动声色地站定,位置恰好比叶羽熙落后半步,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守护姿态。
陈洧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一周,将她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昵尽收眼底。
她心中既有一丝了然的无奈,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最终,她只是朝着肖煜薇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董事长的疏离与体面:“小肖出来了?正好。天也不早了,你们都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便不再多言,径直转身,朝电梯厅方向走去。
目送着肖叶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她们的脚步在空旷高层的静谧走廊里带起轻微的回音,身影被拉得细长,指尖在不经意间悄悄触碰、又迅速分开。
陈洧悦停下脚步,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久久地凝望着城市深夜依旧璀璨的光影。
那对并肩而行的身影,如同投映在心上的一幅暖色调油画,勾起心底最深处、被她封印多年的波澜。
若她当年……能再豁出去一些,能再多一分孤注一掷的勇气,抛开家族束缚与旁人的目光……那么,或许今日她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灯下依偎。
她与她,也曾有过炽热的时光,在枫丹白露的落叶中许下承诺,在塞纳河的星光下交换过誓言。
当她在权力的旋涡中跌打滚爬,终于强大到足以撑起一片天空、护一方周全之时。
她却悲哀地发现,当年那个说要等她、与她一同看遍世间烟火的倔强身影,早已被无情的时光碾碎成沙……随风而去。
如今,眼前这双人成行的美景,不过是映照她孤身只影的讽刺。
心湖深处,那压抑太久、几乎腐朽的情愫在这一刻剧烈地翻涌、冲撞!强烈得让她胸腔发闷,咽喉哽塞!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让她迫切地想放声高歌,用声嘶力竭去宣泄!去诅咒命运!去追忆那永远无法弥补的错失!
她多想狠狠呐喊,去痛快淋漓地唱响那首埋藏心底多年的痛彻——《年少有为》: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那些美梦没给你,我一生有愧……
玄关处光影微动。
陈景游抬眼,正见女儿陈洧悦推门而入的身影。
他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声音洪亮而热切:“闺女!回来了?想吃什么?爸这就下厨给你做!”
陈洧悦脚步未停,只淡淡地摆了摆手,目光径直投向书房方向,语气平静无波:“不了爸,我就回来拿个东西,拿了就走。”话音未落,人已朝着书房快步走去。
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
陆春生正坐在扶手椅中,冷眼旁观着陈洧悦在书柜、抽屉间急切翻找的身影。
当看到她手指触向某个隐蔽角落时,陆春生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出声:“站住!”
陈洧悦身形一顿。
陆春生缓缓站起身,从身后抽出一张明显年代久远、已然泛黄脆弱的信笺,捏在指尖,带着一丝刻意的展示:“你找的……是这个?”
陈洧悦瞳孔骤然收缩!立刻伸手去夺!
陆春生却早有防备,手腕闪电般扬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静谧的书房里炸响!
陆春生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尖锐刺耳:“放肆!谁教你的规矩?!连基本的教养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陈洧悦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缓缓转回脸,面上却如同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没有丝毫波澜,声音也平静得可怕:
“信给我。我立刻走,不碍您的眼。”
陆春生盯着她那副油盐不进、仿佛失去所有温度的神情。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她手腕猛地发力!
只听“刺啦——”、“刺啦——”!
几下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那封承载着厚重过往的信笺,瞬间在她指间化为无数破碎的纸蝶!
紧接着,她手臂狠狠一扬!
漫天雪白的纸屑,如同带着最恶毒的诅咒,劈头盖脸地朝着陈洧悦的面门、身上砸去!
纸屑纷扬飘落,如同举行一场凄凉的葬礼。
陈洧悦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些飘零的碎片。
下一秒,她竟毫不犹豫地屈膝蹲在了地板上!
不顾那令人窒息的羞辱,她伸出颤抖的手,急切地、一片一片地拾捡着散落各处的纸屑。
陆春生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刻毒的咒骂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掷下:
“贱骨头!看看你这副样子!像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狗尚且知道护食,你呢?!引狼入室!蠢不可及!”
她指着陈洧悦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切齿的恨意:
“我告诉你!只要我陆春生还有一口气在!城清集团——就绝无可能落到陈家那两个丫头片子手里!你想都别想!”
陈洧悦仿佛完全屏蔽了那些恶毒的言语。
她全部的专注力,都凝聚在指尖那一片片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碎片上,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如同收集自己破碎不堪的灵魂。
这无声的对抗彻底点燃了陆春生最后的理智。
怒火瞬间吞噬了她!
她目光扫过书桌,猛地抄起一把厚重的木质长尺!
带着破空之声,尺子裹挟着积压多年的怨毒与暴戾,狠狠抽向跪在地上的陈洧悦!
“呃啊——!”
猝不及防的重击狠狠落在腿弯!
剧痛如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
陈洧悦痛呼一声,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板上!
陆春生却如同失控的野兽,尺影翻飞,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后背、肩头!
沉闷的击打声在书房里回荡,伴随着陆春生粗重的喘息。
陈洧悦咬紧牙关,身体在每一次抽打下痛苦地蜷缩、绷紧。
然而,她的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最后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的碎纸片。
当它终于触地,她不顾背上落下的尺子,挣扎着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牢牢攥在手心。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封。
她抬眼,望向因施暴而微微气喘的陆春生,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打够了吗?”
这平静的诘问,如同火上浇油!
陆春生眼中凶光更盛,下手愈发狠辣!
恰在此时。
陈景游端着精心挑选的果盘,笑意盈盈地走到书房门口。
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住手!”他失声怒吼,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了陆春生再次扬起的手臂!
“春生!你疯了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目狰狞的妻子,又心痛地望向地上伤痕累累的女儿,声音都在发抖,“洧悦……好不容易回家……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陆春生一把甩开陈景游的手,脸上是彻骨的冷漠与决绝,声音尖利得刺耳:
“女儿?!我没有这种吃里扒外的女儿!”
陈洧悦忍着浑身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艰难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父母。
只是将手中紧紧攥着、已被汗水微微濡湿的最后一片碎纸,连同口袋里那些小心翼翼的收集,一并按在胸口。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冰冷决绝:
“东西……我拿到了。”
“我走。”
“从今往后,各不相干。”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书房内任何一个人一眼,拖着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异常坚定地走出了这个曾经名为“家”的地方。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过往之上。